徐晨靜與蔡曉州的訊息往返又流回日常趣事,週末轉瞬來到尾聲,迎來了赴新單位實習的第一天。
這兩周的站別算是醫技實習生的重頭戲之一——鏡檢組。
周一開局,該組別的任務不脫徐晨靜所料,大抵就是計算尿液與糞便檢體裡的沉渣及細胞,還有幫忙做糞便的潛血篩檢,除此之外則無其他複雜事項。只是單就從滿坑滿谷的雜質視野挑出血球細胞或寄生蟲卵,亟需能夠長期對抗乾眼症的耐力。
課後的中醫診所打工,徐晨靜總算得以暫時轉換掛念蔡曉州的心情,恢復實習所耗費的眼力。但凡王醫師的診次,徐晨靜大多待在診所的二樓,整理療程工具與跟診。
計時器的響聲穿透背景的鋼琴曲,徐晨靜上前協助醫師卸除拔罐器用針具。
不得不說,她最樂在其中的部分無非是處理療程工具,當拉開真空拔罐器的頂部插銷,直接從體表拔除矽膠杯的剎那,發出輕輕「啵」的一聲,彷彿暢通堵塞的馬桶,非常療癒。
待病患療程告一段落,助理們無所事事的聊天時,徐晨靜就會藉地利之便偷偷借用拔罐器,對她而言,這有種近似於戳破泡泡紙的快感。
儘管王醫師值班的診次沒有太多閒時間摸魚,得不停穿梭在源源不絕的病患之間,從排班的協調過程,即能看出這不是助理們的理想時段,但說實在話,徐晨靜非常喜歡此時的跟診工作。
「安排療程前,可以先幫病患量個血壓,簡單問候他們吃飽了沒,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舉動,都是減少病患暈針誘因的小眉角。」
王醫師除了會和她多耳提面命個幾句,執行療程業務時,如果一旁的助手是徐晨靜,王醫師都會多做介紹,「妳之前有修過中醫相關的課吧?有聽過過三陰交的穴位嗎?」
「……有,它好像和婦科有關,是三條經絡交會的穴道。」
「嗯,它屬於足太陰脾經,同時也是足厥陰肝經和足少陰腎經的交會處。它就在這裡,大概是內側腳踝往上三寸的脛骨骨縫。」
不知不覺間,徐晨靜溫故而知新,不僅撿回前年學過卻忘掉八成的知識,還額外收獲了不少新知。
雖然有這類感想對助理們來說不大好意思,也不曉得為何王醫師獨獨待她特別友善,但和大多時間都能自在耍廢的蔡醫師診次相較,徐晨靜更喜歡王醫師坐鎮的氛圍。
「對了,妳畢業後打算當醫檢師嗎?」等待病人的療程時間,一樓難得暫無新病患上門,王醫師好奇地與徐晨靜閒聊未來的規劃。
徐晨靜以一貫的答案回覆:「大概不會,我對這份工作的內容不大感趣,我可能會去考公務員吧。」
「沛珊之後想考公職醫檢師,我們家的人雖然都走醫療業,但細數起來,每個職業都不大一樣。」
王醫師得到一句包含「大概」與「可能」的答句,表情由意外轉為令徐晨靜有些猜不透的喜悅,「我老公是A綜合醫院的急診科醫師,沒有開診所的想法,所以我本來希望沛珊能接下這間診所,可惜她沒有繼續考試的意願,當媽媽的只得尊重囉。」
站在王醫師的立場,徐晨靜大能理解她的心情,至於使徐晨靜甚感訝異的部分在於,吳沛珊畢業後居然打算報考公職的醫檢師,而非繼續升學。
九點下班,吳沛珊照例陪徐晨靜走到附近的車站。街燈明亮,人行道外車水馬龍,背景是一派繁華世界的喧囂,是閒話家常的好時機。
徐晨靜詫異的問:「聽說妳畢業後要報考公職醫檢師,是真的嗎?」
「嗯。這是我媽跟妳說的吧?」吳沛珊見怪不怪的答道,並揶揄:「妳幹嘛一臉驚訝啦?」
徐晨靜不好意思的收斂表情,上上下下瞥望不為夜黑遮掩,燈如白晝,絢爛不已的街景。
「哦哦,畢竟同學們都熱衷於考研究所, 以求碩班畢業後能拿到生技公司的offer,老師不都灌輸大家『拿碩士學歷進生技公司就可以賺大錢』?」
「同學們買單,但我才不相信老師們的大餅,進生技公司這麼有錢景,那些老師怎麼不去生技產業發展,還死守著教職?」吳沛珊聳聳肩,「還不如直接定立就業目標,考個公職的醫檢師較有保障。」
徐晨靜相當欣賞吳沛珊實際的思考模式,擁有這種思維的「叛逆分子」居然有辦法長久隱身在班上夯哥夯姊的圈子,實在教人難以想像。
「晨靜妳呢?未來會繼續待在醫院工作嗎?」
「我嗎?」徐晨靜手指著自己,抱訝的說:「不不不,我以後應該會去考高考,為什麼周邊的人都預設我未來會當醫檢師?我明明不適合。」
「咦?哪有?」吳沛珊愣了幾秒,甚是不解的說:「妳的臨場反應超快,看看妳來打工的第一天,當機立斷處理暈針病患的模樣,超級帥氣的好嗎?妳都不曉得我媽有多喜歡妳,我真心覺得妳非常適合走臨床欸!」
「真的嗎……?」徐晨靜難為情的搔了搔後頸,思及眼前的現實,她低頭說道:「可是延大醫技系真把我嚇壞了,未來我真不想當醫檢師,可能我天生和這行八字不合吧。」
沛珊一副學校害醫療界痛失人才的表情,「這樣好可惜,是延大醫技系太糞了,其他環境的氣氛或許沒有我們學校那麼糟糕。」
儘管徐晨靜大三始起,就打定主意這輩子絕不踏入醫療業,但吳沛珊的一席話仍稍稍安慰了她在大學三年,已被摧殘到萬念俱灰的心靈。原來她的能力深受王醫師的認可與吳沛珊的欣賞,一間提供她打工機會的診所竟能成為她的立足之地。
假設她與吳沛珊早在二年級便熟識了,是否就不會像今日這般,對延大醫技系乃至上升到醫檢師這行業有如此大的創傷?
最終,這一切只能是if線,現在的徐晨靜不管外人怎麼說,她絕不會再投身至這個領域。
恰似沿途呼嘯而過的快車,一去不返,直到車尾燈再不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