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到場，在場所有人員不管是住院醫師、總醫師還是技術員，無不暫擱手上的業務，堆起諂媚的笑容問候：「汪教授好！」

　「汪醫師您來啦！」

　他朝眾人點了個頭，大家這才敢繼續從事手邊的工作。

　人稱汪醫師的老醫生抖了抖及膝的白袍，揚起不可一世的下巴，以斜眼打量了徐晨靜與吳沛珊。

　「椅子是給醫師和家屬用的，醫技系的學生怎麼可以坐在椅子上？」他冷冷地說，指向不遠處空出來的超音波床，「我有話要說，去坐床上。」

　兩人狐疑地一愣，視線不約而同地掃向他手指的床位，人生地不熟的她們完全不敢反駁。

　徐晨靜依稀記得，這位汪醫師曾出現在去年的臨床生理學課堂，他醫師袍上所繡的姓名更是佐證了她的記憶。

　汪醫師去年受醫技系老師之邀，上過一堂「超音波」的課，只是在徐晨靜的印象裡，這位自稱醫學教授的醫師只草草帶過正課，其餘重點都放在自己的豐功偉業。

　徐晨靜與吳沛珊持疑地坐上超音波床，汪醫師緊隨兩人，貼坐至徐晨靜的身邊。

　他一把拿起超音波的探頭，簡單述及音波頻率大小、功能與探頭尺寸的關係，比起幾分鐘前，他的語調忽地輕快起來，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致。

　「探頭尺寸越小，聲波頻率越高，解析度也比較高。但頻率高，波長自然就短，在組織中衰減得較快，穿透深度有限......」

　原以為遇到了熱心教學的資深醫師，吳沛珊轉而熱衷聆聽，但他越說越起勁的同時，亦愈往徐晨靜的大腿貼近，那絲陌生的溫熱使她欲反射性的抽身，身後卻已無退路，徐晨靜的頭皮倏然錯愕的發麻。

　「既然知道了探頭在心臟超音波的功用，我問妳們，如何判定心臟功能好或不好？」

　眼見吳沛珊一臉專注於他的示範，徐晨靜則動也不動，全然不在意似的，汪醫師拉上床邊的簾子，話鋒一轉，「心臟功能的評估其實相當主觀，就像挑選對象時的感覺。有些女人喜歡有錢的，有些女人喜歡長得帥的，喜好不盡相同。而我覺得，一個完美的心臟，就像……一個高富帥的男朋友。」

　汪醫師話音剛落，目光逕直投射到兩人胸前的姓名，他的魚尾紋絞成一團，口罩下的嘴角大概正格格笑著。

　「徐同學，妳的男朋友長得怎麼樣？高嗎？帥嗎？」汪醫師瞥了吳沛珊一眼，爾後直勾勾地盯著徐晨靜。

　這問題完全出乎徐晨靜的意料，她的視野涵蓋了周遭環境，技術員與其他醫師們絲毫不在意她們的動靜，勞碌的繼續勞碌，閒聊的繼續閒聊。

　徐晨靜還未來得及應對，汪醫師又自顧自地說：「我老婆說，我年輕時跟金城武有六成像。妳信不信？」

　這下，吳沛珊的臉色也漸顯得難看，除了此例舉得牛頭不對馬嘴，他的醉翁之意再不多加掩飾。

　徐晨靜乾笑著，心慌之際，她打起了太極，「醫師，您還真是幽默……」

　這時，一名小病人在技術員的帶領下，來到唯一空床，但聞汪醫師嘖了一聲，不大滿足地命令：「徐同學和吳同學，妳們兩個過來，不要打擾病患。」

　徐晨靜與吳沛珊就這麼被汪醫師拉到了有簾子半隱的小角落，來到這裡，他的眼神更具侵略性。

　「妳們記不記得我？」他挑了眉，額頭的皺紋盡顯，口吻轉而高傲，「去年我去醫技系上過課，難道你們不記得？」

　面對他的居高臨下，徐晨靜表面佯裝平靜，心裡則想盡辦法壓制不安，快速盤算對策。

　釐清了硬碰硬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而拖延也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徐晨靜隱約感覺，若承認「記得」一事，只會提供他繼續糾纏的藉口，最後陷入沒完沒了的境地。

　「醫師對不起，我記性不好，不太記得了。」徐晨靜低聲說。

　吳沛珊愣了一下，隨即會意地點頭附和：「您之前有來過醫技系嗎？」

　「不記得？」汪醫師的臉色瞬間陰沉，嘴角勉強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她們面前，輕蔑地笑道：「呵，看來你們真是不懂得尊重大人啊，你們知道什麼叫大人嗎？」

　徐晨靜與吳沛珊繃緊神經，兩人的沉默加劇了汪醫師的激動和強勢。

　「大人會四處問價錢，尋找機會，你們呢？來超音波室不研究機器一台多少錢，也不去認識每個醫生、技術員的名字，就只知道坐著浪費時間。我底下教過多少醫師，他們就算學得再怎麼不好，至少未來薪水都在那個區間浮動。」

　他冷笑著，目光裡帶著赤裸裸的鄙視，「而你們只是個醫技系的，來小兒科竟然還不好好探聽我的名字，照你們這樣的態度，未來注定領社會底層的薪水！不過，想必你們家境都很好，即使領底層薪水也有爸媽養吧。」

　相較於尖酸與歧視意味濃厚的言語，他的步步進逼更把氣氛推往一觸即發的膠著。

　「二十年前有個延大醫技系畢業的學生，自從在某場生技展覽會再次跟我相遇，每年都會親自送月餅過來，即使現在當到那間生技公司的大中華區經理，都還是會派司機開瑪莎拉蒂送我中秋節禮盒！他說，當年要不是我，哪有他的今天？」

　背對寫有「禁止職場性騷擾」標語的大字報，汪醫師得意洋洋的更往前一步，徐晨靜與吳沛珊無路可退，僅能緊貼冰冷的牆壁，任由他的肚皮頂上她們的身子，徐晨靜與吳沛珊的心跳同步地狂顫。

　吳沛珊絲毫不想直視汪醫師的臉，與他對視許久的徐晨靜已看透局勢，她相信在這斗室裏頭，不可能沒有人曉得汪醫師此時此刻的動靜，但所有技術員與醫師們皆視而不見，持續日常工作與家常閒話，由此可知，就算汪醫師此刻對她們倆施暴了，大家只會袖手旁觀。

　在小兒超音波室的兩人四面楚歌，無人理會她們的死活。汪醫師高大的影子將她們死死包圍，徐晨靜回想起，同為教授，雖然蔡曉州的身影總能輕輕鬆鬆覆滿她的全身，但她從不曾感受到當前被黑影禁錮的窒息感。

　「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成功了吧？因為他懂得把握機會。」說著說著，在背光的超音波室裡，汪醫師更在他所營造的陰影中，將左右手搭在徐晨靜與吳沛珊的肩上，掌心用力的揉蹭。

　吳沛珊不由得汗毛直豎，剎那間，絞盡腦汁的徐晨靜故意望了眼汪醫師搭上來的手掌，靈機一動的笑說：「謝謝醫師的教誨，只是我們十二點還要回病理部，報告專題給病毒組的莊組長聽，現在得先告辭了。」

　「哼......妳們兩個真是孺子不可教啊！」

　本以為徐晨靜要輸誠，結果卻是脫身的藉口，汪醫師仰頭冷哼了一聲，卻在下一秒發覺她話裡的玄機，表情頓時僵住。

　「莊組長......院長夫人？」

　「原來莊組長是院長夫人？」徐晨靜故作無辜，平和的字句隱伏著看不見的挑釁：「莊組長應該會關心我們在小兒科學習得如何，我們回去後還得好好整理今天觀摩的重點，免得漏掉您的指教。」

　「院長夫人」宛若鎮住妖魔鬼怪的石敢當，汪醫師高高在上的態度也不得不軟化。他不大服輸的盯著徐晨靜，可終究不敢再造次。

　汪醫師抽了抽嘴角，「莊組長……呵，這麼說來，妳們平時跟她挺有互動的？」

　一來一往間，眼看用魔法對付魔法這招有所奏效，吳沛珊亦從旁為徐晨靜的應戰姿態增添底氣，「是啊，莊組長還曾說過，下學期要推薦我們參加她主持的研究計畫。」

　「嗯……既然等一下還有報告，就快去準備吧。」他揮了揮手，即使被迫收斂他的啤酒肚時，仍對放開掌中物一事感到極不情願的補上一句：「不過，下次要更主動點，別只是坐著聽，學會抓住機會。」

「是的，謝謝教授的指導。」徐晨靜不卑不亢地微微點頭，和吳沛珊快步離開，她們顧不及步伐是否過於刻意到像是逃難，一心一意唯有盡快脫離四樓，遠離由卡通人物和玩具點綴，外似童貞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