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悄悄到來。
不知道是哪一天開始,社區門口那棵玉蘭樹悄悄開了花。
潔白的花瓣迎著晨光舒展,風一吹,淡淡的香氣便混著剛發芽的青草味,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我站在陽台,看著樓下幾位老人帶著孫子散步。
再遠一些,是早高峰的車流。
來北京快半年了。
我已經開始分得清這座城市四季更迭的模樣。
冬天會下雪。
春天有玉蘭。
再過幾個月,道路兩旁的梧桐就會長滿新葉。
以前,這些都和我沒有關係。
如今,它們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上午九點。
我準時登入晨遠創投的每週例會。
畫面另一端,何遠仍舊坐在台北辦公室,同樣的白襯衫,桌上擺著一杯已經喝掉一半的黑咖啡。
「北京那邊最近怎麼樣?」
「還不錯。」
我翻開資料。
「昨天看了一家做演唱會互動系統的新創,技術成熟度比預期高。」
「Lumiverse介紹的?」
「嗯。」
「有機會投?」
「還要再談。」
何遠點點頭,把簡報翻到下一頁。
兩個多小時的會議很快結束。
現在的晨遠,已經形成很自然的分工。
台灣市場仍由何遠主導,而北京這邊涉及娛樂科技、內容科技的新創團隊,則由我先接觸,再回到投資委員會共同評估。
這不是誰安排的。
只是時間久了,自然而然變成現在的樣子。
關掉視訊,我伸了個懶腰。
手機震了一下。
是何遠。
——最近是不是又每天跑來跑去?
我回:
——差不多。
不到三秒。
——買台車吧。
我看著那三個字,沒有立刻回覆。
其實,這個念頭已經在我腦子裡停留好幾天。
現在的生活,不再只有租屋處和筆電。
上午可能去商辦談投資。
下午到微光同行幫忙。
傍晚又趕去星瀚娛樂。
如果遇上晚高峰,光是轉車,就能花上一兩個小時。
以前覺得沒什麼。
最近卻開始覺得,有些時間,其實可以留給更重要的事情。
我低頭回了一句。
——前幾天剛去考照,今天打算提車。
對面立刻傳來一個大拇指。
——還真是行動派,你終於像個北京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剛好。
何遠秒回。
——你少來。
我按掉聊天室,把桌上的車鑰匙宣傳冊重新闔上。
也許,是時候替北京的生活,再添上一點新的痕跡。
下午兩點半,我站在一家汽車展示中心外。
玻璃帷幕映著晴朗的天空,門口停著幾輛剛洗好的展示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其實,我對車沒有太大的執著。
從大學到出社會,在台灣開過的車也只是代步工具。能安全、安靜、好開,比品牌重要得多。
接待顧問迎了上來。
「徐先生,您好,上午有預約試駕。」
「對。」
他帶著我走向一輛深灰色休旅車。
沒有太多銳利的線條,外型低調沉穩,內裝也乾淨俐落。
「您主要是家庭使用,還是通勤?」
我失笑。
「目前算通勤。」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偶爾還要載一些物資。」
對方愣了一瞬,大概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那後車廂空間您可以看看。」
他按下按鍵,尾門緩緩升起。
我往裡看了一眼。
摺疊桌、紙箱、礦泉水、活動物資……
腦海裡很自然浮現微光同行每次辦活動時,那一箱箱總得靠借貨車來搬運的東西。
夠用了。
試駕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北京的午後車流依舊繁忙,我沿著寬闊的道路慢慢開著,方向盤握起來順手,車內隔音也比想像中好。
停回展示中心時,我沒有猶豫太久。
「有現貨嗎?」
「有的,您之後資料備齊的話,隨時可以領車。」
「那就這台吧。」
看到我把所有文件拿出來,業務有些驚喜。
「不用再比較看看嗎?」
「不用。」
我失笑。
「它符合我需要。」
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時,窗外已經接近傍晚。
拿到鑰匙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來北京的第一天,我拖著一個二十八吋行李箱。
後來,多了租屋處的三把鑰匙。
現在,又多了一把車鑰匙。
生活,好像總是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裡,一點一點落地生根。
交車比預期快。
傍晚,我把新車開出了展示中心。
順路去了一趟超市。
礦泉水、濕紙巾、摺疊雨傘、兩條毛毯、一個車用收納箱。
離開超市後,我沒有立刻回家。
導航重新規劃路線。
微光同行公益中心。
二十多分鐘後,熟悉的社區映入眼簾。
把車停好,我提著剛買的兩箱礦泉水走進中心。
門一推開,裡頭依舊熱鬧。
幾張長桌上堆滿紙箱,牆邊立著剛印好的海報,大家正忙著為月底的公益跳蚤市場做準備。
「向晨哥!」
沈知夏第一個抬起頭。
「今天怎麼這麼晚?」
「去辦點事。」
我把礦泉水放到角落。
她正準備繼續說話,目光卻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門外。
「咦?」
「怎麼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
停車格裡,那輛深灰色休旅車安靜停在夕陽下。
沈知夏轉頭看我,眼睛亮了起來。
「那該不會是你的車吧?」
她這麼一喊,活動室裡不少人都望了過來。
「真的假的?」
「今天交車?」
「終於不用天天搭地鐵了。」
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還是你眼睛好,我還沒說就被妳發現了。」
沈知夏咯咯的笑著。
吳澤亘也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點點頭。
「方便不少。」
「嗯。」
我笑著說:
「以後如果中心有需要搬大型物資,也不用每次借貨車了。」
吳澤亘忍不住笑了。
「向晨,你這樣這台車遲早會變成微光同行公務車的…」
活動室裡頓時笑成一片。
我也跟著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聽起來,反而比任何恭喜都讓人高興。
因為這代表,大家早就把我當成了這裡的一份子。
忙到下午五六點多,大家才終於停下手上的工作。
沈知夏把最後一張海報貼上公告欄,滿意地拍了拍手。
「總算差不多了。」
我看了眼時間。
手機螢幕正好跳出宋星禾的名字。
她只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間排練室。
十幾把樂器散落在各個角落,鼓組已經架好,幾把吉他靠在音箱旁,地上貼滿不同顏色的定位膠帶。
畫面中央,是一整面白板。
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二十多首歌名,每首歌旁邊都畫著不同顏色的箭頭,還有不少手寫修改痕跡。
我看了半天。
老實說,看不懂。
正準備放大照片,她的新訊息就跳了出來。
——看不懂吧?
我失笑。
——真的。
不到兩秒,她又傳來一句。
——今天在跟樂團排第一版曲序。
接著。
——要不要過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距離星瀚娛樂,大概二十多分鐘車程。
——好。
我回得很快。
「又要去探班?」
沈知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她忽然看著我,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笑了起來。
「向晨哥,我發現一件事。」
「嗯?」
「你最近跑星瀚娛樂的次數,比我還多。」
我愣了一下。
「有嗎?」
「還沒有嗎?」
她一本正經地開始數。
「你幾乎隔三差五地就去一次,我老公人在那裡工作,我都沒你勤勞。」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星瀚上班。」
旁邊幾位志工聽見,都忍不住笑了。
我壓低聲音示意她小點聲。
「欸只是剛好最近比較常過去。」
沈知夏挑了挑眉。
「嗯,我相信。」
她嘴上說著相信,語氣卻一點都不像相信。
吳澤亘在一旁笑著把資料收進紙箱。
「知夏,妳別欺負向晨。」
沈知夏立刻接話:
「我哪有欺負他?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走了。」
她收起調侃,笑著揮了揮手。
「路上小心,新車第一天不要開太快。」
「知道。」
——
二十五分鐘後。
來到星瀚娛樂,我跟著停車場的指示慢慢往地下開,找到訪客停車區後,才把車穩穩停進車格。
第一次自己開車來,我還是跟著停車場的指示慢慢找到了電梯入口。
不過,上樓的路倒是熟悉得很。
前台小姐今天也很主動地跟我打招呼。
「徐先生,今天在六樓樂團排練室。」
「謝謝。」
「星禾老師他們剛開始沒多久。」
「好。」
推開樂團排練室厚重的隔音門,一陣鼓聲和電吉他的失真音立刻迎面而來。
沒有人注意到我,我隨意在角落坐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央的那道身影。
隔音門輕輕闔上。
鼓聲、鍵盤、電吉他和貝斯瞬間把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來探班,但樂團排練是第一次。
我把買來的吃食放到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第二段副歌再收一點,鼓不要急著推。」
「Bass進來晚半拍。」
「星禾,第一句不用急著唱滿,留點空間。」
宋星禾站在麥克風前,戴著耳罩式監聽耳機,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標記。
她輕輕應了一聲。
「好,再一次。」
前奏重新開始。
這是一首我沒聽過的新歌。
她唱完第一段,總製作人便按下停止。
「情緒對了,但第二句氣口再穩一點。」
「好。」
沒有任何抱怨。
也沒有一句「差不多就好」。
音樂再次響起。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
我原本以為,一首歌從頭到尾唱一遍就算完成。
直到今天才知道,真正的排練,是把同一段旋律拆開,一次又一次地重來。
有時只是因為一句歌詞,有時只是因為一個呼吸。
甚至只是因為某個字尾收得不夠乾淨。
旁邊一位吉他手笑著喝了口水。
「今天已經第八遍了吧?」
鼓手看了一眼譜架。
「第九。」
「真的假的?」
「真的。」
宋星禾摘下一邊耳機,也笑了。
「放心,第十遍應該就好了。」
總監立刻接了一句。
「不要亂立Flag。」
整個排練室頓時笑了起來。
氣氛很輕鬆。
但音樂一開始,所有人又立刻回到工作狀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之前,我看到的是舞台上的她。
完美的宋星禾。
今天看到的,是舞台下的她。
一次又一次修正,重來。
沒有人因為她已經是頂流歌手,就降低任何標準。
她也沒有因為自己已經站上大型舞台,就要求任何人遷就。
反而是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再一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監終於放下手上的筆。
「好,這首先過。」
排練室裡頓時響起一片鬆了口氣的笑聲。
有人伸懶腰,有人喝水,有人低頭重新調整效果器。
我這才提起吃食,走了過去。
「休息一下吧。」
距離最近的鍵盤手率先抬頭。
「向晨哥來了!」
聽見聲音,其他人也紛紛轉過頭。
「今天又有東西吃?」
「向晨哥,你再這樣,我們真的要胖了。」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笑著說:
「水果比較多,咖啡只有幾杯。」
「水果好啊。」
鼓手拿起一盒切好的鳳梨。
「最近每天坐著排練,正好補充一下維生素。」
大家很自然地開始分東西。
少了客套,也沒有一句「不用麻煩」。
就像是已經對這件事習以為常。
這時,音控老師忽然看了一眼桌上。
「要留點給星禾呢?」
話音剛落,另一位工作人員便笑著接了一句:
「向晨哥會拿過去。」
彼時我正起身要往宋星禾的方向走去,手中的紙袋停在半空中。
好像……真的已經變成這樣了。
宋星禾正低頭看著平板。
看見我,她笑了一下。
「今天又帶什麼?」
我把紙袋遞給她。
「先別打開。」
她眨了眨眼。
等我確定林姐不在時,我才示意她打開。
下一秒,眼睛立刻亮了。
是一杯珍珠奶茶。
三分糖,去冰。
她抬起頭,小聲問: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想喝?」
「猜的。」
「騙人。」
她笑得眼睛彎了起來。
「林姐如果看到,我今天晚上就完了。」
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很誠實地把吸管插了進去。
喝下第一口後,她滿足地閉了一下眼。
像一個偷吃到糖的小朋友。
「好喝?」
她用力點頭。
「世界上最好喝。」
我失笑。
「一杯珍奶而已。」
她把飲料往身後藏了藏,壓低聲音。
「這是秘密。」
就在這時,排練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
林懷探頭進來。
「星禾——」
宋星禾幾乎是反射動作,立刻把飲料放到身後。
「怎、怎麼了?」
林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妳緊張什麼?」
「沒有啊。」
林懷又看向徐向晨。
徐向晨神色平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總監叫妳。」
「喔,好。」
等林懷離開。
宋星禾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休息一會兒後,總監重新舉起手。
「好,我們把這首歌再走一次。」
所有人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
宋星禾放下喝了不到一半的珍奶,把杯子默默放到排練室角落,這才重新戴上耳機。
我收斂起那抹沒壓住的笑,若無其事地移開眼。
果然還是怕被林懷看見。
接下來排練室幾乎沒有停下來。
有時只是鼓提前了半拍。
有時是吉他的音色不夠乾淨。
有時候,甚至只是宋星禾一句尾音想再收得輕一點。
每一次停下來,大家都沒有不耐煩。
討論、修改,再唱一次。
然後再一次。
直到每個人都點頭。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演唱會從來不是一群人把歌唱完而已。
而是每一個細節,都有人反覆確認。
燈光、畫面、節奏、情緒。
每一首歌,都像重新被創作一次。
經過兩個小時的排練,總監終於合上樂譜。
「今天先到這。」
排練室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有人伸懶腰,有人收耳機,也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喝水。
宋星禾摘下耳機,額前的碎髮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
她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一邊擦汗,一邊和音樂總監確認明天要調整的地方。
我沒有打擾,只是幫著大家把剛剛留下的紙杯和餐盒收進垃圾袋。
「向晨哥,放著就好。」
鼓手笑著走過來。
「每次都讓你收,我們會不好意思。」
「順手而已。」
「你這個『順手』,比我們還熟。」
大家都笑了。
就在這時,林懷拿著手機快步走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著。
「星禾。」
「嗯?」
「品牌方那邊臨時有點狀況,我現在得過去一趟。」
宋星禾點點頭。
「好。」
林懷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望向助理。
「司機呢?」
助理有些為難。
「剛接到通知,先去接許老師了,大概要四十分鐘。」
林懷沉默了一下。
今天排練比預計晚了一點。
如果等司機回來,再回到家,恐怕已經快十點。
她轉頭看見正在整理東西的我。
「小徐。」
我抬起頭。
「等等還有安排嗎?」
「沒有。」
林懷略微鬆了口氣。
「方便麻煩你一件事嗎?」
「林姐妳說。」
「能不能送星禾回家?」
她很平靜,完全是工作上的請託。
「我處理完公司的事,會直接去她那邊。」
我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可以。」
「謝謝。」
林懷轉向宋星禾。
「到家跟我說一聲。」
「知道。」
交代完幾件事情,她便匆匆離開。
排練室也慢慢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各自收拾設備,燈光一區一區熄滅。
宋星禾換回自己的外套,背起帆布包,走到我身邊。
她抬頭看著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又要麻煩徐顧問了。」
「順路。」
「你每次都說順路。」
「本來就是。」
她笑了一聲,沒有拆穿。
只是跟著我一起往地下停車場走去。
地下停車場比白天安靜許多。
我的車停在靠近電梯口的位置。
宋星禾走近,看了一眼。
「原來你買的是這台。」
「怎麼了?」
「很像你的車。」
我失笑。
「車還有像不像人?」
「有啊。」
她繞著車看了一圈。
「低調、不張揚、很實用。」
她停下腳步,側頭看著我。
「跟你一樣。」
我低頭按下解鎖鍵。
車燈輕輕閃了一下。
「上車吧。」
地下停車場安靜得只剩下零星的腳步聲。
我繞到副駕駛座,替她拉開車門。
「謝謝。」
宋星禾坐進車裡,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順手繫好安全帶。
我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地下停車場。
晚上的北京,霓虹燈一盞盞亮起。
車流比下班尖峰少了一些,卻依舊不算真正順暢。
導航預估,二十七分鐘。
一路上沒有太多交談。
車內放著很小聲的爵士鋼琴。
宋星禾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像是終於從一整天的工作裡抽離。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今天是不是很無聊?」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
「樂團排練。」
她笑了笑。
「一直停、一直重來。」
「跟你平常談投資應該很不一樣。」
我搖搖頭。
「不會。」
「嗯?」
「以前我只看最後三個小時。」
她有些疑惑。
「三個小時?」
「演唱會。」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紅燈。
「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你們怎麼把那三個小時做出來。」
她安靜地聽著。
我繼續說。
「以前總覺得,一首歌唱完就結束了。」
「今天才知道,一首歌可能要唱十幾遍。」
「一句尾音、一個停頓、一個燈光點,都要重新確認。」
我笑了一下。
「突然覺得,觀眾真的很幸福。」
她轉過頭,看著我。
沒有立刻說話。
片刻後,才輕聲開口。
「其實我也很幸福。」
「嗯?」
「因為有人願意來看。」
她望著窗外,聲音很輕。
「以前剛出道的時候,我唱完一整場,台下只有幾十個人。」
「現在每一次排練,我都會想,不能浪費大家買票進場的那三個小時。」
我沒有接話。
只是點了點頭。
我這才懂了,她一遍遍推翻重來的執著。
不是苛求完美,而是珍惜。
車子重回主幹道,車廂內重新歸於平靜。
沒有尷尬,沒有不安,任由這份安穩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誰也沒有急著去打碎它。
四十多分鐘後,車子駛進她住處的地下室。
我熄火。
「到了。」
「嗯。」
她解開安全帶,伸了個小小的懶腰。
我下車替她打開車門,接過帆布包。
地下室的地板正巧在施工,臨時鋪設的地磚有些高低落差。
宋星禾低頭整理著包包,大概是站了一整天太累,踏下那一步時,腳尖絆了一下,身體微微一晃。
我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腕,借力站穩。
短短兩三秒的慌亂過後,微風吹過,幾縷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她抬起頭來,燈光在她眼底折射出細碎的光——
這一刻,我們靠得比平常都要近。
我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掌心輕輕覆上她的髮頂。
她身形微微一頓,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連呼吸都輕了下來。
「還好嗎?」
「沒事,今天確實有點累了。」
她聲音很小,像是怕打破這份安靜。
我笑了笑,手慢慢收回來,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今天謝謝你,路上開車小心。」
她站在電梯口回頭看我。
「好。」
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身來。
「對了,我要去長沙錄節目,大概要三個星期才回北京。」
我微微一怔。
「這麼久?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參加完品牌活動後就飛。」
「而且是真人實境,得全程待在那邊,而且錄影機都開著。」
她笑著攤了攤手。
「等我回來。」
我心頭微微一動,應了一聲。
「好,注意安全。」
她朝我揮揮手,轉身走進電梯。
玻璃門悄無聲息地闔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電梯數字層層上升,這才重新走向停車場。
夜風很輕,吹在臉上卻有些空落落的。接下來的三個星期,這座城市好像突然少了點什麼。
坐進車裡,中控台的手機螢幕暗著。儀表板上的時間跳到九點四十八分。
我知道,從明天開始,這裡大概不會再頻繁傳來她那些突如其來的瑣碎分享。
我靠著椅背,看著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投下的光影,忍不住失笑。
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已經開始拿她的歸期,當作生活的倒數計時了。
——
隔天,微光同行。
我剛把幾箱捐贈物資搬進倉庫,沈知夏便探頭走了進來。
「向晨哥。」
「嗯?」
「今天魂丟在哪了?」
我把紙箱放到架子上,頭也沒回。
「有嗎?」
「有啊,顯眼得很。」
她靠在門框上,一本正經地開始條列。
「平常搬東西你至少還會吐槽箱子沉,今天跟個悶葫蘆一樣,指哪搬哪,連眉頭都懶得皺一下。」
我失笑。
「妳觀察得還真仔細。」
「職業病,專門洞察人心。」
她理所當然地說完,走過來幫忙整理手中的清單,隨口道。
「對了,星禾今天是不是去長沙?」
「嗯,晚上七點多的飛機。」
我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昨天還跟我說,這次錄節目特別嚴,手機要統一收走,一天也就發放那麼半小時。」
沈知夏斜眼看我,嘴角那抹笑意怎麼看怎麼欠揍。
「怎麼樣?牽掛的人不在北京,你是不是整個人都六神無主、心神不寧了?」
我把最後一箱物資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亂開玩笑。」
「我可沒亂開玩笑。」
沈知夏咂了咂嘴,搖頭嘆氣。
「你看看你現在這張臉,寫滿了『人在北京,心已經飛到長沙了』。要不要我幫你跟吳哥請個三天假,你去長沙當個隨行志工算了?」
「沈知夏。」
我警告似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縮了縮脖子,笑得更歡了。
「行行行,我不說了。不過向晨哥,接下來三個星期,你可別把這種失戀一樣的情緒帶到工作上啊,我們中心可不負責幫你療傷。」
我覺得沈知夏和何遠一定可以變成好朋友。
——
夜晚,北京難得下起了一場細雨。
我坐在公寓書房,看完投資項目的簡報後,又修改了兩份備忘錄。
窗外的雨滴沿著玻璃慢慢滑落。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鍵盤敲擊聲。
晚上十點二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拿了起來。
是她。
一張照片。
螢幕亮起,是一張剛拍下的照片。熱氣蒸騰的湖南米粉上,鋪著一層亮紅的剁椒與牛肉。
——沒吃過湖南米粉吧。
我看著照片,彷彿能想像出她說這句話時微微揚起眉尾的模樣,隨手回道:
——到了?
——剛進飯店。
——看起來很辣。
雨滴打在窗戶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超辣!但很好吃。
——嗯…今天順利嗎?
時間在安靜的房間裡走得很慢。
直到十一點過後,對話框才終於陸續跳出訊息。
——今天只是報到、開會、彩排流程。
——明天正式開始錄。
末了,是一個累得口吐白沫的卡通貼圖。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眼底一片溫柔。
——早點休息。
——好。
——你也是。
對話止於最尋常的問候。
可隨著螢幕熄滅,那份隔空傳來的疲憊與依賴,卻在空氣裡慢慢揉開了一抹平靜。
我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時停了,積水在路燈下折射出微弱的弧光。
——
四月下旬的北京,風裡已捎來微暖的夏意。
「微光同行」門前那棵玉蘭盛放過後,隨風褪去了繁華,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剛抽芽的銀杏,在透亮的陽光下揉出一片細碎的嫩綠。
我將車停回慣常的位置,搬著兩箱新採買的物資推進中心。
剛入門,沈知夏便從教室探出頭來,眉眼彎彎。
「向晨,你來得正是時候。」
「今天又要搬桌子了?」
我挑眉。
「今天不用搬桌子,」
她眨眨眼。
「今天搬書櫃。」
見我微愣,她撲哧笑出聲。
「開玩笑的。孩子們下週閱讀課要換教室,想把閱讀角重新擺一擺。」
活動室裡盈滿孩子們塗鴉的畫紙,比起半年前又多出了許多明亮的新作。
我和幾位志工合力將木質書櫃推向靠窗的牆邊。
斜陽正好越過窗欞落進室內,整片閱讀角彷彿被注入了溫柔的光暈,頓時開朗不少。
吳澤亘站在一旁看了許久,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挺好,採光舒服,孩子們也會更願意坐下來看書。」
我低頭看著光影在編織地墊上悄然蔓延,腦海裡卻倏地浮現出宋星禾蹲坐在這裡、輕聲細語陪著孩子翻閱繪本的模樣。
中午,大家圍坐在附近的飯館用餐。
話題很自然地繞回日常瑣事與活動籌備。
餐桌過半,沈知夏滑著手機,忽地輕笑了聲:
「星禾更新朋友圈了。」
她沒有刻意張揚,只是自己盯著螢幕笑得溫柔。
「在山裡錄節目?」
我順口問道,碗裡的熱湯蒸騰著微弱的煙氣。
「嗯,景緻看起來很開開心。」
她放大照片瞧了瞧,隨即偏過頭看我,眼神帶著幾分瞭然的打趣。
「放心,氣色很好,就是稍微曬黑了點。」
周圍響起一片善意的輕笑。
我低頭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揚。
有些牽掛無需掛在嘴邊,知道她安好,心底那塊飄懸的地方便落了實。
深夜十一點,處理完最後一份工作簡報,手機在桌上輕輕震響。
螢幕亮起,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無聲的照片。
那是長沙夜色下的一條靜謐小河,波光瀲灩,映著遠處稀疏的燈火。
畫面裡沒有人影,唯有底下附著的一行字。
——今天收工。
我凝視著那片波光片刻,起身走到陽台。
今夜的北京無風,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連成一束流動的光河,繁華而安靜。
我舉起手機,將這片尋常的夜空與車燈隨手定格,沒有修圖,原樣傳了過去。
——北京也是。
不到一分鐘,畫面跳出個貼圖。
一隻蜷縮在大被子裡的小熊,頭頂泛著溫暖的月亮。
沒有多餘的言語。
我輕輕關上陽台的窗戶,春夜微涼的空氣留在身後。
兩個人身處不同的城市,可只要知道彼此此刻都安然醒著,這份無聲的默契便已是最踏實的陪伴。
接下來的一週,北京的步調在平淡中緩緩推移。
晨間十點與台北連線開例會,下午去微光同行幫忙,和知夏哲宇一家吃個飯,偶爾夕陽西下時也會繞去星瀚娛樂。
只是少了探班與排練的理由,去的次數漸漸少了。
倒是林姐偶爾會發來訊息,請我推薦北京的新創團隊。
週二午後,我剛結束一場與AI科技公司的會議說明,何遠的便打視訊電話進來。
「忙嗎?」
「剛上車。」
我坐進車裡,順手將手機放在架上。
「正好,北京最近有沒有值得關注的新案子?」
「有兩家,一家做沉浸式演唱會互動,一家做虛擬演出管理,今晚我整理好發你。」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何遠突地低笑一聲。
「最近聽起來過得蠻充實的。」
「還行。」
「平常打給你不是在公司盯盤,就是在健身房發洩。現在呢?」
我發動引擎,目視前方的車流。
「現在不是在開車,就是在去下一個地方的路上。」
何遠笑了笑。
「聽起來,終於像是在生活了。」
我沒有反駁。
等紅燈的空檔,我望著窗外熟悉的花草與街道,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默默記下了這座城市的脈絡——
哪條主幹道下午容易壅塞、哪個路口左轉最省時、哪間超市八點後的水果最新鮮、哪家老店的豆漿最香濃。
甚至……從星瀚娛樂到宋星禾住處的路線,早已烙印在腦海裡,無須導航。
想到這裡,我不禁微揚起嘴角。
何遠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這絲細微的動靜。
「笑什麼呢?」
「沒什麼。」
「徐向晨,」
何遠語氣帶上了幾分熟稔的揶揄。
「你最近一個人傻笑的頻率有點偏高啊。以前只有投資報酬率翻倍你才會笑,現在隨便發個呆都能笑。說實話,我都快懷疑你是不是被 AI 替換了。」
我反駁道。
「好歹你也是科技業背景,少說這種蠢話。」
電話兩端同時傳來了肆意的笑聲。
有些改變在潛移默化中發生,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
——
週末,微光同行舉辦了社區閱讀日。
天公作美,陽光傾瀉在戶外廣場的白色帳篷上。
孩子們圍坐在地墊上聽故事,笑聲在微風裡漾開。
我與幾位志工負責維持現場秩序與借還繪本。
忙碌間,一個小男孩抱著書跑到了我面前。
「向晨哥哥,這本可以借回家嗎?」
我蹲下身看了一眼,是一本關於浩瀚星空的繪本。
「當然可以,記得下週按時歸還就好。」
他重重地點點頭,隨即有些猶豫地拉了拉我的袖口,小聲問道。
「最近都沒有看到星禾姐姐,她很忙嗎?」
旁邊幾個正翻書的孩子也紛紛抬起頭看向我。
「她去遠方工作了。」
我溫聲回答。
小男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我上次畫了一張畫,原本想親手送給她的……」
我摸了摸他的頭,柔聲笑答。
「沒關係,等你畫好,等她回來我幫你轉交給她。」
小男孩的眼睛瞬間被點亮。
「真的嗎?一言為定!」
看著他抱著繪本歡快跑開的身影,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覆過心頭。
原來在這座廣袤的城市裡,不只是我在計算著日子。
還有很多人,都在安靜地期待著她的歸來。
四月下旬,深夜十點五十六分。
我剛洗完澡,正準備把整理好的資料寄給何遠,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上面跳出一行字:宋星禾邀請你進行視訊通話
我動作停了一瞬,看著那個名字,下意識抬手整理了一下剛吹乾的頭髮,才按下接聽。
畫面晃動了兩下,隨即穩定下來。
宋星禾正盤腿坐在飯店沙發上,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穿著件寬鬆的白色衛衣。
洗完澡後的臉頰透著淡淡的粉紅,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好幾歲。
看到畫面連上,她微眨了眨眼,嘴角翹了起來:
「沒有打擾你吧?」
半個月沒見。
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的臉,那一瞬間,我差點把那句藏了很久的「想妳了」順口說出來。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我壓了下去。
我把手機往桌上放,語氣盡量維持穩重,語氣卻軟了下來:
「沒有,剛好忙完。」
「我也是,今天快十點才收工。」
她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真人秀比演唱會還累。」
我笑了一下:
「後悔接了?」
「那倒沒有,」
她搖搖頭,突然把手湊近鏡頭。
「就是天天在山裡跑,你看——」
手背明顯曬黑了一圈,虎口處還帶了一小塊淺淺的傷痕。
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弄的?」
「下午在山裡拔筍,沒站穩劃了一下。」
她縮回手,揉了揉鼻子,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點點平時看不到的小撒嬌:
「那時候現場人多,我還得裝作沒事說『不痛不痛』,其實當時超痛的。」
我聽著,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這人平時在台上再專業、再像個大明星,私底下受了委屈,到底還是個會找人告狀的小姑娘。
「下次讓工作人員搬,妳別逞強。」
「知道啦。」
她乖乖應了一聲。
接著,她又跟我講起錄製時的趣事。
說同組的歌手第一天就把鞋陷進泥裡,拔出來時只剩襪子;說主持人連續三天在山裡迷路,帶隊的導播差點抓狂。
她邊說邊笑,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
以前她跟我聊的,多半是工作規劃或項目進度;現在,她開始會把這些無聊又好笑的小插曲,毫無防備地分享給我。
不知道聊了多久,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半個多小時。
話音漸漸靜了下來。
宋星禾低著頭,手指輕輕轉著桌上的水杯,長長的睫毛垂著,似乎在想事情。
房間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鏡頭。
「徐向晨。」
「嗯?」
她停頓了一下,耳根不知不覺泛起一抹淡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現在,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畫面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北京和長沙隔了一千多公里,可這一刻,眼神裡的溫度卻清楚得不得了。
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只是看著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有。」
只有一個字,卻答得乾脆又坦白。
宋星禾怔了一下,沒想到我回得這麼直接,隨即低頭笑了起來,那種有點害羞、又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得溫柔:
「等妳回北京。」
我停了一下,認真地看著她。
「有些話,我不想現在說,見面我們再說。」
畫面那頭的她抬起頭,眼底亮晶晶的,輕輕點了點。
「好。」
又聊了兩句,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哈欠,眼角泛起淚。
「快去睡吧,明天不是還要早起?」
「嗯……」
她揉揉眼睛,朝鏡頭揮了揮手
「晚安,徐向晨。」
「晚安,宋星禾。」
視訊切斷,螢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