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北京的天氣正式進入了深冬。
街邊的銀杏樹早已掉光了最後一片葉子,黑色的枝椏在清透而蔚藍的天空裡交錯延伸,像是一張張張開的網,將冬日的日光切割成碎片。
夜裡風大的時候,雙層玻璃窗會發出輕微的震動聲,將外頭零下的寒意徹底擋在屋外。屋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乾燥而溫熱,形成了一種近乎封閉的安寧。
我漸漸習慣了這種天氣。
早上七點半起床,給自己倒一杯熱茶,打開電腦處理晨遠的郵件;下午若沒別的安排,便去微光同行坐兩個小時,或者在書房研究最近接觸的投資案。
原本空蕩的兩室一廳,不知不覺間多出了許多生活痕跡。
客廳地毯上多了一塊厚實的羊毛毯,廚房多了幾個常用來盛湯的瓷碗,書房桌上除了筆電和雙螢幕外,金屬洞洞板上還用一枚黑色小磁鐵,貼著宋星禾元旦那天送我的明信片。
《願每一個認真喜歡音樂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每次抬頭,都能看見那一行字。
那不只是一句祝福,更像是一個錨點,提醒著我為何會在三十二歲這一年,放下台北運轉平穩的既定生活,隻身來到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
——
很多改變,是在你察覺到之前就發生的。
我和宋星禾之間,從去唱片行那天之後不再需要藉口來開啟話題。
過去傳訊息,總得披著一層正經的外殼,像是六十八頁令人頭疼的商業計畫、儲藏室裡堆疊無序的雜物,或是某家難喝到令人發笑的咖啡。
而如今,微信對話框宛如一扇隨時推開的窗,任由彼此生活中的風光與碎屑自由流淌。
早上八點十五分,她剛進公司的排練室,會隨手拍一張壓在歌詞譜上的飲料傳過來:
——林姐今天又不給我喝奶茶,覺得人生黯淡無光。
下午四點三十分,拍攝現場換場隙縫,她會傳一張攝影棚頂部繁複交錯的燈架照片:
——眼睛快被這排聚光燈照瞎了,好想吃榴槤。
到了深夜,聊天漸漸變成了睡前的一兩句通話。沒有約定時間,也沒有一定要聊的話題。
有時候是她剛結束排練,坐在保姆車回住處的路上打過來;有時候是我看完一份幾十頁的簡報,摘下眼鏡準備休息時撥過去。
通話通常不會太長。五分鐘,十分鐘,最長不超過半小時。
「徐向晨。」
「嗯?」
「我剛才在車上差點睡著,林姐就把我叫醒了,我差點成功睡去。」
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和一點點軟綿綿的抱怨。
我靠在床頭,把手邊的書放到一旁,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今天排練到幾點?」
「九點半。明天早上六點要化妝。」
「那妳現在應該閉上眼睛。」
「我知道……但我剛才喝了一口美式,腦子有點清醒。」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很輕的被褥摩擦聲,接著是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的聲音,像是終於卸下了整天維持的明星架子。
「你今天做什麼了?」她問。
「開了兩個會,評估了一個項目,下午去微光同行把資料庫模組修正了一下。」
「聽起來都很硬。」
「硬?」
「就是很需要動腦的那種硬。」
她在另一頭小聲笑了笑。
「不像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跟同一個副歌的音準打架。」
「那最後打贏了嗎?」
「當然打贏了。」
她語氣裡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驕傲。
「第九遍過了,製作人說情感很到位。我是誰啊。」
我笑了笑,把手邊的檯燈調暗了一度。
「厲害。」
「敷衍。」
「是真的覺得妳厲害。」
我迎著她的目光,把語氣放得很輕很慢,字句落進安靜的深夜裡,溫和得像水一樣。
「唱功可以慢慢練,但願意對同一個音準、同一段細節重複磨一整天的人,可沒幾個。」
對面安靜了兩秒。
接著是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的聲音:
「……徐向晨,你每次這樣認真誇我,我那些準備好的玩笑話,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那就不要說了,閉上眼睛睡覺。」
「……知道了。」
電話裡傳來她很輕的呼吸聲。又過了幾秒,她輕聲說:
「晚安,徐向晨。」
「晚安,宋星禾。」
電話掛斷,螢幕熄滅,房間重歸寂靜。
我握著手機,凝視著天花板上的那一縷微光,心中一片安穩。
以前在台北,深夜總是堆滿了無盡的郵件、數據與冰冷的分析,深怕一停下就會被麻木淹沒。
而如今,這短短幾分鐘的對話,像是一根無形的線,將兩個原本平行運行的軌跡,悄然牽繫在了一起。
這成了我每天一日終了時,最安心的落腳之處。
——
星期三下午,我和台北的何遠開例行線上視訊會議。
雙螢幕上,畫面左邊是身在台北辦公室、手裡拿著咖啡杯的何遠,右邊則是晨遠創投團隊的資深分析師小劉。
今天討論的,是晨遠近期重點評估的娛樂科技項目——Lumiverse Entertainment Tech。
「徐總,這是我們根據 Lumiverse 提供的数据重新做的財務與用戶模型。」
小劉將簡報切換到共享畫面。
「他們開發的這套 AI 現場互動與數位內容延伸系統,在上個月的兩場音樂節測試中數據非常漂亮,觀眾二次下載率達到 38%,社群次日留存率高達 62%。」
Lumiverse主張「用科技延長內容的生命力」,業務涵蓋了演唱會數位內容延伸、互動票務系統、數位版權管理以及影視音樂內容的 AI 輔助生成。
放在半年以前,我對這類結合「文化與科技」的項目通常沒什麼興趣。
因為過去在我眼中,科技追求的是效率、規模化與可複製性;而文化與藝術,則是高度依賴個人情感、不可預測且極難被標準化的東西。
兩者強行結合,往往最後只剩下一堆高高在上的概念與燒錢的噱頭。
但現在,我的看法變了。
當小劉報告到「內容生命力延伸與創作者情感留存」那一頁時,我腦海裡浮現出的,是《星河》演唱會現場幾萬點藍色的應援燈,是宋星禾在錄音室裡為了副歌細節唱了十七遍的執著,也是拾光唱片裡那張褪色的便利貼……
我開始明白,科技真正的價值,不是取代內容,而是護航。
是用嚴謹的架構、穩定的系統與創新的載體,讓那些真正美好的創作與情感,能夠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更長久、更完整地留存下來。
「項目差不多可以接洽了。」
我對著麥克風開口,語氣沉穩。
「但商業模式還需要調整。他們目前太過側重在『互動技術』的新奇感上,忽略了內容本身的質量。如果內容不夠好,再炫目的技術也只是泡沫。」
「那你覺得護城河在哪?」
何遠問,轉著手裡的鋼筆。
「看重他們創辦團隊對『內容創作者』的尊重。」
我說。
「晨遠可以投資,前提是他們必須重新調整核心,把重點放在『如何服務優質內容創作者與聽眾連結』上,而不是本末倒置。」
何遠在視訊另一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最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可以啊,徐向晨。我發現你來北京之後,看項目的視角變了。」
「變了?」
「以前你看案子,眼裡只有數據、風險控管、IRR(內部報酬率)。現在……你開始會去看項目的『溫度』和『靈魂』了。」
何遠笑得有些狡黠。
「一個有專業邏輯又有溫度的投資人,可比以前那個只會敲鍵盤的機器人可愛多了。」
我懶得理他的調侃,直接問道:
「還有別的案子嗎?沒有我下線了。」
「诶,等一下!」
何遠連忙叫住我。
「下週三若技調沒問題的話,我就飛北京了,咱們一起約 Lumiverse 的創辦人把意向書定了。對了,那位宋大明星…?要不要帶出來讓我見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晨遠的季報你審完了?」
何遠笑容一垮:
「……掛了,再見。」
畫面隨即漆黑一片。我順手關掉會議軟體,摘下眼鏡輕輕揉著眉心。
窗外冬日的光線漸漸西斜,在書房地板上拉出漫長的斜影。
我靠回椅背,思考著下週何遠來北京後的行程,心裡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事業與生活,正悄然在這座北方城市裡,交織出一條全新的路徑。
——
隔天,我去了趟微光同行。
前陣子答應吳澤亘要優化的系統,我利用這幾天深夜寫好了一個輕量化的自動檢索與資料庫模組。
中心今天沒有大型活動,沈知夏正對著電腦抓頭髮,旁邊堆著幾本厚厚的紙本簽到簿。
「來了?」她抬起頭。
「徐向晨,你快幫我看看,這份物資捐贈名單跟志工庫裡的電話對不上。」
「不用在紙本上找了,我把系統改好了。」
我拉過椅子坐下,將隨身碟插進電腦,點開一個簡潔的網頁介面。
「我把志工報名的前端表單和資料庫做了串聯。以後有新志工在網路上填寫,系統會自動核對電話與姓名去重,自動生成標準格式。」
我指著螢幕。
「還有這個,輸入姓名或手機號碼後四碼,就能直接調出近三年的服務紀錄與緊急聯絡人。」
「還有活動簽到模組,我做了一個簡單的 QR Code 功能。當天志工掃碼完成簽到,月底報表一鍵就能匯出。另外物資庫存低於設定值時,首頁會自動跳出黃色提醒。」
沈知夏湊在螢幕前試著操作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轉頭看向我,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神奇生物。
「徐向晨……我們以前要花兩三天整理的月底報表,你用幾個按鈕就搞定了?你簡直是神吧!」
「只是基礎的資料庫邏輯與前端介面。」
我語氣平靜。
「我的任務是解決具體問題。系統的目的是為了節省你們的時間,讓你們把精力放在真正需要陪伴的人身上,而不是消耗在重複的行政勞動裡。」
吳澤亘端著熱茶走過來,看著井然有序的介面,戴著眼鏡的眼裡露出了高度讚許。
「向晨啊,辛苦你了,這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吳澤亘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像長輩關心晚輩一樣,隨口問道。
「對了向晨,我記得你上次說……在北京租的房子,是簽了半年?」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對,簽到六月。」
「那六月之後呢?有什麼打算?」
吳澤亘溫和地笑著。
「如果覺得北京待得還習慣,要不要考慮長期留下來?寒假快到了,社區這邊會有不少課後輔導與物資發放項目,中心也很需要像你這樣懂系統管理又有做事分寸的人。」
沈知夏也在旁邊幫腔:
「對啊徐向晨!留下來吧!有你在,我們儲藏室和後台就有救了!大不了我把午餐雞腿分你一半!」
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隨身碟,一時間沒有立刻回答。
六月。
這個詞像是一個隱秘的鬧鐘,在腦海深處輕輕敲響。
剛來北京時,我以為半年是一個漫長到不需要去思考的期限。
那時的我懷著試探的心態,拎著行李箱、拿著單程機票來到這裡,想著隨時可以買機票回台北,重新回到那條安全卻麻木的軌道上。
可看著現在眼前熱鬧的辦公區,看著自己寫下的程式碼,想到嘉義家裡母親那句「累了就回家」,以及手機裡那個隨時會跳出訊息、會在深夜電話裡對我小聲笑起來的人……
這座原本陌生的城市,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出了細小的根鬚,將我一點一點地留了下來。
「六月還早。」
我收回思緒,低頭笑了笑。
「先一步一步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
吳澤亘看出我眼底的深思,沒有逼我,只是笑著拍拍我:
「也是,順其自然最好。人生很多決定,本來就不是算出來的,是走著走著就清楚了。」
——
傍晚五點半,我離開微光同行。
走在回公寓的街道上,冷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街邊店家陸續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空氣裡飄著烤地瓜與糖炒栗子的香氣,散發著濃濃的煙火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宋星禾傳來的微信。
一條十五秒的語音,以及一張照片。
我戴上耳機點開語音。呼呼的風聲混著她略帶疲憊卻難掩輕快的聲音傳出來:
「徐向晨!我剛剛整排!林姐給了我半個小時休息時間。我現在已經坐上保母車啦!」
背景音裡還能聽見林懷在旁邊提醒她:
「把圍巾圍好,等一下還有春晚節目組的線上音樂溝通會。」
照片裡是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歌詞譜,上面用紅筆標記了大量的呼吸記號與音符微調,旁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保溫杯。
下一秒,她的文字訊息跳出來:
——今日排練順利!等一下開完溝通會,今晚林姐答應讓我喝奶茶,加雙份珍珠那種!
我靠在路邊的樹旁,手指飛快地打字:
——辛苦了。那今晚開完會可以早點睡了。祝宋大明星用餐愉快,奶茶可以喝,但也要多喝水。
——遵命!徐顧問!後天排練強度又要加倍了……
後面跟了一個小兔子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我看著那個表情包,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她的人生軌道,正以極快的速度駛向更加耀眼的舞台——春晚的邀請、星河Encore演唱會的籌備、無數的工作與關注。
而我的人生軌道,也從台北那個麻木的辦公室,轉向了北京這個充滿未知卻無比真實的新生活。
我們在各自的軌道上奔跑。
看似方向不同,卻在每一次訊息、每一次通話裡,一點一點向彼此靠近。
我拉緊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冬夜依舊很冷,也許我現在的人生不是人人嚮往的,但我知道,我正在朝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