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首都機場刮起了四級的大風。
何遠裹著厚重的黑色羽絨外套,拖著行李箱從接機大廳走出來,一看到站在出口處等候的徐向晨,就禁不住哈著白氣笑了出來。
「徐總,在北京待了幾個月,氣色看起來比在台北天天泡在辦公室裡好多了嘛。」
「少廢話,走吧。」
我接過他手中的行李箱,邊走邊在手機上記錄下網約車的上車地點。
「車已經在停車場等了,Lumiverse 的團隊半小時後在茶室等我們。」
——
與 Lumiverse 創辦團隊的談判安排在國貿附近的一家私密茶室。
前半個小時,氣氛依然是典型的商業拉鋸。Lumiverse 的創辦人兼 CEO 是一位技術背景出身的三十歲青年,簡報裡充斥著各種高深莫測的演算法架構與數據模型,急切地想證明他們的技術價值。
何遠習慣性地緊盯著財務模型與估值,眼神裡帶著投資人的精明與審視。
而我坐在中間,安靜地聽完對方的演示,隨手在筆記本上劃下了幾個關鍵字。
「張總,」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頭看向對方。
「技術架構很漂亮,但在第二階段的商業落地裡,我只看到你們對『用戶停留時長』的追求,卻沒看到你們對『創作者權益』的保護。」
對方愣了一下:
「徐總的意思是……」
「如果這套 AI 互動系統只是一味地榨取線上流量,甚至侵占創作者的原創邊界,那它最多只是個三個月熱度的工具。」
我推了推眼鏡。
「晨遠可以給你們第一期注資,但 Term Sheet(投資意向書)裡必須加入一條條款——創作者對數位延伸內容擁有絕對的否決權與收益分成比率保護。」
「我們投資的不是一個冰冷的演算法,而是一個能讓音樂人和創作者活得更好的生態。」
話音落下,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Lumiverse 的創辦人眼中露出了驚喜與意外,連忙點頭:
「徐總,這點我們完全同意!說實話,之前的幾家機構都只想讓我們做硬性流量變現,您是第一個提出保護創作者權益的投資人。」
坐在對面的何遠沒有說話,只是挑了挑眉,轉著手中的鋼筆,嘴角掛著一絲耐人尋味的光彩。
後半段的洽談比預期中順利得多。不到兩個小時,雙方就核心條款達成共識,簽下了投資意向書。
走出寫字樓、重新站在大風裡時,何遠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厲害啊徐向晨。剛才那番話,可不像以前那個只算 IRR 和回收期的你。台北那幫分析師要是看到你剛才的樣子,估計眼睛都要掉下來。」
我伸手拉了拉風衣領子,擋住迎面吹來的寒風:
「只是看清了有些東西比數據更值錢而已。」
「行,正事辦完了。」
何遠站在路邊,衝我眨眨眼。
「現在,該帶我去看看你在北京的生活圈了吧?」
——
我帶何遠打車回了我租的公寓。
推開門的一瞬間,何遠一邊換鞋,一邊看似不經意地往鞋櫃裡瞟了兩眼,沒看到第二雙女款拖鞋,這才挑了挑眉,熟練地脫掉大衣。
他站在客廳地毯邊環視了一圈。
「可以啊,」
他驚訝地扯了扯沙發上的厚羊毛毯,走到廚房看了看整齊排開的瓷碗,甚至還特地溜進浴室洗手——順便探頭看了眼洗手台上是不是只放著一隻牙刷。
「我以為你過的是快捷酒店式的日子,沒想到還挺有煙火氣的。」
然而,當他走到書房,眼睛釘在那金屬洞洞板上貼著的明信片上。
他湊近看了看上面那行的字跡——【願每一個認真喜歡音樂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喲,」
何遠轉過身,抱著手臂斜倚著門框,笑得一臉曖昧。
「字寫得很漂亮啊徐顧問。這是你說的『宋小姐』寫的?」
我走過去把隨身碟放在桌上,臉色平靜:
「別亂解讀,那是人家元旦送的明信片。印製的,僅此而已。」
「得了吧,我認識你十幾年了,你什麼時候把別人送的明信片貼在書桌正中間過?」
何遠哼了一聲,眼裡的調侃溢於言表。
「不過……剛才進門看你鞋櫃和洗手台那麼乾淨,我還當你轉性了,搞半天是走暗戀路線啊。看到你這裡有點人的溫度,我倒是放心不少。」
這傢伙,真想給他一巴掌。
催促他收拾完行李,我們搭地鐵去了微光同行。
雖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中心裡依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沈知夏正蹲在地上整理寒假物資,而吳澤亘則在整理資歷。
「徐向晨!你來啦!」
沈知夏一抬頭看到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何遠。
「這位是……?」
「這是我的合作夥伴,也是我多年的朋友,何遠。」
我介紹道。
何遠客氣地跟大家打了招呼。
沈知夏倒了兩杯熱茶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何先生你好!向晨簡直是個天才!他昨天幫我們改的資料庫和簽到模組,今天運作起來簡直太順暢了,省了我們至少一半的精力!」
何遠接過茶杯,看著介面上清晰流暢的架構,又看了看與沈知夏自然交談的我,眼神微動。
在台北的時候,我的生活圈只有冷冰冰的會議室、家和健身房。而現在,在這個夾雜著茶香、充滿雜物與溫情的社區中心裡,我似乎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與步調。
「吳老師,這可不行啊,向晨在台北那邊公司還有股份呢,您這是不打算放人了?我們團隊可還等著他回去主持大局。」
吳澤亘也不生氣,只是溫和地笑答:
「好人才大家都在搶嘛,況且,我看向晨現在在北京留得挺適應的,說不定這裡有些讓人捨不得走的人和事呢。」
何遠聽出了話裡有話,跟我對視了一眼,眼裡的調侃差點溢出來。
為了打斷這兩人暗戳戳的拉扯,我輕咳一聲,主動開口:
「既然難得何遠從台北過來,今晚我請客。附近胡同裡有一家不錯的銅鍋涮肉,知夏,吳哥,一起去吧?順便叫上哲宇……還有星禾。」
我頓了頓,轉頭看向上鉤的何遠,嘴角微微一勾:
「你剛才在公寓不是嚷著要見見她?要不要順便認識一下?」
何遠眼神一亮,當即拍板:
「那必須去啊!這頓我非吃不可了。」
「太好了!有大餐吃!」
「你們去吧!我還要在小孩去上補習班呢。下次!」
吳哥婉拒了我。一旁的沈知夏則是歡呼一聲,立刻放下手裡的表格,收拾包包。
「我剛才還跟哲宇傳訊息呢,他今天下午去瀚星排練了,已經說等一下要跟星禾姊一起過來,時間剛好!」
——
晚上八點半,我和何遠、知夏先步行去了胡同深處一家隱蔽性極好的火鍋店包廂。
屋裡開著地暖,桌中央的銅鍋正冒著滾滾白氣,湯底滾沸,散發著濃郁的麻醬與清湯香氣。
八點四十,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
宋星禾穿著一件寬大的羽絨外套,頭上戴著毛線帽,圍巾把小半張臉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略帶疲憊的眼睛。
「抱歉抱歉!排練稍微延長了十分鐘,我們沒遲到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解下圍巾和帽子,露出了有些微亂的長髮。
跟在她身後的王哲宇也摘下鴨舌帽,笑著跟在旁邊推開門。
「星禾!哲宇!快來快來,剛開鍋呢!」
沈知夏喚了一聲,連忙招手。
我站起身幫她接過羽絨服掛在衣架上,順便指了指身邊的人:
「這是何遠,我的合作夥伴。也是上次電話裡很吵的那位。」
何遠立刻站起身迎接,笑得相當隨和自然,完全沒有台北大機構投資人的嚴肅架子,伸出手說:
「久仰久仰!終於見到宋小姐本尊了,我是徐向晨的『冤種合夥人』何遠。這傢伙天天開會提到妳,今天總算見到大明星本人了。」
「何大老闆幸會!叫我星禾就好了,不用那麼拘束啦。」
宋星禾笑著跟何遠握了握手,眉眼彎彎地打趣道:
「徐向晨可沒少跟我提到你,說你在台北幫他頂住了不少難搞的董事會,是他的後盾。」
「他沒背地裡罵我就不錯了!」
何遠哈哈大笑,轉頭瞅了我一眼。
我有些無奈地放下手裡的茶杯,冷冷地掃了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人一眼,忍不住開口吐槽:
「你們兩個真是夠了。一個說我天天開會提她,一個說我常誇你頂住董事會,我什麼時候講過這些?你們這叫造謠,當事人還坐在這裡呢。」
宋星禾和何遠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包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輕鬆融洽。
此時王哲宇也上前跟何遠握手。
「何先生你好,我是王哲宇,是星禾合作夥伴,也是知夏的老公。」
王哲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天排練最後一段多磨合了一會兒,耽誤大家時間了。」
何遠跟哲宇熱情地握了握手,笑道:
「別客氣!跳舞可比跟徐向晨這塊木頭天天對數據有意思多了。哲宇快坐,今晚好好吃一頓!」
宋星禾笑嘻嘻地坐到我身邊的空位上,很自然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徐向晨,林姐今天放行了!我可以吃麻醬,但不能吃辣。」
「恩,早猜到妳不能吃辣了。」
我順手將一杯剛倒好的熱茶放到她手邊。
「先喝口水暖暖胃。」
「遵命,徐顧問!」
她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的狀態瞬間徹底放鬆了下來。
這是一頓極其融洽且毫無拘束的晚餐。
沒有明星與投資人之間的虛與委蛇,也沒有商業場合上的交鋒。
大家圍著滾沸的銅鍋,沈知夏性格活潑,很快就和何遠聊起來。
王哲宇則和何遠聊起了北京的演出市場和兩岸表演環境,氣氛熱烈而溫馨。
宋星禾說起她今天排練時跟舞蹈老師還有哲宇發生的趣事,說到興起時眉飛色舞,甚至手腳並用地上演起動作模擬。
而何遠更是充分發揮了他「拆台專業戶」的本領,趁機大爆我的料。
「星禾,妳別看徐向晨現在這麼放鬆,之前在台北可是整天西裝革履,完全就是一部無情工作機器人。」
何遠夾了一塊涮羊肉,挑眉笑道。
「還有這傢伙大學時在吉他社,其實是個狠角色。」
「等一下,你快說!」
宋星禾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眼睛瞪得大大的,八卦地湊過來。
「何遠,吃你的肉。」
我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
何遠完全無視我的威脅,笑得合不攏嘴:
「他那時候練吉他,節拍器從六十調到一百八,為了把一段幾秒鐘的獨奏練到毫秒不差、每一個音符的切音都乾淨俐落,他能一個人抱著吉他在社團教室默默坐一整天,指尖磨破了幾層皮都不吭聲。」
「真的假的?!」
宋星禾驚呼一聲,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徐顧問,你居然會吉他?!」
沈知夏和王哲宇也跟著倒吸一口涼氣,異口同聲地看向我:
「向晨哥還彈過吉他?!完全看不出來啊!」
我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瞪了何遠一眼:
「那是二十歲時的事了,少拿來取笑我。」
宋星禾看著我有些吃瘪的樣子,忍笑忍得整個人都有些發抖,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但隨後眼神漸漸柔和了下來。她側過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難怪……難怪你每次聽我唱歌,總是能共情,還常常注意到那些音樂的細節。原來你以前也是『圈內人』啊,徐吉他手。」
我低頭吃了一口碗裡的涮羊肉,聲音有些低啞:
「早就手生了。」
「沒關係啊,下次有空,我彈琴,你彈吉他,我們合一首?」
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看著我,眼神亮得像是有星光在閃爍。
我看著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
我自然地接過宋星禾挑過來的蔥花,順手將熱水壺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抬眼,正好撞上何遠的視線。
他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我們,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隨後,他端起酒杯朝我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眼裡全是一眼看穿的欣慰與瞭然。
我才意識到,我們之間這些不需要言語的動作與習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落進了旁人眼裡。
——
深夜十一點,聚會結束。
王哲宇拉著沈知夏的手,夫妻倆笑著跟我們道別去搭地鐵回家;經紀公司的保姆車也停在胡同口接走了宋星禾。
宋星禾臨上車前,特意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揮了揮手:
「何先生,祝你在北京玩得開心!下次見!徐向晨,明天排練完我再跟你說!」
「路上慢點,注意保暖,到家跟我說。」
我站在風裡對她揮手。
看著保姆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胡同盡頭,我和何遠沿著寂靜的街道慢慢朝地鐵站走去。
冬夜的北京很冷,空氣裡散發著乾燥的寒意,但腳下的路卻顯得無比清晰。
何遠將手插在口袋裡,踩著地上殘留的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徐。」
他突然開口。
「嗯?」
「來北京之前,我其實滿擔心你的。」
何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公司那邊大家都在傳,說你隻身跑來北京是逃避,怕你一個人在這裡過得孤單、壓抑。」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今天看了你的朋友、你住的地方,還有……那位大明星。我放心了。」
何遠看著街道兩旁亮起的暖黃色路燈,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你在這裡,重新找回你自己了。」
我站在寒風中,看著眼前這座龐大卻不再陌生的城市。
胸口處,彷彿有一股溫熱的力量在微微發燙。
「你會回台灣吧?」
何遠試探性地問我。
我看著北京的街景微笑道。
「還沒想好。」
何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我感覺猜到你的答案了,還有你剛才看大明星的眼神超明顯的好嗎?」
他擺擺手。
「既然你還沒打算,那晨遠那邊我就犧牲我自己,暫時替你頂著,你想留在這裡做你想做的事,就放手去做吧。」
「謝謝。」
「但該開的會還是要開喔。」
「怎麼這麼多話。」
我們伴著嘴並肩朝著地鐵站走去。
北方冬夜的天空清透深邃。
遠處燈火漸次亮起,映照著這座龐大而溫柔的城市。
我知道,屬於我的那條路,也在那片光裡,慢慢延伸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