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
上午九點,星瀚娛樂攝影棚。
「好,最後一個版本。」
導演看著監視器。
「星禾,鏡頭三。」
宋星禾站在布景中央。今天不用舞台妝,只化了乾淨自然的淡妝,穿著一件奶白色針織毛衣,長髮自然披散在肩上。
鏡頭亮起,她雙手作揖。
「大家新年快樂。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平安健康、萬事順心,也希望我們可以很快見面。」
「卡!」
導演滿意地點頭。
「很好。」
工作人員開始整理下一組器材。
林懷看了一下平板。
「接下來是直播。」
宋星禾點頭。
「知道。」
十分鐘後,她坐在公司直播間和粉絲進行元旦直播。
直播沒有太正式,更像朋友聊天。
她回答粉絲昨晚跨年的感想,聊了聊今年想挑戰的新作品,也分享了早上差點睡過頭的小插曲,引來留言區一片「哈哈哈哈」。
二十分鐘後,林懷站在鏡頭外比了個手勢。
宋星禾朝鏡頭揮揮手。
「今天就先到這裡。大家記得好好陪家人,或者出去走走。新年快樂,我們下次見。」
直播結束,她長長吐了一口氣。
「收工。」
化妝師笑著說。
「今天算快了,比跨年輕鬆太多。」
宋星禾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林懷把平板闔上。
「今天沒事了,下午自由。」
「真的?」
「真的,難得放妳半天假。」
宋星禾眨了眨眼,立刻放下保溫杯。
「那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先出去再說。」
林懷看著她拿起外套,失笑搖頭。
「口罩、帽子戴好,手機別忘了。要載妳一程嗎?」
「知道了!我自己打車。掰掰。」
走出公司大門,冬日的陽光正好。
她站在街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拿出手機點開對話框。
——
我睜開眼時,房間裡安靜得有些陌生。
陽光穿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
十二點零七分,好久沒有睡到自然醒了。
昨天北京衛視跨年一路看到宋星禾唱完,收拾完已經快凌晨三點。難得今天不用開會、不用趕資料,微光同行也放假,我索性把鬧鐘全關了,一覺睡到中午。
翻身坐起時,手機震了一下。
——醒了嗎?
——剛醒。今天難得睡到中午。
——很好,代表今天不用上班。下午有空嗎?陪我去個地方。
——好。
——地點我發你。
我沒有問為什麼,就這樣答應了。
陽光落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街邊幾間攤販陸續開門,咖啡香混著剛出爐麵包的味道,在冷空氣裡慢慢散開。
簡單打理好自己就出門,提早十五分鐘抵達約定的巷口。
下午一點五十分,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嗎?
——到了。
——回頭。
我轉過身。
街道另一端,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口罩與墨鏡的女孩正朝我揮手。
黑色的羽絨外套也遮不住勻稱的身形,寬鬆的深色工裝長褲讓整個人多了幾分率性,腳上踩著一雙厚底短靴。
長髮自然披散,肩上掛著一個帆布托特包,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她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鏡對我眨了眨眼,眼尾漾開熟悉的弧度。
「等很久了嗎?」
「剛到。」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了淺藍色細格紋襯衫,下身是深色長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外頭再套一件深色大衣。
比平常去微光同行搬桌子稍微正式了一點。
「你今天穿得比平常正式。」
「可能今天是元旦。」
她瞇起眼,眼底帶著藏不住的靈動。
「我還以為……你有一點期待。」
我怔了一下。
她拋下這句話,自己倒是像沒事人一樣,轉身輕快地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全新未拆封的黑色口罩遞給我。
「對了,把這個戴一下。」
我接過來。
「我為什麼要戴?」
「今天街上人不少。」
她指了指自己帽子和口罩之間幾乎只露出眼睛的模樣。
「我包成這樣,你至少也要配合一下。」
「我又不是藝人。」
「但你站在我旁邊。」
她答得理所當然。
「萬一真的有人認出我,至少不要第一眼就注意到你。」
我點點頭,把口罩戴上。
「這樣可以嗎?」
她退後半步看了看。
「嗯,還不錯。」
「什麼叫還不錯?」
「至少現在比較不像來赴約。」
「那像什麼?」
她忍著笑。
「像普通路人。走吧,今天我帶路。」
我們穿過幾條安靜的巷子,推開了一間掛著木製招牌的小店——拾光唱片。
木門推開,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暖氣混著木頭香與舊紙張的乾爽味道迎面而來,角落的黑膠唱盤放著低緩的老歌,將外頭的寒冷徹底隔絕。
老闆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抬起頭看見她,眼神裡滿是長輩看晚輩的溫厚。
「妳這丫頭,終於捨得來了。新年快樂。」
「陳叔,新年快樂,最近太忙了,這不休假立刻來給您看看。」
宋星禾熟門熟路地往裡面走。
「丫頭,介紹一下?」
「陳叔,這是我朋友徐向晨。」
「陳叔,新年好,叫我小徐就行。」
「欸欸,隨便看啊。」
每經過一排唱片,都伸手撫過封面。
「妳常來?」
我跟在她身後。
「很常。」
她望著一整排唱片,眼神有些懷念。
她在某一排黑膠唱片前停下來,抽出一張封面有些泛黃的專輯。
「居然還在。」
她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塵,。
「以前想買,但買不起。」
她低頭看著封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時候一張唱片要上百塊,可能是我兩三天的伙食費。所以我每次來都只是看看,記住它放在哪一格,告訴自己,等以後有能力了,再把它帶回家。」
陳叔在後面慢悠悠地接話。
「她以前每次都站在同一排很久,我還以為她每天都要買,結果走到櫃檯都跟我說:『老闆,我今天先看看。』」
宋星禾抬手摀住臉,耳根有些泛紅。
「陳叔,別說了,那時候是真的沒錢。」
老闆笑了笑,眼神裡帶著疼惜。
「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從來沒催過妳。」
我站在她身旁,心裡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她是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宋星禾,卻是第一次這樣真實地看見她的過往——那個懷揣著音樂夢想、在龐大的城市之間感到迷惘,連一張唱片都捨不得買的二十歲女孩。
她的指尖滑過一張張封面,最後抽出其中一張,低頭看著,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自己。
「這張我以前很喜歡。」
我走到她身旁。封面是一位已經退居幕後很多年的女歌手。
「她?」
「因為她的聲音。」
宋星禾神色動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段被歌聲治癒的悠長歲月裡。
「以前練唱練到很累的時候,我就會一直放她的歌。有一陣子甚至覺得,只要一直唱下去,總有一天也能站在舞台上。」
她說得不像感嘆,更像只是回憶。
我安靜站在旁邊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偏頭看我。
「你會不會很好奇?」
「什麼?」
「從前的我。」
我笑了一下。
「有一點。」
她把唱片放回架上,慢慢往前走。
「剛來北京那一年,其實挺無聊的,每天不是上課,就是去試鏡、錄Demo、寫寫歌。沒有工作的時候,就一個人在街上亂晃。」
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垂下來的一盞暖黃色吊燈。
「有時候走到這裡,就進來坐一下。」
「老闆不會趕人?」
「不會。」
她笑著回頭。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只買得起一張二手EP。後來每次來,都只敢挑一張。買完就沒什麼錢吃好一點的東西了。」
我問她。
「後悔嗎?」
她想了一下,搖頭。
「沒有。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買。因為那時候,這些唱片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很亮。
那種光,是一個人提起真正喜歡的事物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神情。
我忽然有點明白,她一直唱歌,不是因為想當明星,而是因為,她真的喜歡音樂。
唱片行的深處有一面木牆,上面貼滿了各式各樣的便利貼。
陳叔指了指角落一張褪色的淺藍色便利貼。
「妳當年寫的那張,我可沒撕。」
宋星禾湊過去看,上面寫著一行青澀的字跡:【希望有一天,有人會因為我的歌記住我。】
她安靜了很久,眼眶微紅,卻笑著搖頭。
「以前好傻。」
我望著她,輕聲開口。
「妳成功了。」
她轉過頭看我。
「很多人都因為妳的歌記住妳。」
我迎上她的視線。
「不是因為熱度,也不是因為排行榜。只是剛好在某個時候,需要有人唱出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情。」
「也包括你嗎?」
她問得很輕。
「是。」
我沒有逃避。
「那時候我並不認識妳,但聽見〈微塵〉的時候,覺得有人替自己把心裡的話唱出來了。後來認識了妳,才發現……那些歌只裝下了妳的一部分,而妳本人,比妳所有的音樂都還要耀眼。」
宋星禾吸了一口氣,別過頭去,用手搧了搧臉頰。
「徐向晨,你真的很犯規……你每次都在我以為你要說很煞風景的話時,講這種讓人不知道怎麼接的話。」
「那妳現在不是接得很好?」
「也許是我已經開始習慣了。」
話音落下,空氣突然變得安靜。
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紅暈重新蔓延到耳根。
那句「開始習慣了」,像是不小心洩漏的真心。
我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跳有些失速。
宋星禾像是要掩飾慌亂,連忙抱起挑好的三張唱片走到櫃檯。
「老闆,幫我包這幾張!」
老闆收了錢,又從櫃檯下拿出一張復古的紀念明信片送給她,上面寫著:【願每一個認真喜歡音樂的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之後常回來,再帶著小徐一起。」
老闆若有似無地朝我眨眼,揮手和我們道別。
宋星禾低頭看著那行字,安靜了一會兒。
她轉過身,把明信片遞到我面前。
「送你。」
我愣了一下。
「不是老闆送妳的?」
她點頭。
「可是我想送給你。」
「為什麼?」
她望著那行字,笑了笑。
「以前,我一直希望有人因為我的歌記住我。現在,我想把這句話送給那個因為我的歌來到北京的人。」
她抬起眼,那雙眼睛映著午後溫暖的光。
「徐向晨,謝謝你喜歡我的音樂。」
我低頭看著那張明信片,指尖碰到紙張的邊角,然後收進大衣內袋。
走出唱片行時,午後的陽光比剛才更暖了一點。
宋星禾抱著牛皮紙袋,眼尾泛著好看的弧度。
「徐向晨,今天帶你來這裡,我本來有點緊張,怕你覺得無聊……但現在發現,好像只要是跟對的人分享,再普通的地方都會變得很有意思。」
我心口一熱。
「那我很榮幸。」
「餓了嗎?帶你去吃一家我在北京最喜歡的麵。」
巷子盡頭是一間老舊的「老林牛肉麵」。
老闆娘一看到宋星禾就熱情地招呼。
「今天有空啊?瘦了!還是番茄牛肉麵加滷蛋?」
「嗯,兩碗!」
宋星禾熟門熟路地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老闆娘看著我,笑著問。
「第一次來?男朋友啊?」
宋星禾倒茶的手頓了一下,連忙解釋:「是…朋友。」
老闆娘意會地笑了笑,沒再多問。
麵端上來時,濃郁的湯頭冒著熱氣,上面撒了一大撮切得細碎的翠綠蔥花。
宋星禾拿起筷子,沒有立刻動口,而是低著頭,專注地用筷子尖將麵裡的蔥花一點一點夾出來,堆在旁邊的小碟子邊緣。
我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安靜地看著她。
她夾到一半,似有所感地抬起頭,正好撞上我的視線。她縮了縮手,小聲解釋。
「我不吃蔥……從小就不喜歡那個味道。每次吃麵都得挑半天。」
「挑乾淨了嗎?」
我問。
「差不多了……」
她低頭看了眼碗裡。
我順手接過她的碗,拿過一旁的湯匙,替她把幾粒藏在麵湯底下的碎蔥花舀乾淨,再把碗推回她面前。
宋星禾愣愣地對上我的視線,眼波流轉。
她夾起一塊牛肉,滿足地瞇起眼睛。
「以前發薪水或者拿到一筆酬勞時,我才會來吃一次。那時候覺得一碗加了牛肉的麵,就是最奢侈的獎勵了。」
我默默把自己碗裡沒動過的一大塊牛腩夾到她碗裡。
她愣了一下。
「你幹嘛?」
「我不餓,而且妳今天放假。」
我把面巾紙和熱水推到她手邊。
「多吃點,林姐不在。」
宋星禾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牛肉,又抬頭看看我,嘴角彎起,小聲說了句。
「謝謝。」
——
吃完麵,我們沿著舊胡同散步。
冬寒的冷冽滲透口罩,隨著她的呼吸哈出一串白霧。宋星禾被凍得直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了衣領間。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靠風口的那一側,替她擋掉大半迎面吹來的寒風。
宋星禾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
她側過臉,看著身旁這個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的男人——沉穩、分分寸寸都妥帖,做比說得多。
她的心底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原本微涼的手指在口袋裡悄悄握緊。
「我方向感很差,以前在這附近迷路過很多次。」
她指著前方的轉角。
「看得出來。」
我笑了笑。
「之前在公益中心,妳找儲藏室門口也猶豫了兩秒。」
「徐向晨!」
她鼓起臉,用手拍打一下我的手臂。
「你幹嘛偷偷觀察我!」
拍完那一下,猛地意識到這觸碰有點越界,手停在半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手縮回口袋,通紅的耳朵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另有隱情。
後來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謝謝你今天陪我。」
「也謝謝妳讓我新年的第一天出門活動筋骨。」
「那是。」
她笑了出來。
冷風吹過,湖面上的薄冰倒映著最後一抹殘陽。
我們誰都沒有提要走。
只是任由這份安靜在彼此之間蔓延,連呵出的白霧都帶著點暖意。
冬天的北京,天色暗得很快,再過一個小時,大概就完全入夜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
宋星禾也跟著站了起來。
「嗯。」
我們慢慢往公園外走,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
聊剛才那家麵店、聊唱片、聊北京哪裡還有好吃的。
直到走到路口,宋星禾停下腳步,低頭拿出手機。
「我叫車。」
「好。」
我點點頭,準備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電話。
「喂?」
不知道電話另一頭說了什麼,她笑了。
「沒有啦,今天放假。嗯,在外面。沒有一個人。」
她說到這裡,下意識朝我看了一眼。
我移開視線,假裝研究路口的號誌燈。
過了兩秒,又忍不住看回去。
她嘴角的笑,好像比剛才更深了一點。
「對,跟徐向晨。」
不曉得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看起來有點侷促。
「妳不要亂講……真的啦……好啦,我問問看。」
說完,她放下手機,朝我走了過來。
「怎麼了?」
我問。
她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
「知夏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吃飯?他們剛好在附近。」
她停了一下。
「她說反正大家都認識,一起吃比較熱鬧。如果你晚上有事,就不用勉強。」
我看著她,笑了一下。
「我今天本來就沒安排。而且,現在回去好像也太早了。」
她笑了。
「我也是這樣想。」
「那走吧。」
「嗯,我跟知夏說一聲。」
她低頭打字,我站在旁邊等她。
原本以為今天會在剛才那張長椅結束,結果只是換了下一個地方。
二十分鐘後,在酸菜魚餐廳裡,王哲宇、沈知夏和小朋友王予樂已經抵達包廂。
一看到我們兩個一起推門進來,沈知夏的眼神立刻變得意味深長,挑眉道。
「喲,我們星禾大明星今天放假,居然跟徐大神黏在一起逛了一整天啊?」
宋星禾連忙摘下口罩坐下。
「什麼黏在一起,我是付他顧問費!」
「什麼顧問費需要逛唱片行還吃牛肉麵的?」
王哲宇在旁邊打趣著拆台。
宋星禾被說得招架不住,無奈地拿菜單遮住臉。
「好啦!我要吃酸菜魚,點菜!」
桌上氣氛一片融洽。
吃到一半,王哲宇看向我。
「對了向晨哥,再過一個多月就過年了,有打算回台灣嗎?」
我停下筷子,看了對面的宋星禾一眼。
她正低頭夾魚片,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連耳朵都豎了起來。
「還沒決定。」
我神色如常地開口。
「原本有在看機票,但最近北京這邊有一些事情和項目還在處理,所以還在考慮。」
「這樣啊,如果真的回台灣,我們家樂樂會捨不得吧?」
沈知夏笑著說。
「徐叔叔要陪我打羽毛球!」
王予樂立刻大聲嚷嚷。
桌上一陣笑聲。
我收回視線,發現對面的宋星禾雖然沒說話,但原本緊繃的肩線放鬆了下來,唇角還掛著一抹極難察覺的偷笑。
沈知夏精明地捕捉到了宋星禾的小表情,隔著餐桌朝我眨了眨眼。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王哲宇聊起今年舞蹈工作室預計承接的活動準備,沈知夏則分享樂樂最近上幼兒園發生的趣事。
走出餐廳時,北京的夜空掛著稀疏的星光。
哲宇送我們回家,我先一步下車,宋星禾隔著車窗朝我揮手。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陪我。
我看著那行字,冬夜的寒風吹在臉上,心裡卻一片溫暖。
我知道,今天之後,我不僅記住了那間拾光唱片,更記住了那個曾經迷惘卻從未放棄的宋星禾。
而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冬日的曦光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