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 北京
北京的冬天,遠比海丰安靜得多。
飛機降落時,宋星禾看著窗外的停機坪,心裡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落差感。
三天前,她還坐在家裡的餐桌前,看著媽媽一個勁地往她碗裡夾菜;
弟弟抱著那隻橘貓窩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嘟囔著嫌她每次回家都待不了幾天。
那幾天,她每天都會收到徐向晨發來的微信。
嘉義的夜色、巷口的風光,隔著螢幕將一千八百多公里的距離,濃縮成好幾十張的照片。
直到昨天深夜躺在床上時,她才沉沉地意識到,明天開始,生活又將重回那套忙碌而高速的軌道。
因此當腳步重新踏上北京的土地,她沒有多餘的感慨,只是默默把手機調回靜音,順著人潮走出機場。
工作,正式開始了。
回公司的第一天,節奏比想像中更加緊湊。
上午九點,例行會議;
十點,巡演周邊企劃討論;
下午錄製直播節目;傍晚進錄音室排練;
到了晚上,又得重新修改舞蹈走位。
整整十二個小時,她幾乎沒有真正坐下來喘口氣。
晚上的排練室內燈火通明,地暖烘著乾燥的空氣。
老師的手掌拍得極響,重覆著冰冷的節拍。
「五、六、七、八——星禾,第七拍轉身的時候動作再俐落一點,眼神要順著鏡頭走!」
宋星禾踩著高跟舞鞋,在光滑的地板上一次次旋轉、定格。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下,打濕了衣服的領口。
腳踝和膝蓋發出陣陣酸脹感,每一次踏步都像是踩在繃緊的神經上。
新的編舞強度極高,為了配合巡演的規格,她必須在三個不同的舞台區域之間頻繁切換,連舞蹈也要重新學習。
旁邊的伴舞團隊已經換了兩輪休息,而她作為核心,每一個鏡頭、每一次變陣都不能落下。
「再來一遍,從副歌段落開始!」
音響裡重低音轟鳴,宋星禾在鏡子前屏息、起跳、落地。鏡中的她眼眸清亮,動作俐落,精準得像是一台運轉完美的機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當排練室的音樂短暫停頓時,那股從骨子裡泛上來的疲憊與空落,就會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那不是單純的體力透支,而是一種驟然從熱鬧溫馨的家庭生活,被硬生生抽離回冰冷職業世界後的失重感。
「注意手部線條!再來!」
她咬著牙,重新站回起跳點,把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心酸深深壓了下去。
其實早在九點四十多分、上一輪換場休息的短暫空檔裡,她就曾看過手機。
一個多小時前,她趁著排練間隙給徐向晨發了一條微信。
——落地了跟我說一聲。
當時手機正好震動了一下,跳出他的回覆:
——剛到北京。
她不到半分鐘就秒回了
——歡迎回來。
隨後看著螢幕,終究沒忍住將壓抑了一整天的疲憊發了過去。
——今天好累啊。
她等了十幾秒,螢幕沒再亮起,宋星禾以為他正拖著行李準備打車回住處休息,便沒再多打擾,重新把手機壓回毛巾下,投入高強度的舞蹈中。
直到深夜十點多,老師終於宣布休息十分鐘。
宋星禾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保溫杯,靠著牆壁緩緩坐下。杯口升起的蒸氣,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微寒。她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不覺有些出神。
林懷走到她身邊坐下。
「還在想家?」
宋星禾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林懷沒有急著安慰,只是將手上的流程表遞給她。
「正常。每年春節回去再回北京,妳總要適應個兩三天。」
宋星禾低頭翻著流程表,嘴角輕輕勾起。
「有這麼明顯嗎?」
「比妳想像的還明顯。」
林懷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今天錄節目的時候,主持人講了三個笑話,平常妳至少會笑兩次,今天一次都沒有。」
宋星禾抿了抿唇。
「哪有。」
「有。」
林懷拍拍她的肩。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想家很正常,只是妳每次都不太願意承認。」
宋星禾低著頭,沒有接話。
她不是第一次離家,卻不知道為什麼,今年竟會如此捨不得。
或許是因為停留的時間太短,也或許是因為回到北京後,所有事情又重新加速,快得讓人來不及細細回味那幾天短暫的團聚。
休息時間結束,音樂再次響起。
她重新站回舞台中央,將那些紊亂的情緒暫時收進心底。
音樂響起的瞬間,宋星禾依舊是所有人熟悉的模樣——專注、俐落,沒有一絲鬆懈。
直到晚上十一點四十分,老師終於喊出今天最後一句。
「收工!」
整間排練室頓時鬆了一口氣。有人伸懶腰,有人直接倒在地上,有人開始收拾器材。
宋星禾拿起毛巾擦乾額角的細汗,正準備走向休息區,一抬眼,卻看見林懷正朝她走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的意味。
「今天有個人,比妳還心急,早早就到了。」
宋星禾一怔。
「什麼?」
「跟我來。」
她有些疑惑地跟著林懷走出排練室。
走廊的燈光比裡面昏暗些許,隔著門板傳出的音樂聲也變得模糊。
林懷停下腳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喏,人等很久了。」
宋星禾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走廊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安靜立在窗邊。
黑色羽絨外套,灰色圍巾,腳邊還立著一只貼著航空託運貼紙的行李箱。
像是察覺到了視線,徐向晨抬起頭來。
四目相接,他笑了。還是一如既往,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安心。
宋星禾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彷彿在這一刻被溫柔地卸下。
她看著那只行李箱愣了幾秒,才邁開腳步慢慢走過去。
「你……」
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
「怎麼會在這裡?」
徐向晨點點頭。
「剛下飛機,直接過來了。」
宋星禾微微蹙眉。
「怎麼不先回去放行李?」
徐向晨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不是說好了嗎?」
宋星禾眨了眨眼。
「什麼?」
徐向晨嘴角微微揚起。
「北京見。」
看著他略顯疲憊的神情,宋星禾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真的一下飛機就過來了,沒有先回住處,也沒有先收拾整理,只是來看她。
「吃飯了嗎?」
她下意識問道。
徐向晨搖了搖頭。
「飛機上吃了一點。」
「那不算。」
徐向晨笑了笑。
「等等回去再吃。」
林懷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識趣地輕咳了一聲。
「兩位慢慢來,我先打車回家了。」
說完,她晃了晃手中的保母車鑰匙,順手遞給徐向晨。
「小徐,人我交給你了,你在這邊開車沒問題吧?麻煩你開車送她回家,鑰匙交給星禾,我明天早上再去她家開車回公司。」
徐向晨穩穩接過鑰匙,點頭應道。
「林姐放心,我可以開。」
「好,那明天見囉。」
林懷笑著朝兩人揮揮手,便轉身先走向電梯。
等林懷離開後,走廊一下子安靜下來。
宋星禾看著眼前的徐向晨,忍不住失笑:
「你真的很誇張,哪有人一下飛機不回家直接跑來這兒的。」
徐向晨認真想了想。
「有啊。」
「誰?」
「我。」
宋星禾沒忍住,低頭笑出聲來。
「你現在還會開自己玩笑了?跟何遠學的?」
「不知不覺就學會了。」
兩人相視一眼,同時笑了。
積壓在宋星禾胸口一整天的沉悶,終於悄悄散開了些。
「走吧。」
徐向晨接過她手上的包,自然地拎在手裡。
「先送妳回家。」
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
車庫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冷意。
徐向晨先將自己的行李放進後車廂,這才走到副駕駛座旁,替宋星禾拉開車門。
宋星禾坐進車裡,車廂內還帶着深夜未開車時的冰涼。
徐向晨繞回駕駛座坐下。因為是公司的車,他先花了一兩分鐘調整座椅高度與後視鏡,動作嫻熟而專注。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沉穩的運轉聲,空調孔漸漸吹出暖意。
徐向晨調著空調,側過頭詢問坐在副駕駛座的宋星禾。
「暖氣可以嗎?」
「可以。」
「太熱跟我說。」
宋星禾點點頭,有些放鬆地靠進椅背裡。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暖氣輕微的運轉聲。
她將厚重的圍巾解了下來放在腿上,整個人像是終於找到了支點,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是一種只有在極度信任的人身邊,才會不自覺展現出來的疲態。
徐向晨注意到了她微微鬆懈下來的身影,沒有急著開車。
他伸手將車內原本有些刺眼的頭頂燈切換成微弱的氣氛燈,接著又將車載音響的音量調低。
「累了的話,眼睛閉上休息一下,到了我叫妳。」
他的聲音在昏暗柔和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溫和。
「沒關係,我不睡。」
宋星禾偏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我還要告訴你我家怎麼走呢。」
「喔,對。差點忘了,那就勞煩宋小姐報路了。」
徐向晨打著方向盤,將車慢慢駛出地下停車場。
深夜的北京街道車輛稀少,路燈的暖黃光影透過車窗,一格一格地劃過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而溫柔。
「剛回來,你不累嗎?」
「還好。」
徐向晨目視前方,嘴角帶著點淡笑。
「飛機上睡了一會兒,現在精神還不錯。」
宋星禾看著他的側臉,心頭微微一震,原本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片狹小卻溫暖的空間裡,徹底放鬆了下來。
車輛順暢地駛入深夜的乾道,往她家的方向開去……
行至半途,經過一條繁華交界處的街角時,宋星禾看著窗外,突然看到了前方轉角處亮著的便利商店燈牌。
橘藍相間的光芒在漆黑冰冷的北京街頭顯得格外溫暖醒目。
想起他剛才說「飛機上只吃了一點」,宋星禾指了指前面的燈牌。
「徐向晨,前面路邊停一下。」
徐向晨有些疑惑,但還是順從地打了方向盤,將車穩穩靠邊停下。
「怎麼了?」
「你不是沒吃晚餐嗎?飛機餐根本管不了多久。」
宋星禾解開安全帶。
「走,請你吃深夜宵夜。」
話才說完,她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重新坐回座位。
「等一下。」
徐向晨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宋星禾從後座拿起一件黑色長版羽絨外套套上,又熟練地戴起棒球帽,將帽簷壓低,接著拉起口罩,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把帽子往下壓了一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
徐向晨忍不住笑了。
「這麼完整?」
宋星禾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沒辦法,職業病。」
她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要是明天熱搜變成『宋星禾深夜便利商店吃關東煮』,林姐大概會先把我罵一頓。」
徐向晨失笑。
「也是。」
「叮咚——」
推開便利商店玻璃門的瞬間,伴隨著清脆的門鈴聲,一股熱氣與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將外頭的寒意徹底擋在門外。
深夜十二點半的便利商店裡空無一人,只有店員在整理貨架。收銀台旁邊的關東煮正冒著熱氣,滾燙的高湯裡煮著蘿蔔、高麗菜捲和各種丸子,散發出濃郁誘人的香氣。
「想吃什麼?隨便點,宋大明星請客。」
宋星禾轉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可愛。
徐向晨看著眼前升騰的蒸氣,忍不住笑了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站在關東煮鍋前認真挑選。宋星禾拿了兩個紙碗,熟練地夾了煮得透亮的蘿蔔、豆腐和高麗菜捲,又幫徐向晨選了香腸、黑輪和兩顆福袋,最後舀了兩大勺滾燙的高湯。
「再拿兩個熱包子吧,這個時間正好新鮮。」
徐向晨走到保溫櫃前,拿了一個筍丁肉包和一個奶黃包,順便從熱飲櫃裡拿了兩瓶熱豆漿。
結完帳,兩人拿著食物來到靠窗的高腳凳坐下。
窗外是寂靜無人的北京街頭,偶爾有幾輛計程車呼嘯而過,車燈在結霜的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條。
而窗內,暖黃色的燈光包圍著他們,手邊是熱氣騰騰的食物,安靜得像是一個獨立於忙碌世界之外的小天地。
宋星禾捧著熱豆漿,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滿足地吸了一口氣。
「好暖和。」
徐向晨拿過紙巾替她擦拭了一下桌角,接著將那個熱氣騰騰的筍丁肉包掰成兩半,把較大的那一半遞給她。
「吃點熱的,胃會舒服些。」
宋星禾壓低帽簷拉開口罩,接過包子便咬了一口,外皮鬆軟,餡料鮮美多汁。
「嗯,好吃!」
她眼睛微微彎起,又指了指關東煮。
「你快嘗嘗這個蘿蔔,巨好吃。」
徐向晨夾起一塊蘿蔔放進嘴裡,清甜的高湯汁水在口中溢開。他點了點頭。
「確實很好吃。」
「比飛機餐好多了吧?」
「好太多了。」
徐向晨笑著喝了一口熱湯,呼出一口白氣。
「在台灣的時候,深夜如果餓了,我常去夜市買碗花生豆花或者雞肉飯。沒想到北京的便利商店宵夜,也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這叫『深夜打工人的救贖』。」
宋星禾靠在高腳椅上,捧著湯碗慢慢喝著,眼神有些飄忽。
「以前剛來北京當練習生那會兒,每天練舞練到凌晨,沒錢吃大餐,我和同伴最喜歡的就是擠在便利商店裡吃一碗熱湯麵。那時候覺得,只要有一碗熱湯,今天的辛苦就不算什麼。」
徐向晨安靜地聽著,眼中泛起一陣心疼。他知道她如今站在聚光燈下的耀眼,卻也能想像出當年那個獨自在異鄉拚搏、蜷縮在便利商店角落裡的女孩。
徐向晨看著她,聲音溫和卻無比堅定。
「以後想吃宵夜,叫我。」
宋星禾夾著高麗菜捲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向他。
便利商店明亮的燈光落在徐向晨清澈的眼眸裡,反射出無比認真的光芒。
那一瞬間,她覺得肚子裡的熱氣彷彿一直蔓延到了心尖。
「這可是你說的啊,徐先生。」
宋星禾挑了挑眉,壓下心底的悸動,笑盈盈地說。
「以後我要是半夜想吃宵夜,不管你在哪,我都打電話騷擾你。」
「隨時恭候。」
徐向晨笑著點頭,將最後一塊黑輪吃掉。
簡簡單單的一頓便利商店宵夜,沒有高級餐廳的繁複禮節,卻帶著最踏實的生活氣息。
兩人在窗邊邊吃邊聊,聊著海豐的海鮮粿條,聊著嘉義的巷弄小吃,那些積壓了一整天的緊繃與鄉愁,在這幾十小時以來最放鬆的時刻裡,徹底煙消雲散。
吃完宵夜出來,身上的寒意被熱食驅散了不少。
半小時後,保母車穩穩停在宋星禾住處的地下停車場。
徐向晨解開安全帶,熄了火,將車鑰匙放在中控台上,轉頭看向她。
「到了,快上去休息吧。」
宋星禾拿起鑰匙,又看了看他身旁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有些猶豫。
「那你呢?這裡深夜不好叫車,這個時間點計程車很少進社區地下室。」
徐向晨笑了笑。
「沒事,我走去小區門口的大路邊等車,很快的。」
「我陪你走到路口吧。」
宋星禾披上外套,語氣堅定。
徐向晨一愣。
「外頭很冷,而且妳累了一整天……」
「走吧,哪有讓你專程送我回來,還讓你一個人拉著行李走出去的道理。」
宋星禾沒給他拒絕的機會,已經拉開了車門。
徐向晨看著她的背影,嘴角輕輕揚了揚,提著那袋嘉義伴手禮和行李箱跟了上去。
深夜的北京社區格外安靜,寒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通往小區大門的石子路邊,白天融化的雪水到了夜晚被冷風一吹,凝結成了一層肉眼難見的薄冰。
徐向晨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提著伴手禮,特意走在她靠風口的那一側,替她擋去大半迎面吹來的冷風。
「嘉義怎麼樣?」
宋星禾縮了縮脖子,側頭問他。
「很舒服,天氣很好。」
徐向晨看向前方。
「我媽每天都怕我餓著,說我瘦了,無時無刻都有吃的。」
宋星禾笑了起來。
「我媽也是,一直叫我多吃。我弟還說再吃下去上鏡會胖,結果被我媽狠瞪了一眼。」
徐向晨笑出聲。
「阿姨做得對,妳已經夠辛苦了。」
兩人踏著平緩的步調往前走。靜默片刻,宋星禾低聲開口。
「其實……我今天一整天都有點提不起勁。」
徐向晨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陪伴在身旁。
「昨天離開家的時候,我媽一直送我到機場入口。明明以前也是這樣,可是今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特別捨不得。」
她輕輕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以前小時候很想長大,覺得長大就自由了。現在才發現,長大以後,隨著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反而不樂意了。」
「有時夜深的時候,想到下次回去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就有點想哭…是不是有點矯情?」
徐向晨輕輕搖頭。
「我也是。我今天離開嘉義的時候,我爸媽也是一直站在驗票口外面,直到我上月台。」
他停頓了一下,續道。
「所以今天在飛機上,我一直在想——我其實很幸運,至少還有地方可以想念,也還有重要的人,在等我回去。」
宋星禾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眼眶微微發熱。
這份心酸與眷戀,不需要過多解釋,他就全都懂。
徐向晨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她。
「對了,這個是我爸媽指定要送給妳的——阿里山高山茶、方塊酥、鳳梨酥,還有牛軋糖。她怕妳一個人在北京吃不好。」
宋星禾接過沉甸甸的紙袋,先是一怔,隨即鼻尖微酸。
想起那天視訊時兩位媽媽熱絡的畫面,她低頭輕笑了。
「阿姨……真的好熱情。我真的要找一天親自跟叔叔阿姨道謝……」
「不用特地——」
話還沒說完,宋星禾腳下踩中了小區步道邊緣的冰面,突然一滑。
「啊——」
她身體驟然失去重心。
徐向晨幾乎沒有思考,他甚至來不及放穩手裡的東西,手已經伸了出去,掌心穩穩包住她微涼的手。
「小心。」
他沒有立刻把她拉回來。
而是順著她重心偏移的方向,把力量慢慢帶回來。
等她雙腳重新踩穩,才鬆了一口氣。
宋星禾下意識緊緊抓牢了他的手,兩人的腳步同時頓住,距離瞬間拉得極近。
夜色寂靜,彼此的呼吸聲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
重新站穩後,徐向晨沒有立刻鬆手,而是低頭仔細確認她踩到的地面,緊張地問。
「有沒有扭到?」
宋星禾試著動了動腳踝。
「沒有……」
「真的?」
「真的。」
確認她站穩後,徐向晨才慢慢收回手。
「袋子我先幫妳拿吧,有點重。」
指尖分離的瞬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心跳卻都不自覺快了半拍。
宋星禾將手放回外套口袋,右手掌心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走出小區大門,遠遠便看見一輛計程車正往這個方向開來。
徐向晨招手攔下車,把伴手禮塞進她懷裡,替她正了正圍巾。
「給,妳用抱得好了,有點重。」
宋星禾看著他把行李箱放進後車廂,偏過頭輕聲道。
「徐向晨。」
「嗯?」
「謝謝你……送我回家。」
徐向晨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溫柔地笑了笑。
「林姐跟我說妳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猜妳大概是把事情都憋在心裡了。」
宋星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
「……我是不是太明顯了?」
「所有人大概都以為妳只是累了。」
徐向晨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踏實。
「妳今天願意跟我說那些,我覺得,今天沒有白跑這一趟。」
這句話沒有過多的誇飾,卻直直擊中了宋星禾的心房。
她可以不需要在徐向晨面前維持完美、可以不需要強顏歡笑,連那份藏得極深的心酸與脆弱,都可以被他好好接收、溫柔包容。
宋星禾抬起頭,眼裡重新有了明亮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久違而放鬆的弧度。
「現在真的好多了。」
徐向晨上了計程車,拉下車窗朝她揮了揮手,露出了微笑。
「那就好,快回屋吧,小心地滑啊,慢慢走,晚安。」
「晚安。」
計程車漸漸駛遠,宋星禾站在街角,懷裡抱著來自嘉義的伴手禮,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宋星禾抱著紙袋,慢慢走回電梯。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頭打開紙袋,裡面除了伴手禮。
還有一張卡片。
不是徐向晨寫的。
而是徐媽媽。
星禾:新年快樂。有空來台灣玩。——徐爸爸、徐媽媽
宋星禾看完卡片後,抱緊紙袋,任由那一股跨越山海的溫暖,悄然流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