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嘉義。

飛機落地桃園時，台灣的天空很藍。

沒有北京冬天乾冷刺骨的寒風，也沒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高樓大廈。

空氣裡帶著些微潮濕，連陽光都柔和許多。

搭上高鐵，再一路轉車回到嘉義，已經是下午。

熟悉的街景一幕幕從車窗外掠過。

老店還在。

路口那間早餐店還在。

連巷口那棵陪伴我長大的老榕樹，也還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車子停在家門前。

我剛把行李搬下車，大門便被推開。

「回來了！」

媽媽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

「媽。」

我才剛喊了一聲，她便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沒有吧。」

「還說沒有，北京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

我無奈笑道。

「有啦。」

爸爸慢悠悠地從客廳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茶杯。

「一路順利嗎？」

「很順利。」

爸爸點點頭。

「北京很冷吧？」

「比台灣冷太多了。」

「回來就好。」

話音未落，樓上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舅舅——！」

兩歲的小姪女像顆小砲彈似地衝下樓，一把抱住我的腿。

「舅舅回來了！」

我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有沒有乖乖聽媽媽的話？」

她認真點頭。

「有！」

「真的？」

「真的！」

二姊跟在後面笑著走下樓。

「她昨天知道你今天回來，興奮到差點睡不著。」

原本安靜的客廳，很快又恢復了熟悉的熱鬧。

年菜一盤盤端上桌。

媽媽不停替大家添菜。

爸爸和二姊夫聊著今年的景氣。

小朋友圍著客廳跑來跑去。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眼前的一切。

有種久違的踏實感。

北京很忙，而嘉義很慢。

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

是宋星禾。

——到了嗎？

我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沒有多想，便回了一句。

——剛到家。

不到幾秒。

她回覆得很快。

——那就好。

——記得替我跟叔叔阿姨說新年快樂。

我望著那行字，笑意更深了些。

——好。

我剛放下手機。

媽媽便把一碗雞湯放到我面前。

「趁熱喝。」

「好。」

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機。

「工作？」

我怔了一下。

「不是。」

「朋友？」

我嗯了一聲。

「對，一個朋友。」

媽媽應了一聲，像是沒有放在心上，轉身又去廚房忙了。

只是我沒注意到，一旁的二姊和二姊夫早已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晚餐吃到一半，話題從工作聊到過年，又從過年聊到北京。

爸爸夾了一塊滷肉放進我碗裡。

「公益中心過年放假吧？」

「放。」

我頷首。

「照中國的國定假日休息，這幾天大家都回家過年了。」

「你也難得能回來。」

爸爸笑了笑。

「多住幾天。」

「二十號就要回北京。」

媽媽抬起頭。

「這麼快？」

「倒不是公益中心那邊的事…」

一旁的二姊打趣道：

「我看不是有事，是有人吧。」

我正低頭喝湯，差點嗆到。

「二姊。」

「我又沒說是誰。」

二姊夫也笑著說。

「最近你手機震一下就看一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我放下湯匙，故作鎮定。

「北京那邊很多工作訊息。」

「微信？」

「嗯。」

二姊故意拖長尾音。

「工作訊息會叫你替叔叔阿姨說新年快樂？」

我一時語塞。

剛才那則訊息……居然被看到了。

媽媽連忙拍了一下二姊的手。

「好了，別一直逗他。」

爸爸則是不疾不徐地喝著茶，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只是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晚餐過後，我回到二樓房間，把行李整理了一下。

環顧了我的房間，隨手拍下一張照片傳給宋星禾。

幾乎是秒回。

——可以視訊嗎？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個：

——可以。

不到幾秒，畫面便跳了出來。

螢幕裡的她沒有化妝，只穿著一件淺色連帽上衣，頭髮隨意紮成馬尾，就是回到家的宋星禾。

背景是她房間，沒有我想像中屬於明星房間的繁複與奢華，角落裡靜靜立著一把木吉他。

她看見我，先露出了笑容。

「到家了？」

「嗯，下午就到了。」

「嘉義天氣怎麼樣？」

「比北京舒服很多。」

她點點頭。

「海豐今天下雨了。」

「妳什麼時候回家的？」

「我下午回公司直播結束後，時間意外的早，想著就去搭飛機了。」

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沒有特別的主題。

只是交換今天發生的事情。

聊到一半，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晨晨，水果切好了。」

我回頭。

「好，等一下。」

「我先掛哈。」

宋星禾笑著點了點頭。

「嗯。掰…」

但就在這時。

媽媽已經推開房門。

「下來……」

話還沒說完，她便看見手機畫面，腳步瞬間停住。

宋星禾也立刻坐正。

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阿姨您好。」

媽媽反應很快，半個身子就這樣直接擠進鏡頭裡，眉開眼笑地對著螢幕揮手。

螢幕那頭的星禾微微吃驚，隨即乖巧地彎起眼睛：

「阿姨新年快樂！」

我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拿遠，肋骨就被我媽頂了一下。

手一抖，鏡頭一陣狂晃。

「晨晨，還愣著幹嘛？快介紹啊。」

她興奮地盯著螢幕，低聲催促。

「媽……」

我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道。

「別在人家面前叫我小名。」

「齁齁齁，他叫我別叫小名，這孩子。」

「咳，媽這是我北京的朋友宋星禾。」

媽媽熱情地說：

「星禾啊，名字很好聽啊，晨晨剛回來，還在整理行李。」

「沒有打擾妳吧？」

宋星禾連忙搖頭。

「沒有，是我打給他的。」

就在這時。

樓下傳來二姊的聲音。

「媽──爸叫妳下來啦！」

媽媽語帶笑意：

「好，那你們慢慢聊。」

臨走前，她還朝著鏡頭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

「叔叔也新年快樂。」

「星禾，有空來台灣玩。」

宋星禾笑著點頭。

「好，謝謝阿姨。」

就在大家歡聲笑語時，螢幕另一頭也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星禾。」

「水果好了，別一直聊天。」

房間安靜了兩秒。

宋星禾回過頭。

「好，等一下。」

沒想到，溫柔女聲已經走到了她身旁。

她低頭看見手機畫面，也愣了一下。

「這位是……」

宋星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紹。

「媽，這是徐向晨。」

「就是我跟妳提過，在北京公益中心認識的朋友。」

聽到是宋星禾的媽媽，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又坐得更直了一些。

「阿姨您好，新年快樂。」

宋媽媽露出親切的笑容。

「您好，新年快樂。」

徐媽媽見狀，也笑著揮了揮手。

「你好，新年快樂。」

兩位媽媽隔著一支手機，同時笑了起來。

宋媽媽溫和地說：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聊天了。」

媽媽連忙擺擺手。

「沒有沒有，我就是叫兒子下來吃個水果。」

「過年嘛，家裡都熱熱鬧鬧的。」

宋媽媽點點頭。

「是啊，好不容易孩子回家，都想多陪陪他們。」

徐媽媽笑著說：

「我們晨晨第一次一個人在北京生活，我們本來還有點擔心。」

「知道有朋友互相照應，我們就放心了。」

宋媽媽也笑了。

「星禾也是。」

「她工作忙，我們不在身邊，有朋友照顧，我們也安心不少。」

兩位媽媽相視而笑，沒有客套太多，也沒有刻意寒暄。

只是身為長輩，那份彼此都懂的牽掛，讓這場原本意外的相遇，多了一份說不出的溫暖。

這時，徐媽媽開口道：

「好了，我們不要一直占著年輕人的時間。」

宋媽媽也點頭。

「對，你們繼續聊。」

「我們先去吃水果了。」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雙方互相道別後，兩邊的長輩幾乎同時離開了畫面。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和宋星禾依然維持著剛剛端端正正的坐姿。

彼此對望了一眼。

下一秒，她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們兩個……是不是太緊張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手已經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像極了面試時的模樣。

我不禁莞爾：

「好像有一點。」

宋星禾抱著抱枕，嘴角弧度拉得很長。

「你的小名是晨晨…噗哈哈哈。」

看著螢幕裡笑得東倒西歪的她，素顏的模樣，毫無防備的大笑，那一刻，她很好看。

「她從小就這樣叫我，我早就放棄糾正了。」

宋星禾在一頭甚至笑到流出眼淚，肩膀微微發抖。

「阿姨好親切。」

就在這時，房門又被推開。

還沒等我開口，小姪女已經探出半顆腦袋。

「舅舅！」

她抱著一隻兔子玩偶跑進房間，原本想找我陪她玩，卻一眼看見手機螢幕。

「咦？」

她好奇地湊近。

「舅舅，她好漂亮。」

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對著鏡頭揮起小手。

「姐姐新年快樂！」

宋星禾笑得眉眼彎彎，也揮了揮手。

「新年快樂。」

「妳叫什麼名字呀？」

小姪女奶聲奶氣回答：

「我是嘟嘟！」

「嘟嘟，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嘟嘟開心得不得了，抱著兔子蹦蹦跳跳。

「姐姐，妳是怎麼變得漂亮的？教教我嘛！」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噓！妳小聲一點。」

「真的很漂亮呀。」

她說得理直氣壯。

宋星禾在鏡頭另一頭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時，二姊也跟著走進房間。

「嘟嘟，妳又跑來……」

她話說到一半，看見我正在視訊，動作也停頓了下來。

我摀著臉，只能繼續介紹。

「我二姊。」

接著看向螢幕。

「這是宋星禾。」

二姊立刻展露親切表情。

「妳好，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宋星禾也禮貌地點點頭。

二姊沒有多打擾，只是笑著對我說：

「媽叫你快下樓吃水果。」

「好。」

她牽起嘟嘟的小手。

「走吧，不要一直打擾舅舅。」

嘟嘟依依不捨地揮手。

「姐姐掰掰！」

「掰掰。」

房間再度重新安靜下來。

我們看著彼此，笑了好一會兒。

剛才那點緊張，也慢慢散去。

「第一次視訊。」

宋星禾癱在椅子上，歪著頭看我。

「結果全家人都出現了。」

我也有些哭笑不得。

「我本來以為只有我媽會進來。」

「我也以為只有我媽。」

她笑著說。

「但我媽呀，她今天看到我回家，非常驚訝，她說以為我會初三或初四才回家。」

「而且我一回來她就一直餵食我，深怕我餓著。」

我望著螢幕裡的她。

「很幸福啊。」

我換了個話題。

「那妳過年可以在家待到什麼時候？」

「後天。」

她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號就要回公司了。」

「這麼快？」

她無奈地笑了笑。

「演藝圈是沒有辦法放完整個春節的。」

「放完假隔天上午就要進公司排練。」

「下午還有舞台會議，晚上可能還要試服裝。」

我點點頭。

「新舞台？」

「嗯。」

「還不能公開。」

她眨了眨眼。

「保密。」

我勾起嘴角。

「了解。」

「所以……」

她托著下巴。

「你呢？」

「二十號回北京。」

「什麼時候？」

「下午到。」

她低頭想了想。

「那我應該還在公司。」

「一整天？」

「差不多。」

她點點頭。

「如果沒有臨時加行程，應該都在排練室。」

我把這句話默默記在心裡。

她就繼續說著。

「最近可能又要開始忙了。」

我看著她，輕聲說：

「至少有陪到家人。」

她笑著點頭。

「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

她問：

「你會不會捨不得離開嘉義？」

我動作微滯，回頭望向窗外。

客廳傳來爸爸和二姊夫聊天的聲音，小姪女不知道又在和誰撒嬌，笑聲斷斷續續地傳了上來。

這裡是我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

也是每次回來，都會覺得特別安心的地方。

我重新看向她。

「會。」

「但是……」

我停頓了一下。

「北京現在也有很多讓我放不下的事情。」

她安靜地望著我。

隔了兩秒，嘴角才輕輕揚起。

「那很好。」

我有些不解。

「嗯？」

她抱著抱枕，語氣很輕。

「代表北京，已經慢慢變成你的第二個家了。」

我望著她。

沒有告訴她。

我放不下的，不只是微光同行，不只是工作。

還有螢幕另一頭的她。

她看了一眼時間。

「我要下樓了，不然我媽媽等等又要來抓人。」

我點頭。

「去吧。」

「你也是。」

她朝我揮了揮手。

「過年好好陪叔叔阿姨。」

「好。」

「北京見。」

我望著她，輕聲回答。

「北京見。」

我放下手機，走下樓。

媽媽正在收拾餐桌，看見我下來，笑著問：

「聊完了？」

「嗯。」

媽媽只是把一盤切好的蓮霧遞給我。

「坐一下。」

「陪爸爸聊聊天。」

我接過水果，在沙發坐下。

爸爸正在看著新聞，隨口問了一句：

「那女孩……啊不是……什麼時候回北京？」

看到媽媽慌張地拍打爸爸的手，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她已經昭告天下，於是我懶得解釋，選擇直接忽略。

「二十號。」

「這麼快？」

「嗯，後面還有事情。」

爸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一旁的媽媽卻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

「晨晨。」

「嗯？」

「回北京之前，你陪媽去買點東西。」

我愣了一下。

「買什麼？」

「明天你就知道啦！」

媽媽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晚上十點多。

小朋友終於玩累了，被二姊帶回房間睡覺。

爸爸和二姊夫坐在客廳看新聞，小酌一杯。

我則坐在陽台，吹著嘉義夜裡微涼的風。

回想著剛才的意外，不禁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

就在這時，陽台的紗門被拉開。

媽媽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過來。

「還沒睡？」

「嗯，吹吹風。」

她把牛奶遞給我，在旁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才像是隨口問道：

「剛剛那位宋小姐？」

我沒有否認。

「嗯。」

媽媽笑了笑。

「人看起來很不錯。」

我轉頭看向她。

「妳怎麼知道？」

「視訊的時候啊。」

她回想著剛才的畫面。

「她一看到我們，就馬上跟我們拜年，一點都不扭捏。」

我認同地回應。

「她這方面很擅長。」

「擅長？」

「不扭捏的部分。」

媽媽側過頭看著我，雖然不解我說的意思，但眼裡還是帶著一絲笑意。

「你介紹她的時候，和平常介紹朋友不太一樣。」

我愣住。

「有嗎？」

「有啊。」

她眉眼含笑。

「你的眼睛在發亮。」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低頭喝了一口牛奶。

媽媽沒有逼我承認什麼，只是拍拍我的手背。

「好了，早點休息，記得啊明天陪我去買東西。」

說完便起身回屋。

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陽台。

夜風很輕。

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和宋星禾的聊天視窗。

我望著那個熟悉的頭像，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屋裡的徐媽媽，已經默默開始盤算著，要準備哪些嘉義的伴手禮，請他順道帶給那位姓宋的女孩。

我坐在陽台待了一會兒。

手機又震了一下。

宋星禾傳來一張照片。

是一隻窩在沙發上的橘貓。

——我弟養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眼。

橘貓四腳朝天躺著，一副完全不管世事的模樣。

我不禁莞爾：

——牠看起來過得很好。

她回得很快。

——每天吃飽睡、睡飽吃。

——我有時候還挺羨慕牠。

我望著這句話，心底泛起一絲疼惜。

春晚結束後，她只有短短幾天能回家。

之後又得投入新的工作。

想了想，我回覆：

——好好休息。

過了一會兒。

她才回了一句。

——會的。

——快去睡吧，晚安，宋小姐。

宋星禾傳來一個貼圖。

是一隻摀著嘴偷笑的小熊。

下面只有一句。

——晚安，晨晨。

我望著那兩個字。

看來，以後是改不掉了。

嘉義的夜晚，偶爾會聽到放鞭炮的聲音。

不像北京，聽見的是車流和遠處高架橋的聲音。

這裡偶爾還會傳來蟲鳴，還有鄰居家電視機若有似無的聲響。

——

第二天一早。

嘉義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房間。

我沒有被鬧鐘叫醒，而是被樓下傳來的笑聲吵醒。

剛走進客廳，就聞到廚房飄來濃濃的油蔥香。

媽媽正在煎蘿蔔糕。

大姊昨天夜晚就到家了。

兩個孩子抱著昨天的新玩具在客廳跑來跑去，姊夫們正陪著她們搭積木，爸媽和兩個姊姊則在廚房準備早餐。

空氣裡瀰漫著煎蘿蔔糕和豆漿的香味。

這是北京沒有的味道。

也是只有回到家，才聞得到的味道。

「起床啦？」

媽媽端著一盤剛煎好的蘿蔔糕走出來。

「快去洗臉，早餐好了。」

「好。」

我拉開椅子坐下，爸爸替我倒了一杯熱豆漿。

「等等要出門了。」

「要買什麼？」

「家裡茶葉和零嘴快沒了。」

我點頭同意。

「好。」

吃完早餐，我陪爸媽出了門。

嘉義沒有北京那樣匆忙。

開著車穿過熟悉的街道，沿路都是春節的紅色裝飾，偶爾還能看到孩子在空地放著小型仙女棒。

爸爸沒有急著去茶行，反而是帶著我慢慢開。

經過以前念的小學。

經過高中。

經過以前和同學常去的早餐店。

「好多地方都沒變。」

我忍不住感慨。

爸爸笑了一聲。

「變的是人。」

一句話，讓我的思緒停滯了幾秒。

的確。

街道沒變，店家沒變。

但這一年，我卻變了，從工程師，再到志工，逐漸在北京紮根。

很快我們就到了嘉義的傳統市場，比北京熱鬧得多。

賣水果的、賣魚的、賣春聯的、賣茶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媽媽一路和熟識的攤販打招呼。

走到一間賣伴手禮的老店時，她停下腳步。

「老闆，方塊酥還有嗎？」

「有啊，今天剛出爐。」

媽媽挑了四盒。

又轉頭看向旁邊。

「鳳梨酥也拿三盒。」

我愣了一下。

「媽，家裡吃得完嗎？」

媽媽頭也沒抬。

「不全都家裡的。」

爸爸也拿了幾包阿里山高山茶。

接著是四包牛軋糖。

我終於忍不住問：

「買這麼多做什麼？」

媽媽這才看了我一眼，語氣理所當然。

「你不是二十號要回北京？」

「嗯。」

「帶去啊。」

我點點頭。

「可以。」

她把東西一樣樣放進提袋。

爸爸已經跟老闆拿了另一個紙袋，繼續拿。

動作俐落得像是早就決定好了。

我苦笑了一聲。

「爸媽，這樣會不會買太多了？」

爸爸一邊整理，一邊回答：

「哪裡多了？」

「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就是家鄉的伴手禮。」

媽媽抬起頭，看著我，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我們自有分寸，你別管。」

短短一句話，就讓我閉嘴。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中午。

兩位姊姊已經準備好午餐。

媽媽進門就在客廳整理剛才買回來的伴手禮。

「晨晨，過來一下。」

「怎麼了？」

她拍拍身旁的位置。

「先把東西整理好，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我蹲下來，把行李箱打開，開始一樣一樣往裡放。

幾包爸爸買的高山茶，還有幾盒方塊酥。

「媽。」

我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買太多了啦！」

媽媽頭也沒抬。

「你這孩子，公益中心那麼多人，若帶不夠，顯得多沒誠意啊。」

「喔。」

這倒是真的。

吳澤亘、沈知夏、王哲宇，還有其他志工，每人拿一點，很快就沒有了。

媽媽把東西整理好後，又拿出一個精美的紙袋。

我目光落在那上頭，剛才還沒看到這個紙袋啊？

「這個也是公益中心的？」

「不是。」

媽媽把方塊酥放了兩盒進去，又放進兩盒鳳梨酥和兩包牛軋糖。

最後，再放一罐爸爸的珍藏，阿里山茶王–青心烏龍。

動作慢條斯理。

像是在準備一份很普通的新年禮物。

我忍不住問：

「這是要給誰？」

媽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語氣理所當然。

「媽媽跟你說，這紙袋裡的是要給宋小姐的，其他的你就送公益中心的大家或是其他朋友。」

我一怔。

「媽，她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媽媽不以為意。

「那就分給她同事。」

我望著那個紙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媽媽把整理好的行李箱推到我面前。

「行了，差不多了。」

「這……」

「怎麼？」

她笑吟吟地看我。

「不好意思送？」

我摸了摸鼻子。

「有一點。」

媽媽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就說是我和你爸給的得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昨天看那孩子，很識大體，笑起來也討人喜歡。」

「媽媽很喜歡她。」

我微微一愣。

媽媽像是沒發現我的反應，繼續說著。

「回去你帶過去給她。」

「一定要替我們跟她說一聲，新年快樂。」

我低頭望著行李箱。

忽然覺得，它好像比剛才重了一些。

不是因為裡面的伴手禮。

而是因為，那心意。

二月二十日

離開家的那天，比想像中來得快。

一大早，爸媽就已經在廚房忙著準備早餐。

餐桌上依舊是熟悉的菜色。

煎得酥脆的蛋餅、清粥、小菜，還有一壺熱豆漿。

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離別。

只是和平常一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爸爸夾了一塊蛋餅放進我碗裡。

「北京應該還會冷一陣子。」

「外套記得穿、手套圍巾記得帶。」

媽媽接著說。

「別仗著年輕就不保暖。」

「知道了。」

我笑著應了一聲。

吃完早餐，媽媽又把行李箱重新打開，仔細檢查了一遍。

「充電器有沒有？」

「有。」

「台胞證？」

「有。」

「護照？」

「也有。」

我站在旁邊，有些哭笑不得。

「媽，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國。」

「那不一樣。」

媽媽頭也沒抬。

「以前去旅遊，忘了東西還能回家拿。」

「現在可是要回北京。」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個裝著伴手禮的紙袋，小心地放到行李箱最上層。

「這袋不要壓到。」

「知道。」

「一定別忘了給宋小姐。」

我點點頭。

「我記得。」

媽媽這才滿意地把行李箱闔上。

下午，爸爸開車送我到嘉義高鐵站。

媽媽坐在副駕。

一路上，誰都沒有刻意說些什麼。

只是聊著天氣、聊著新聞，偶爾說起鄰居家的近況。

到了車站。

爸爸替我把行李搬下車。

拍了拍我的肩。

「到了北京，記得報平安。」

「好。」

媽媽替我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一點。

「照顧好自己。」

「別老是忙到忘記吃飯。」

「知道。」

她看著我，笑了笑。

「一路平安。」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

我朝他們揮了揮手。

拖著行李走進驗票閘門。

回頭時。

爸媽還站在原地。

一直到轉身上月台。

高鐵一路向北。

窗外的田野慢慢退去。

城市越來越多。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

想起了半年前離開台灣時。

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沒想到，這趟北京之行，會把人生帶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原本真的只是想去聽一場演唱會。

後來留了下來。

留在公益中心。

留在那座陌生的城市。

也認識了一群很好的人。

還有……宋星禾。

我低頭看著手機。

微信聊天視窗，還停留在昨晚那句。

——晚安，晨晨。

想到這裡，我不禁眉眼含笑。

窗外的陽光落在車窗上。

映出我淡淡的笑意。

這趟回家，讓我更確定了一件事。

嘉義，永遠是我的家。

那裡有爸媽，有姊姊們，有兩個可愛包，有我的家人們，還有我長大的記憶。

可是，北京，已經不只是我暫時停留的地方。

那裡有每天一起忙碌的公益中心。

有重新開始的人生。

也有我越來越熟悉的街道、越來越習慣的生活。

還有一個人。

會在我抵達時，傳訊息問我一句。

「到了嗎？」

想到這裡，我拿出手機，點開和何遠的對話框。

手指停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打下了一行字。

我想，我應該會在北京待很久。

不到幾分鐘何遠回覆了。

——我還以為你早就決定了。

我笑著回了一個貼圖。

沒有多做解釋。

我知道他會懂的。

飛機穿過雲層，朝著北方飛去。

晚上九點四十分。

平穩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當機輪觸地的那一刻，我望向窗外。

跑道兩旁還殘留著前幾天下雪留下的積雪，遠處的航廈被冬日的夕陽照得有些發亮。

和離開那天一樣冷。

卻沒有第一次來時那麼陌生了。

手機恢復訊號後，微信很快跳出幾則訊息。

公益中心的群組。

何遠傳來一份投資案的更新。

還有……

宋星禾。

我點開聊天視窗。

她是一個多小時前傳的。

——落地了跟我說一聲。

我低頭笑了笑，回覆。

——剛到北京。

不到半分鐘，手機便震了一下。

——歡迎回來。

——今天好累啊。

我望著那幾個字，手指停留在鍵盤上。

最後什麼也沒回，但我忍不住加快腳步。

拖著行李走出航廈，一陣熟悉的寒風迎面吹來。

我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攔下一輛計程車。

司機把行李放進後車廂，回頭問。

「去哪兒？」

我沒有猶豫。

「去星瀚娛樂。」

車子緩緩駛離機場。

窗外的景色一幕幕掠過。

高架橋。

熟悉的環路。

冬天光禿禿的行道樹。

還有那些我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次的街景。

第一次來北京時，我總是低著頭看導航。

現在，我甚至知道再過兩個路口就會經過公益中心附近。

知道哪一間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營業。

知道哪一家早餐店的豆漿最好喝。

也知道，這個時間的星瀚娛樂，大概還亮著燈。

——

計程車停在星瀚娛樂大樓前。

我付完車資，拖著行李走進大廳。

前台的工作人員抬頭看見我，神色微驚，隨即露出笑容。

「徐先生，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這一個月來，我偶爾會和沈知夏來公司探班，和不少員工都已經混了個臉熟。

「星禾老師今天忙了一整天，應該差不多到點了。」

她看了一眼樓上。

我點點頭。

「謝謝。」

搭上電梯，熟悉地按下樓層。

電梯門打開時，長長的走廊依舊傳來隱約的音樂聲。

節拍一下一下，透過牆面傳了出來。

我剛走近排練室，就看見林懷抱著一疊資料迎面走來。

她抬起頭，看見我，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小徐，回來了？」

「嗯。」

「什麼時候到的？」

「剛下飛機。」

林懷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行李箱，忍不住笑了。

「直接過來？」

「嗯。」

「連家都還沒回？」

我笑著回應：

「還沒。」

林懷拍拍我的肩。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她要是知道你來，一定很開心。」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時間。

「剛好，再五分鐘就結束了。」

「等等就出來了。」

我點了點頭。

沒有急著進去。

只是站在走廊旁，透過門上的玻璃，望向排練室裡。

音樂還在繼續。

聚光燈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專注地完成最後一段舞台走位。

她依舊和我離開北京前一樣認真。

彷彿每一次排練，都是真正的演出。

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心裡忽然很平靜。

我知道，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