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除夕
北京的大街上較平時安靜。
或許是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回家過年了,平時繁忙的街道少了許多車流,就連窗外也只偶爾傳來遠方煙火綻放的聲音。
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央視春晚。
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有些涼掉的茶。
今天一整天,我幾乎沒有出門。
行李昨天晚上就整理好了,護照、台胞證,全都放進背包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明天早上,我要回台灣。
算算時間,如果從租屋處出發,凌晨四點多就得起床。
北京到首都機場,至少一個半小時。
所以前幾天,我便決定今晚直接住到距離機場動線更方便的飯店。
這樣,也能多睡一會兒。
至於另一個理由……
我低頭看向放在背包旁的小紙袋。
裡面放著一個紅包。
那是我昨天特地跑了一趟商場挑的。
紅包裡沒有放很多錢,只是一個吉利的數字。
真正重要的,是裡面那張小卡片。
我拿出來,又看了一眼。
紙卡上只有一句話。
我彎了彎嘴角,重新將它收回紅包裡。
晚上八點。
央視春晚準時開始。
我沒有像第一次看她演唱會那樣緊張,也沒有像跨年晚會那樣忍不住一直盯著畫面。
更多的是一種安心。
她站在那裡,本來就應該站在那裡。
幾分鐘後,節目結束。
我沒有立刻傳訊息。
我知道,真正忙碌的現在才開始。
春晚不像一般晚會。
演出結束後,還有卸妝、採訪、媒體拍攝、工作收尾。
今晚,她大概會很晚才能休息。
凌晨一點多。
我拖著行李離開租屋。
冬天的北京,夜風還是刺骨。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
「去機場?」
我搖頭回應。
「先去飯店。」
司機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車子順暢地匯入高架橋上的車流。
窗外,北京的夜景一幕幕向後退去。
我望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前幾天聊天時,宋星禾曾隨口提過一句。
「春晚結束太晚,公司讓我們住央視附近的飯店,明天再回去。」
當時,我只是回答了一句。
「那比較安全。」
她笑著說。
「不然凌晨再回公司,一來一回就快一個多小時了。」
那時,我便默默記住了飯店名字。
凌晨兩點十分。
飯店大廳依舊燈火通明。
今晚入住的人不少,大多都是工作人員和媒體。
我辦理完入住,把行李放進房間,卻沒有休息。
只是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
手機很安靜。
我知道,她還沒忙完。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
螢幕終於亮起。
宋星禾:
——收工了。
我嘴角揚了起來。
——到飯店了?
不到十秒。
她傳來一張照片。
飯店房卡。
——剛辦好入住,累死了。
我按捺不住眼底的笑意,低頭打字。
——我也是。
對方沉默了幾秒。
很快回了一個問號。
——?
我繼續打下第二句。
——我住這裡。
聊天視窗瞬間安靜。
整整十幾秒,都沒有任何回覆。
螢幕只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
又消失。
再出現。
最後,只剩下一句。
——啊?
我沒有回答。
只是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飯店大廳熟悉的水晶吊燈。
以及我腳邊的登機箱。
不到半分鐘。
手機再次震動。
——我下樓。
我剛收起手機,另一頭的電梯門正好緩緩打開。
宋星禾戴著黑色棒球帽,長髮披散在羽絨外套上,臉上的舞台妝已經卸掉,只剩淡淡的底妝,眼尾還帶著掩飾不了的疲倦。
和平常站在聚光燈下的她相比,此刻更像一個終於下班的普通女孩。
她一走出電梯,目光便和我相對。
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像是點亮了星光般微亮起來。
「你真的要住這兒?」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落在我腳邊的行李箱上。
「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
我溫和地看著她。
「我為什麼要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抿著嘴笑了一下。
「也是。」
我注意到林姐也站在一邊。
「小徐。」
我微微點頭。
「林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很快便猜到了。
「明天回台灣?」
「早上七點五十五分的飛機。」
林懷點點頭。
「難怪住這裡。」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飯店是哪一間。
因為答案,她大概早就猜到了。
她只是帶著會心的笑容說了一句:
「她今天凌晨才收工,累了一整天。」
「我知道。」
「所以——」
「別聊太久。」
「知道啦,林姐。」
宋星禾在一旁跟著附和。
「還有…低調一點。」
「好。」
我朝林姐點了點頭,她便轉身離開,把空間留給我們。
這樣的安排,讓人安心,也讓人自在。
大廳很安靜。
除了一旁值夜班的櫃檯人員,幾乎沒有其他住客。
我將視線移回宋星禾身上。
她今天真的累了。
雙眼有些泛紅,說話的聲音也比平常輕柔,像是再多撐一會兒,就會直接睡著。
「今天很辛苦吧?」
她吐出一口氣,點點頭。
「比跨年還累。」
「上午十點開始化妝,然後一直到現在。」
我微微一頓。
「上午十點?」
「嗯。」
她掰著手指算了一下。
「彩排、候場、正式演出、採訪、媒體聯訪、合照……」
說著說著,她自己都笑了。
「其實我現在有點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昨天還是今天。」
我也跟著微笑。
只是心裡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心疼。
原來,她已經連續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了。
我沒有再讓她繼續說下去。
只是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個準備好的紅包。
「新年快樂。」
她微微一愣。
「給我的?」
「嗯。」
她雙手接了過去。
「可是……」
「按照妳們海丰的習俗,不是長輩也會給還沒結婚的晚輩紅包,討個吉利嗎?」
她微微睜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
我笑了笑。
「查了一下。」
其實不是只有查。
只是她說過的事,我都記得。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紅包,指尖撫過紅色封套的紋理。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打開看看。」
她抬起頭看我。
「現在拆?」
「嗯。」
她指尖微動,小心翼翼地掀開紅包封口。裡面除了壓歲錢,還有一張摺得方正的小卡片。
她將卡片抽出。
看清上面的字跡時,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安靜了下來。
卡片上,只寫著一行字。
《願妳今年站上的每一個舞台,都有人真心為妳鼓掌。》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喜歡卡片的內容。
半晌,她才輕吸了一口氣,將卡片收回紅包裡。
「我很喜歡。」
她抬起頭。
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帶著笑意。
「真的很喜歡。」
我點點頭。
「喜歡就好。」
她緊握著紅包,忽然小聲說:
「這是第一次……」
「嗯?」
「第一次有人特地送我新年紅包。」
我頓了頓。
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以前都是爸爸媽媽放在桌上,我起床自己拿;工作以後,每年除夕不是在彩排,就是在演出,經紀人會提醒我記得跟家裡視訊,但好像……從來沒有人,在我下班的時候,親手把紅包交給我。」
她低頭看著紅包,聲音很輕。
「謝謝你。」
我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最後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新的一年,希望妳平安、健康。」
「其他的,比起願望,我更相信妳自己做得到。」
她凝視著我,眼裡的笑意層層蔓延開來。
「徐向晨。」
「嗯?」
「你真的很像小老頭耶。」
我失笑。
「我知道。」
「可是……」
她抱著紅包,輕晃了一下身子。
「我很喜歡。」
她停頓一下,像是驚覺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我是說紅包啦。」
就在這時,注意到她微微下垂的眼皮,我忽然問:
「今天幾點起床?」
「早上七點。」
「睡了多久?」
她語塞片刻,老實回答。
「昨天只睡四個多小時。」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隨即站起身。
「好了。」
她一愣。
「嗯?」
「回去睡覺。」
「可是……」
她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我笑著打斷她。
「我只是回台灣過個年,又不是不回北京。」
她望著我,沒有說話。
「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睡一覺。」
「睡太少會傷身體的。」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裡透著些許捨不得。
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好。」
我凝視著她。
忽然覺得,北京冬天的暖氣好像開得太足了。
不然,胸口怎麼會有些發悶。
「等你回北京……」
她輕聲開口。
「我們再一起吃飯。」
我笑著點頭。
「好。」
短短兩句話,像是把這場短暫的分別,變成了一個約定。
不是道別。
只是把下一次見面,往前放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包,又抬頭看著我。
「新年快樂,徐向晨。」
「新年快樂。」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剛才春晚舞台上的任何燈光都更真實。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
她只是輕柔地替我整理了一下外套領口,又拍了拍我肩膀上不知何時沾上的灰塵。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台灣應該會比較暖。」
她輕聲說。
「不用一直穿這麼厚。」
我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距離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好。」
她收回手,自己似乎也感到不好意思,耳尖微泛粉紅。
「那……」
「我上去了。」
「嗯。」
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明天幾點出發?」
「五點多到六點左右。」
她思索片刻。
「那我送你。」
我下意識皺起眉。
「不用。」
「為什麼?」
「妳凌晨才睡,太勉強了。」
「我起得來啦。」
我搖了搖頭。
「妳要多多休息。」
「可是……」
她還想爭取。
我看著她眼下淡淡的倦色,語氣放得更加軟和。
「聽話。」
她安靜了幾秒。
最後沒有再堅持。
只是輕輕點頭。
「……好。」
她朝我揮了揮手。
「回房間以後記得早點睡。」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句話應該是我跟妳說。」
她吐了吐舌頭。
「知道了。」
電梯門再次打開。
她走進去。
在電梯門即將闔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我也揮手回應。
直到電梯門完全關上,我才收回視線。
大廳重新恢復了安靜。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三點零七分。
回到房間後,我把鬧鐘調到清晨五點。
七點五十五分的班機。
不能誤點。
我剛準備放下手機,微信忽然跳出一則新訊息。
是宋星禾。
——其實,我還是想送你。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只是回了一個笑臉。
——那明天如果妳醒了,我就在大廳等妳五分鐘。
送出後,我放下手機,關掉床頭燈。
窗外,北京依舊是一座不夜城。
而我知道。
明天離開的,只是城市。
不是我們。
清晨五點四十五分。
我辦完退房手續。
天還沒全亮。
我拖著行李到飯店門口,正準備上車。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徐向晨。」
回頭,宋星禾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羽絨外套,戴著毛帽、圍著圍巾,一路小跑朝我奔來。
我愣住了。
「妳怎麼……」
她喘了一口氣,笑著說:
「我昨天答應自己,如果起得來,就來送你。」
我忍不住皺起眉。
「妳睡了多久?」
宋星禾想了想。
「兩個多小時。」
我無奈地歎了口氣。
「早知道就不告訴妳幾點出門。」
她笑了。
「可是我真的想送你。」
司機已經把行李放好。
我準備上車。
宋星禾忽然叫住我。
「等等。」
我轉過身。
宋星禾從羽絨外套口袋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暖暖包。
「昨天彩排剩下的。」
她笑著將它遞進我手裡。
「不要感冒了。」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暖暖包,忍不住彎起嘴角。
「妳今年送我的第一個禮物?」
宋星禾怔了一下,自己也頓住。
好像真的是。
她顯得有些害羞。
「……嗯。」
我沒有拆開,只是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
「那我要留著。」
宋星禾立刻笑了出來。
「暖手寶留著幹嘛?會失效耶。」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她:
「今年的第一個禮物,捨不得用。」
我坐進計程車。
司機替我關上車門。
「師傅,首都機場。」
「好。」
車子緩緩駛離飯店。
我沒有急著收回視線。
透過車窗,我依然能看見飯店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沒有追上來,也沒有揮手,只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插進羽絨外套口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直到車子駛過路口。
她的身影才逐漸消失在後照鏡裡。
車子轉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最後,我還是沒有拆開暖暖包。
因為我知道。
真正暖的,從來不是暖暖包。
而是送它的人。
窗外天色漸白,車子正開往首都機場。
當初來到這座城市,不過是為了一首歌。
沒想到最後,卻找到了一個想留下的理由。
街景不斷倒退,這趟回台灣只是短暫停泊。
我收回目光,心裡滿是對下一次見面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