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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星光以後》守光(慎入)
九月的最後幾天,我把該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

張成緯約在星瀚娛樂樓下的咖啡廳。

我提早十分鐘到,點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國貿的辦公樓在午後的陽光裡反光,亮得刺眼。

張成緯來的時候比約定晚了幾分鐘。

他推門進來,穿了件深藍色西裝,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沒拿東西。

他在我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我桌上那杯美式,沒點自己的。

「晨遠的徐向晨。」

「張總認識我?」

「公益晚宴那次,有人跟我提過你。」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你們近期在北京動作不少,業內都有傳聞。」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站在窗邊跟星禾說話的時候,我看到了。」

他沒說看到什麼,但我知道他看到的是什麼。

「我就直奔主題了,那篇公益市集的新聞,是你去微光同行談的?」

「是。」

「為什麼想到這個?」

「只是想了一個最快速又可行的方法。」

張成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像是想了一下。

「星禾在公司四年了,從沒有因為私事影響過工作。這次熱搜是她第一次讓團隊緊張。」

「是我的問題。」

「我沒有怪你。」

張成緯說。

「她第一次讓團隊緊張,是因為你。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沒接話。

「代表她把你放在她自己的前面。這種事,我以前沒看過。」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多說。

窗外有一群白鴿從樓頂飛過。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這次事情,你處理的方式很理性。不是拿錢去壓,也不是找人公關。你用的是她本來就有的東西。公益、微光同行、她自己做過的事。這個做法,比大多數公關公司想的都快。」

「我只是想保護她。」

「這就夠了。」

他放下水杯。

「你知道她不會反對,所以你知道她。」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簽她嗎?」

我沒回答。

「2021年,她比完賽,熱度散完了。圈內的人都看得出來,如果沒人接手,她那條路就斷了。我見過很多人來試唱。大部分唱完之後會問我『老師你覺得怎麼樣』,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只有她唱完之後說『謝謝你聽我唱完這首歌』,然後就走了,沒問任何問題。我後來問她為什麼不問,她說,如果唱得不夠好,問了也沒用。如果唱得好,不用問也會有機會。」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不能再讓她摔一次。不是因為她特別會唱歌,是因為她已經摔過一次了,但她沒有把自己變成一個會討好別人的人。你知道一個人在低谷的時候最容易做什麼嗎?是學會怎麼討好別人。她沒有。她從頭到尾只會一件事,唱歌。」

「所以當林懷告訴我她最近狀態變好的時候,我沒有過問。工作只會讓她變得更緊繃,不會讓她放鬆下來。她狀況好,一定是身邊有人。而那個人不會要求她改變什麼。」

他看著我。

「你沒有要求她變成所有人期待的樣子。所以她選了你。」

我安靜了幾秒。

「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那就繼續你現在的方式。」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把話題轉回來。

「你們晨遠最近在看什麼方向?」

「什麼都看。科技、醫療、消費、企業服務。最近接觸到一間Lumiverse的公司,是做現場演出的互動數據系統。」

「Lumiverse,我聽說過。去年在上海做過一次音樂節的測試,反饋很好。但我不知道他們在融資。」

「他們沒有大規模對外找。透過朋友介紹過來的。」

「你對這個案子有興趣?」

「現場演出的數據系統目前還是碎片化的,票務、互動、版權、粉絲運營,各自獨立,沒有打通。Lumiverse想把這些串起來。如果跑得通,對整個行業都有價值。」

張成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你來北京之前,在台灣做什麼?」

「工程師,做了九年。辭職了。」

「為什麼辭職?」

「就覺得沒什麼目標吧。」

「那現在?」

我沉默了一拍。

「現在有。」

張成緯沒追問。他端起水杯,空了,但他還是做了一個喝的動作。

「Lumiverse那個案子,如果你們真的投了,後續有需要行業資源對接的時候可以找我。不保證什麼,但可以先聽聽。」

「我會記著。」

「不急,等她巡演結束再說。」

他站起來,把空水杯放回桌上。

「她這幾年滿辛苦的,把所有的東西都扛在自己身上。既然你們已經交往了,就麻煩你好好照顧星禾。」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公益市集那天她會去,上午會留下來。你也在?」

「會。」

張成緯點了一下頭,走出玻璃門。

咖啡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吧檯後面咖啡機蒸氣噴出細微的嘶響。

我坐在那裡把美式喝完,推門走出去。

陽光比剛才更斜了一些,國貿的辦公樓變成一種溫和的橘金色。

那間大望路的公寓我去看了第二次。

十六樓,落地窗,三房兩廳。

進出要三層門禁,電梯直達住戶樓層。

我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整片暖色。

書房的窗對著中庭花園,銀杏葉子正在變黃,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片落在草地上。

我簽了約。租期一年,月租金六萬二。三把鑰匙,金屬的聲音比舊家的沉。

我站在空屋裡把那三把鑰匙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收進口袋。

搬家那天我沒叫搬家公司。

東西不多,五個紙箱,一個行李箱,一把吉他。

舊家的書、廚房那幾個碗、衣櫃裡的衣服、書房的投資報告。

我開車載了兩趟,第二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新家的門關上之後很安靜。

我把她送我的那張明信片放在客廳櫃子上。

邊角還是翹著的,我壓了一下。

然後拆紙箱,衣服掛進衣櫃,書放上書架,碗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書房那張新桌面擺在窗邊,我站在那張空桌子前面,隔著窗戶看樓下的銀杏樹。

然後我去了一趟超市,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絨布拖鞋,跟我的那雙並排放在鞋櫃旁邊。

十月一日,她從西安回來。

林姐派了公司的車接她。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處收拾行李,然後傳訊息給我。

——我到了北京了。

——我去你那裡。

我把新家的定位傳過去。

——你搬了?

——等不及了。

她傳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趴在窗台上看風景。

我把茶几上的投資報告收進抽屜,把水槽裡的杯子洗了,把抱枕重新擺了一遍。

門鈴響的時候我從廚房走回門口。

她站在外面,帽子和口罩,灰色連帽外套,拉著一個行李箱。

她低頭看手機,像是在確認門牌號碼。

我開門。

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秋天乾燥的涼意。

「歡迎宋小姐蒞臨寒舍。」

「我走錯了。」

我笑著把她的行李接過來,順勢抱了抱她。

她走進來,換上那雙灰色的拖鞋,行李箱放在腳邊。

她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在客廳裡看了一遍,走到落地窗前站了幾秒,摘掉帽子和口罩。長髮散下來。

她沒有立刻轉頭,就站在窗邊看外面,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眼下有一點陰影。

「我喜歡這間。」

「還沒看完。」

「不用,光是這裡就夠了。」

她轉過身看我,嘴角有一點笑意。

「這幾天我可以待在這裡嗎?」

「不然妳要去哪裡?」

「不知道。就是想確定。」

我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這裡本來就是給妳待的。」

「你才剛搬進來。」

「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決定擺設。」

她笑了一下,這次比剛才真了一些。

她走進屋裡,客廳、廚房、書房、臥室,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

我跟在後面,沒有催她。

她走進書房的時候停了下來,站在那張空桌面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的邊緣,指尖沿著木紋滑過去。

「這張桌子是做什麼的?」

「給妳的。」

「我沒說我要用。」

「這裡可以放妳的東西,或什麼都不放,都隨妳。」

她沒說話,轉頭看窗外,中庭花園的銀杏葉子正在往下掉,有一片貼在玻璃上,被風壓著抖了幾下才滑下去。

她的手指還放在桌面上。

「這個位置很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妳會喜歡。」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在桌面邊緣多停了一拍。

然後她轉過身。

「我餓了。」

「想吃什麼?」

「你煮什麼我吃什麼。」

我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番茄、青菜、豆腐,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包掛麵。

水燒開的時候她把身子靠在門框上,肩膀的重量鬆下來了一些。

廚房很安靜,只有水滾的聲音和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

「西安站怎麼樣?」

「全場坐滿了。安可的時候觀眾不走,多唱了三首。」

「嗓子還好嗎?」

「有一點啞。林姐讓我休息幾天。」

麵煮好的時候我盛了兩碗湯麵。

她坐在餐桌前吃了兩碗,比上次多。

我坐在對面吃自己那一碗,偶爾抬頭看她。

她低頭喝湯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湯汁,自己沒發現,繼續吃。

完食後,我們一同在客廳裡看著電影。

她靠在我肩膀上,頭髮還是濕的,把我那件T恤的肩膀處浸出一塊深色的水漬。

我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耳垂很燙,像是剛被熱水泡過的。

「妳頭髮還沒乾。」

「懶得吹。」

「會感冒。」

「那你幫我吹。」

我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客廳裡很安靜,電視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了,螢幕是黑的。

她翻了一個身,背對著我,把濕頭髮甩到我手上。

我坐起來,從浴室拿了吹風機。

她沒有坐起來,就維持側躺的姿勢,把頭枕在我腿上。

熱風吹起來的時候,她的長髮在我手指間慢慢變乾。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像在兩個人的沉默之間隔了一層屏障。

我撥開她後腦的頭髮,熱風貼著頭皮吹過去。

她動了一下,像貓被摸到舒服的地方。

「你以前幫別人吹過頭髮嗎?」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會?」

「沒有很難。」

我把吹風機關掉的時候,她的頭髮已經乾了大半。

她沒有動,還維持側躺的姿勢,像是睡著了。

我把吹風機放到茶几上,坐回沙發。

她的手從沙發邊緣伸過來,碰到我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握,就是貼著。

「那我不吵你了。」

我輕聲說了一句,把手收回來,關了電視,扶起她的頭讓她躺回沙發上。

她翻了個身,蜷進毯子裡。

我把她的頭髮從臉側撥開,把毯子往上拉,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

然後關了燈。

天亮之前我醒了一次。

她已經醒了,跨坐在我身上,手撐在我胸口。

昏暗的光線裡她的眼睛很亮。她沒有說話。

我感覺到她的手心是熱的,透過那層薄薄的T恤傳過來。

「妳在幹嘛?」

我的聲音比想像中啞。

她沒有回答。

彎下腰,嘴唇貼在我耳邊。

「該還債了。」

頭髮全落下來掃過我的臉頰和脖子,她的嘴唇碰了一下我的耳廓,然後在我耳邊低語。

我伸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拉下來。

她撞到我嘴唇的時候有一點大力,嘴唇磕到牙齒,她縮了一下,然後又湊上來。

她的嘴唇在抖。

她的舌頭碰到我的時候很緩慢,像是第一次那樣的小心。

我沒有急,手掌貼在她後頸上,放輕力道,讓她可以慢慢來。

她的呼吸很重,透過鼻息噴在我臉上,熱的。

我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她的腿纏上來。

她勾在我腰側的腳踝收得很緊,隔著布料把兩個人的距離拉到最近。

「向晨。」

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氣息不穩,像是剛才那一下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就只是叫了我的名字,然後停在那裡。

手抓著我的衣服下襬,抓得很緊,布料被她攥出一團皺。

「嗯?」

「……我第一次。」

「好。」

她沒有說話。

她的手還抓著我的衣服,停了一拍。

「你輕點。」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我伸手去解她睡衣扣子的時候,她整個肩膀是縮著的。

我碰到她的胸口,她的呼吸就停了。

皮膚是熱的,剛睡醒的溫度,薄薄的汗。胸口緊繃的弧度抵著掌心,起伏很淺。

她低頭看我,眼睛裡沒有躲,但嘴唇抿著。

「痛嗎?」

「……不會。」

她搖了一下頭,然後又說。

「還沒開始。」

我笑了一下。

她的手握著我的手臂,指尖陷進皮膚裡,力道時緊時鬆,像是在準備什麼。

她低頭看我,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還沒完全解開的睡衣,像是突然意識到現在的處境,耳根整個紅了。

「你笑什麼?」

「沒笑。」

「你明明在笑。」

「因為妳很可愛。」

「這種時候不要說這種話。」

「不然要什麼時候?」

她伸手捶了我一下,力道很小,打在胸口上完全沒有感覺。然後她把手放下來,又抓著我的手臂,手指收緊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下定決心。

「還不繼續?」

我的手停在她腰側,指腹貼著她腰線的弧度,感受她的身體在我掌心底下。

她側過臉,沒有看我。

我從她的腰側慢慢往上。

她的呼吸隨著我手指移動的位置改變節奏,每往上一些就快一點,每停頓一次就短一拍。

我經過她肋骨的時候,她微微弓起身體。

「還好嗎?」

「嗯。」

我繼續往上。

她慢慢鬆開。

先是肩膀,然後是腰,最後整個人的重量落下來。

她解開扣子的時候手指滑了一次,低聲罵了什麼,然後乾脆扯開。

「好了。」

她說,喘了一下,然後看著我。

「你進來。」

我沒有動。

「等一下。」

「為什麼?」

「因為妳還沒有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

「妳的腿在發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確實在輕輕顫動。

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說自己沒有,但沒有說出口。

「……那要怎樣才能不抖?」

「不做什麼。等一下就好。」

她沒有說話。

我把她抱起來,換了一個姿勢,讓她靠在我身上,背貼著我的胸口。

她的後背靠在我懷裡,心跳透過脊椎傳過來,快而淺。

我抱著她,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下來了。

她的手往後伸,抓住我環在她腰前的手腕。

「好了,現在好了。」

指尖還在抖,但抓得比剛才緊了。

我感覺到她往後靠了一下,像把身體的重量交給我了。

她的腳尖碰到我的腳踝,有一點涼。

我從後面慢慢進入她的時候,她的手抓緊了我的手腕。

「痛嗎?」

「……痛。」

「要停嗎?」

她沉默了幾秒,搖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過頭看我,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窗外有一點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她鎖骨上。

「不要停。」

我沒有停,但我很慢。

她的身體在我懷裡慢慢放鬆下來,從緊繃變成一種壓抑的顫抖。

她的手一直抓著我的手腕,像抓著浮木一般。

「向晨……我想看著你……」

順著她的意思,我抽出來,把她翻過來。

她沒有抵抗,身體跟著我的力道轉過來,像是本來就在等這個。

她的長髮在枕頭上散開,眼睛從下方看著我,睫毛還是濕的。

我俯下身的時候,她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嘴唇碰到我的嘴角,沒有吻實,貼著。

我重新進入她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沒有移開。

從頭到尾,看著我。

「……你可以快一點。」

「確定?」

「……確定。」

我加快的時候,她的聲音斷了。

她的手從我的手腕滑到我的手背,指尖掐進我的指縫裡,扣得很緊。

她到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擊中了,然後慢慢鬆開。

「……還好嗎?」

她的呼吸還是亂的,心跳貼著我的掌心,一下一下,從快再到慢。

「……好久,好累。」

「久是好的。」

「為什麼?」

「男人最怕聽到太快。」

她笑了一下,肩膀動了一下,沒有笑出聲。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兩次。

第二次的時候她已經沒有那麼緊張了,但還是會在某些時候突然縮一下,像是還在適應。

結束之後窗外的天色微微發白。

她側躺在我身邊,我的手還放在她腰上。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戳了戳,一下一下的,沒有規律。

「你在想什麼?」

「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想還好有來北京。」

「然後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停了,像是在等我開口。

「才能遇到妳。」

「我也是,還好你有來北京。」

窗外的光從灰藍變成淺金,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的後背露在外面,肩胛骨的線條在晨光裡很淺。

我翻了身,將她擁在懷裡。

「睡吧。」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的光線還是灰藍色的。

窗簾沒拉嚴,一線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切出細長的一道亮痕。

我翻了個身,手臂碰到旁邊溫熱的身體。

她背對著我側躺著,長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很均勻。

我沒有動。

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視線落在她後頸的髮際線上。

昨晚的事還在腦海裡,不重,但存在感很強。

過了一會兒,她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對我。

眼睛還沒睜開,但手已經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碰到我的胸口,貼著,沒有用力。

「醒了?」

「嗯。」

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幾點了?」

「下午一點了。」

她又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決定要不要繼續睡。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我。

「徐向晨。」

「嗯。」

手指在我胸口上輕輕摳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說:

「熱搜那件事……你去找吳哥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先跟我說?」

我停了一拍。

我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兩個人都還沒完全清醒,她躺在我旁邊,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問我。

沒有質問,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委屈,就只是問我。

「我那時候只想著先把傷害降到最低。」

「我知道你是。」

她沒有移開視線。

「可是這是我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她語氣裡帶著堅定。

「下次,讓我也在。」

她說「讓我也在」的時候,我知道她是認真的。這個早晨她選了很久。

「好。」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整個人的狀態放鬆了一些。

「不過——」

她又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點,接近平常說話的樣子。

「被你保護,我很幸福。」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你總是在我意識到之前就做了好多。」

她說。

「說出來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逃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們一起面對。」

窗外有鳥叫了幾聲,然後停了。

我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撥開,指尖撫上她的側臉。

「好,說好了。」

她勾住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拉了一點。

我們的額頭碰在一起,她的呼吸落在我臉上,溫熱而平穩。

然後鬆開手,翻身平躺在我旁邊,望著天花板。

長髮散在我手臂上,冰涼而柔軟。

我側躺著看她,她的側臉在晨光裡有一層很淺的光暈。

「今天要做什麼?」

「不知道。」

「那你還不起床?」

「妳也沒起。」

她笑了一下。

然後她坐起來,長髮披了一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往廚房走去。

我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眼前的這一幕好的不真實。

「咖啡,要喝嗎?」

「好。」

水聲響起來,咖啡機開始運轉。

我躺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杯子碰撞檯面的輕響、她打開冰箱的門聲、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種我不太熟悉的安靜。

安靜裡有另一個人走動的聲音,有水流過杯壁的聲音,有她剛才哼了一句什麼歌的聲音。

我坐起來,套了一件T恤,走進廚房。

她正背對著我站在流理台前,把咖啡倒進兩個杯子裡。

我站在她身後,把手撐在她兩側的檯面上,把她圈在裡面。

她沒有回頭,只是稍微往後靠了一下,靠進我懷裡。

「徐向晨。」

「嗯。」

「謝謝。」

「我知道。」

「等我回來。」

「等妳。」

她沒轉頭,後背貼著我的胸口。

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進來,銀杏葉子貼在紗窗上,又被風吹走。

我低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

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這個距離她聽得見。

「以後什麼事都一起。」

她沒有回答,但我感覺到她的手從我手腕移到我的手背,十指扣了進來。

再來我們一直沒出門。

餓了就自己煮,沒菜了就叫外送。

她穿著我的T恤在客廳裡走來走去,頭髮亂糟糟的,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我從廚房往外看,她坐在窗台上,背靠著玻璃,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在低頭滑手機。

過了幾分鐘她抬起頭,看到我在看她,問我早餐好了沒。

我煮了煎蛋、烤吐司、熱牛奶。

她坐在餐桌旁把煎蛋吃完,把牛奶喝了半杯。窗外有一隻麻雀落在陽台欄杆上,她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吃。

那天下午我坐在書房裡整理晨遠的文件。

雖然沒出門,但我沒有真的閒下來。

晨遠那邊有兩個案子在走流程,何遠每天傳訊息過來,有時候是郵件,有時候是語音。

她則坐在客廳沙發上,書攤在她腿上。

她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看一份報告。

她站在我身後看螢幕,看了幾秒,問我:

「全部你看得懂嗎?」

「大部分看得懂。」

「那你看不懂的時候怎麼辦?」

「問人。」

「問誰?」

「何遠。」

我指了指手機。

「他剛剛才傳了五條語音過來。」

她沒有繼續問,但她在旁邊站了一下。

然後她走出去,回到客廳,繼續看那本書。

之後林懷來電話。

她坐在沙發上接的,只說了「嗯」、「好」、「知道了」。

掛掉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幾秒。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然後停了。

「林姐說,重慶那邊彩排時間提前了。」

我看著她,坐在沙發上,膝蓋蜷著,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掉的水。

「明天?」

「嗯。」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像是在把那通電話隔絕在視線之外。

然後她坐了幾秒,站起來,走進臥室。

她開始收拾東西,收得很慢。

她把一件灰色毛衣疊好放進袋子裡,停了一下,拿出來掛在椅背上。

又拿起另一件,又放下。最後她乾脆坐在地上,靠著床沿,發了一下呆。

「這件不帶了?」

「先放你這裡。反正下次還要來。」

她沒轉頭看我,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我走過去把那件毛衣從椅背上拿起來,放進衣櫃。

衣櫃裡已經有幾件衣服、一條圍巾。

床頭櫃放著她的護唇膏。

關上衣櫃門的時候碰到那一排衣架,金屬輕輕撞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音。

「幾點的飛機?」

「晚上十點的。」

「我送妳。」

「不用。」

「為什麼?」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

手指從領口滑到肩膀,拍了一下不存在的灰塵。

「我們還是得避避嫌。」

「那不走了行不行?」

「不行。」

她把手放下來,退後了半步。她沒有笑,但她的表情是那種準備好要走了的。

「等我巡演結束,我就回來。」

我看著她。

「對了,何遠下禮拜要來一趟北京,我想說順便請他和知夏哲宇來吃個飯?」

「好。」

她踮起腳尖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嘴唇很輕,像貼了一下就走了。

她拉上行李箱,換好鞋,在門口站了一拍,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打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之後客廳安靜下來。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電梯門打開又關上。

我走回客廳,茶几上放著一本書。

她沒帶走。書頁折了一個角,折在第三十七頁。

翻開那一頁,看到她用鉛筆在頁面邊緣畫了一條線。

那段話寫的是一座城市如何因為一個人的存在而變得不同。

闔上書,放進書房那張空桌面。

窗外的風吹進來,那張鉛筆畫過的紙頁邊緣微微捲起來,像剛被翻過。

她走之後第一天,我收到一張照片。

重慶站的彩排現場,舞台燈光架好了,她站在舞台中央,手握著麥克風,回頭對鏡頭比了一個手勢。

舞台地板反射著燈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把那張照片存進手機,設成桌面。

又過了幾天她傳來一則訊息:

——重慶的行程終於結束了。明天回北京。

——好。

週六下午,喬遷宴前一天。

我去了一趟超市。啤酒、水果、幾樣冷盤,還有一包她喜歡的零食。

冷凍櫃前排了幾個人,我等了一下,拿了一袋她說過好吃的煎餃。

回家的路上手機亮了。

——明天中午到北京,直接去你那裡。

——好。何遠也明天到。

——那我要準備什麼嗎?

——人來就好。

——不行,我要帶東西。

——那就帶妳自己。

她只傳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把頭埋進枕頭裡。

隔天中午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她站在外面,戴著帽子和口罩,手裡拿著一個紙盒。

紙盒不大,淺色的,上面綁了一條細細的麻繩。

她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鞋櫃旁邊那雙拖鞋,然後換上。

她把紙盒放在鞋櫃上。

「什麼?」

「喬遷禮物。」

「哦?」

「你現在拆也可以。」

我沒拆,先把她拉進客廳。

她環顧了一圈,目光在客廳裡多停了一下。

「變了。」

「哪裡?」

「茶几上多了零食,沙發上多了抱枕,書架上多了書。」

她轉頭看我。

「你買了什麼書?」

「放著等妳來的時候翻。」

她走進書房,在那張桌子前面站了一下。

桌面上有她的書、一盞檯燈,還有一個空的筆筒。

她伸手碰了一下燈罩邊緣,指尖沿著燈罩的弧度滑過去。

然後她轉身走回客廳。

何遠到的時候手上提了一袋水果。

沈知夏帶著王予樂來了,王予樂一進門就往落地窗跑,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

王哲宇拎了兩瓶紅酒,進門的時候先跟何遠打了個招呼。

客廳一下子滿了。

沈知夏在廚房門口探頭,王哲宇在餐桌上擺紅酒杯。

何遠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宋星禾,對我說了一句。

「徐總這小日子過得很可以啊。」

「你閉嘴。」

那頓飯吃了很久。

王哲宇和何遠聊的熱絡,沈知夏在旁邊拆台,說他們講的都是廢話。

王予樂吃飽之後趴在地板上畫畫,宋星禾坐在他旁邊看他畫,偶爾說一句「這裡可以用藍色」。

她沒刻意坐在我旁邊,也沒刻意看我,但我注意到她夾菜的時候會把離她遠的那道菜往中間推一下。

飯後何遠和我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他點了一根菸,風把煙吹散了。

「你和大明星挺順利的吧?」

「嗯。」

「這小區也真不錯。」

「六萬二。」

「靠。」

他像是被嗆到一般,吐了一口煙。

「你以前不會花這種錢。」

「以前沒有需要。」

「算了,你錢多到沒地方花我也沒轍。」

「要你管?」

「你這樣也挺好。」

他把煙熄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回客廳。

我一個人站在陽台上,風從遠處吹過來,乾燥的涼意。

中庭的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樹下鋪了一層黃。

站了幾分鐘才回去。

喬遷宴的客人走完之後,客廳裡只剩下碗盤和杯子。

王予樂睡著了被沈知夏抱出去的時候,門關上,突然安靜下來。

我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水聲很響,碗邊的油漬在水裡暈開。

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伸手把洗好的碗接過去放在瀝水架上。

水流聲在兩個人之間響了很久。

「不用幫忙。」

「我知道。」

「那進來幹嘛?」

「想跟你一起,你不想我嗎?」

她逕自把碗一個一個放進櫥櫃。

第二層她夠不到,踮了一下腳尖。

我伸手接過那隻碗放進櫃子裡,她的背靠在我手臂上,碰了一下,分開。

廚房裡只剩下櫥櫃門關上的聲音。

洗完最後一個碗擦乾手,她已經站在書房門口了,沒開燈,光線從客廳透進去,她的側影在門框裡,像是被光切出來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伸手把她耳後的長髮勾出來。

指尖碰到她後頸的時候她縮了一下。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洗澡?」

她轉過身看我,眼睛瞇成一條線。

「大色狼。」

「我就當妳答應了。」

不給她反應的機會,我把她抱進浴室。

浴室裡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熱氣在鏡子上結了一層霧。

她背對著我把頭髮從衣領裡撥出來,動作很慢。

我伸手把她拉過來,水沖下來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長髮貼在背上。

她的針織衫濕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她伸手去解扣子,手指在水裡有點滑,扣子卡了一次。

我伸手幫她解,碰到她胸骨的時候她屏了一下氣。

我把濕透的針織衫從她肩上褪下來,她的皮膚在熱水裡發紅。

「你手上都是水。」

「因為在洗澡。」

「那你不要亂摸。」

「我在幫妳脫衣服。」

「確定只是脫衣服?」

把手放在她腰側,指腹順著腰線往上滑。

水流過她的肋骨,她的身體往我手裡迎了一下。

「你今天很安靜。」

「因為在聽妳的聲音。」

「我沒說話。」

「妳的呼吸就是聲音。」

她踮腳勾住我的後頸把我往下拉。

我順著那個力道吻她,她回應的時候嘴唇很熱。

我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背,沿著脊椎的弧度往下按在她腰窩裡。

她在我嘴唇裡發出一聲悶哼。

「這裡?」

「嗯……」

我的手繼續往下,滑過臀線,沿著大腿內側往上。

水的沖刷讓她的皮膚光滑得幾乎沒有阻力。

指尖碰到她的時候她整個人顫了一下。

「今天很濕。」

「因為水。」

「不只是水。」

她靠在我身上,聲音低到快被水聲吃掉。

「不要說。」

「為什麼?」

「羞。」

我笑了一下,把手指送進去。

她的膝蓋立刻軟了,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我肩上。

水從她頭頂淋下來,沿著她臉頰流到我身上。

她的指甲陷進我背部的皮膚裡。

「你故意的。」

「嗯。」

「你很壞。」

「妳喜歡。」

「……喜歡。」

我把她轉過去,讓她背對我,雙手撐在瓷磚牆上。

水沿著她肩胛骨的凹陷往下流,在腰側匯成線。

她轉頭看我,濕透的長髮貼在臉頰上,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貼上去,從後面抱住她,嘴唇貼在她耳邊叫了一聲。

「星禾寶貝。」

她肩膀動了一下。

「你叫我什麼?」

「星禾寶貝。」

「為什麼突然這樣叫?」

「想在這裡叫一次。」

她的手往後伸,抓住我的手腕。她轉頭,嘴唇幾乎碰到我的下巴。

「那你呢?我要叫你什麼?」

「想叫什麼?」

她安靜了一拍,在我耳邊說。

「哥哥。」

我吻她的後頸,吻她的肩膀,吻她肩胛骨中間那條凹線。

水沿著她的背往下流,我從後面進去。

兩個人同時出聲。她的手指抓緊了瓷磚邊緣。

「哥哥……不要停。」

我沒停。她的背在我胸口起伏,手撐在牆上,水沿著她的指尖往下滑。

「今天為什麼這麼用力?」

「因為妳今天穿那件灰色針織衫。」

「……那件衣服怎麼了?」

「很好看。」

「你喜歡那件衣服?」

「喜歡妳穿那件衣服。」

她沒再問了。額頭抵在瓷磚上,水沿著臉頰往下滑。她的聲音從水聲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快到了……」

我加快的時候她整個身體繃緊,肩膀往內縮。

她到的時候沒聲音,只有身體在顫,顫了很久。

我抱著她,等她平復。

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心跳隔著皮膚傳過來,很重。

「你還要不要?」

「要。」

「那還等什麼?」

我把水關掉,把她轉過來,抱起來走出浴室。

她的腿環在我腰上,手臂勾著我的脖子。

地板上的水痕從浴室一路延伸到臥室。

我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她的長髮散在枕頭上,濕的,床單上暈開一圈深色。

她伸手拉我的手腕把我往下帶。

我順著那個力道俯下身。

「向晨哥哥,怎麼還不進來?」

她吻上來。

我進入她身體裡的時候她輕嘆了一聲,像終於等到了。

「今天很奇怪。」

「哪裡奇怪?」

「話變少了。」

「想聽妳的聲音。」

她抬起頭,嘴唇貼在我喉結上。

「那哥哥…要再快一點。」

我照做了。

她到的時候終於出了聲,不像在浴室裡那麼壓抑,聲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帶著水汽。

我低頭吻她,把那個聲音吞了一半,另一半在接縫處漏出來。

「再叫一次。」

「哥哥。」

「再一次。」

「哥哥。」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聲音悶在衣料裡。

這次我們做了三次。

後來兩個人都躺平的時候她頭髮還是濕的,枕頭被浸透了一塊。

她側躺在我身邊,手指在我的眉毛上摩娑。

「徐向晨。」

「嗯。」

「下次什麼時候這樣叫我?」

「妳想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不要只在洗澡的時候叫。」

我伸手把她濕透的頭髮從臉頰上撥開,指背碰到她耳垂,她縮了一下,然後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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