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先醒。
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把那塊皮膚照成淺金色。
她側躺著,背對我,長髮散在枕頭上。
我看她後頸的曲線,看她肩胛骨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變得清晰。
她睡得很深,呼吸很均勻,隔著被子,身體跟著微微起伏。。
窗外的光從灰藍變成淺金,從淺金變成暖白,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
我看著那道光的軌跡從牆角移到天花板中央,又開始往另一側偏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動了一下。
先是手指,然後肩膀,然後翻身。
眼睛沒睜開,手已經從被子裡伸出來,碰到我的臉。
指尖沿著眉骨滑過去,停在我太陽穴的位置。
暖的。
「醒多久了?」
「一陣子。」
「怎麼不叫我?」
「看妳睡得很熟。」
睜開眼。
晨光裡瞳孔是淺棕色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金。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枕頭邊,手指離我的很近,幾乎貼著,但沒有碰到。
「幾點了?」
「不知道。沒看手機。」
「那怎麼知道天亮了?」
「窗戶。」
她笑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往我這邊挪了一點,額頭碰到下巴,呼吸落在鎖骨上。
「嗯,你的鬍子長出來了。」
她的手從枕頭邊滑過來,還過我的腰,抱著。
「徐向晨。」
「嗯。」
「心跳很快。」
「知道。」
「為什麼?」
「因為妳在摸我。」
「那你喜歡嗎?」
我沒有回答。她笑了一下,手從腰際滑到胸口。
體溫透過來,熱的。
「打算做什麼?」
「在感覺你心跳。」
「感覺到了嗎?」
「很快。」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貼在胸口,手指微微彎曲。
「你今天要上班嗎?」
「三點。」
「現在幾點?」
「還沒三點。」
「手機呢?」
「客廳。」
「不想動。」
「那就別動。」
她整個人鑽進被子裡,臉埋進我的頸窩,身體靠得很近,笑了一下,嘴唇吻在我的鎖骨上。
很輕,像試探。然後第二下,比剛才重一些。
指尖勾住衣擺,沒有拉起來,就放在那裡。
「那你現在可以陪我嗎?」
「可以。」
「多久?」
「到三點。」
她的手指從衣擺滑進去,貼在腰側的皮膚上,指尖是熱的,有點癢。
「沒想到表面文弱的工程師,竟如此秀色可餐。」
「昨晚有感覺到我的文弱嗎?」
我笑著吻向她的耳郭,她反而往後退了一點。
「徐向晨!!不害臊啊?」
「那妳的手在幹嘛。」
我伸手握住她,從衣服裡拉出來。
她沒有抵抗,但眼神帶著疑問。
「起床吧。」
「我以為你想。」
「想,但再這樣下去,今天真的不用工作了。」
「那就不要工作。」
「下午的會是我主持的。」
她看著我,把手收回去,翻身平躺,盯著天花板。
「那你自己起床吧。我想再睡一會兒。」
「好,早餐吃嗎?」
「不吃。」
「幫妳準備豆漿和白粥?起得來就吃。」
「好,不要開會開到忘記我。」
「怎麼可能忘。」
我吻了她頭頂後,起身走樣浴室。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這樣很像在逃避。」
「逃避什麼?」
「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你在躲。」
我走進浴室,關上門。
打開冷水洗了一把臉,順手刮了把鬍子,水珠順著下巴滴進洗手台。
站了十秒,等呼吸回到正常節奏,開門走出去。
她已經坐起來了,背靠床頭,長髮亂糟糟的,有一縷黏在嘴角。
「洗好了?」
「不是要再睡?.」
「換我。」
掀開被子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沒有停。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站在床邊,聽著水聲,聽著她在裡面哼歌,旋律斷斷續續的,像想到什麼就哼什麼。
上午我坐在書房裡,電腦開著。
門留了一條縫,陽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
窗外的風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銀杏葉子乾燥的氣味,但葉子已經掉光了。
聽到她在客廳走動的聲音。
腳步很輕,去廚房倒水,杯底碰到桌面,冰箱門打開又關上。
她在客廳某個地方坐下來的時候,沙發發出細微的悶響。
我低頭看報告,看了一行,又抬頭,往門縫的方向看一眼。
沒有看到她,但聽到電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門縫裡滲進來,落在書房地板上,然後消散。
門被推開一點。她站在門口,端著一杯水,長髮還是濕的,披在肩上,在衣領上留下一片深色水漬。
她穿著我的灰色T恤,下襬長到大腿,邊緣捲了一邊起來,膝蓋上有一個小小的紅印。
我看了兩秒,移開視線。
「在忙嗎?」
「沒有。」
「那進來了。」
走進來,在我旁邊站了一下,然後繞到我身後靠在椅背上,看電腦螢幕。
看了幾秒,沒看懂,沒有問。伸手碰了一下檯燈燈罩,指尖沿著邊緣滑過去。
收回手,把水杯放在桌上,不會碰到文件的位置。
「給你喝的。」
「好。」
「那出去了。」
「好。」
她走出去,門沒有關緊。
透過那道縫隙,看到她走到客廳窗邊站了一下,低頭看樓下,然後轉身,消失在視線裡。
下午的會議在線上準時開始。
何遠今天人在北京分部,他知道我這幾天要陪宋星禾,再度犧牲小我坐鎮公司。
期間我問了幾個案子的進度,設定了幾件項目跟進度,交代了一些標的讓其他分析師報告。
整場會議開了兩個小時,不算高效的結束了。
結束後大家都下線了,就剩我和何遠。
「今天開會的節奏比以前慢。」
他說。
「有嗎?」
「以前開會每句話之間沒有空隙,今天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我沒有接話。
他翻了翻資料。
「北京公司這邊環境還不錯。」
「阿遠,Lumiverse我覺得差不多了?」
「要簽約了?」
「盡調做完了,數據沒問題。創辦人團隊的底也查過了,沒有甚麼問題。唯一要確認的是他們跟演出行業的對接能力。」
「你之前有提到張成緯那邊可以幫忙?」
「他確實說過。等簽約前我再跟他約一次,看能不能把他們的本事應用在演唱會上Demo一次。」
何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你現在跟星瀚的關係,已經可以直接談這種事了?」
「算吧。」
「是因為宋星禾?」
「不是。」
「算了,就算逼你也不會說。」
「我說阿遠,你什麼時候回台北?」
「隨時都可以,簽約前還有什麼要補的?」
「沒有了。等我約完張總,確認資源對接的細節,應該就可以簽了。」
「行。」
他停了一下。
「那你時間確定好跟我說,我們一同見張總一面。」
「那行,你先忙。」
「好。」
電話掛斷之後,既然事情已經確定了,剩下的只有走流程。
掛斷之後書房安靜下來,我瞅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六點了。
光線開始西斜,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影,從桌腳延伸到書櫃前面。
我走出書房。
她坐在沙發上,書攤在腿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她垂落的髮絲照成淺金色。
「開完會了?」
「嗯。」
「那現在可以陪我了嗎?」
「可以,去床上?」
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這時候你就特別輕浮。」
她把書闔上放下,人靠了過來,側躺下來,頭枕在我腿上。
長髮散在我膝蓋上,她閉著眼,睫毛的陰影在顴骨上微微晃動。
我幫她梳理著髮絲,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徐向晨。」
「嗯。」
「你覺得我們這樣像住在一起很久了嗎?」
「像。」
「那會不習慣嗎?」
「不會。」
她沒有再問。呼吸還是平穩,但我知道沒有睡著,因為她的手指在動,指尖在我膝蓋上畫圈,沒有規律。
「整天都待在家會不會無聊?」
「不會。」
「為什麼?」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客廳地板上拉出一片暖色。
「你在想什麼?」
她問。
「在想,如果我們真的住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
「你覺得會是什麼樣子?」
「可能就是像現在這樣吧。」
「那你覺得像現在這樣怎麼樣?」
她想了一下。
「挺好的。」
這時門鈴響了。
她還枕在我腿上,沒有想要移動的意思。
我輕輕扶她起來,讓她靠在沙發上,走去開門。
沈知夏和王予樂站在門口,還提著一袋水果。
「向晨叔叔你好。」
王予樂衝著我抱了抱,便徑直跑進門。
「她在嗎?」
「在。」
「打擾了?」
「不會。」
兩人換了鞋走進來,看了一眼還懶在沙發上的宋星禾。
宋星禾睜開眼,看到是沈知夏。
「知夏?」
「來看看妳還活著沒有。」
「活得很好。」
沈知夏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書翻了一下,又放下。
王予樂站在宋星禾面前,舉著玩具車,車輪上還沾著乾掉的泥巴。
「星禾姐姐。」
「樂樂~」
「爸爸說你一定在睡懶覺,真的被他說中了。」
「才沒有,姐姐是在休養身心靈,昨天太累了。」
「昨天?我們回家後就睡了,妳沒有睡嗎?喉~~~」
「樂樂,姐姐他們有事情,小孩子不要管這麼多」
昨天的一切又浮在腦海,我看著宋星禾被孩子無心的話搞到臉紅,愈發可愛。
「樂樂,你爸爸呢?」
「爸爸去停車呢。」
說人人到,門鈴響起。
王哲宇站在外面,灰色帽T,雙手插在口袋裡。
「剛才經過路口買了點東西,想說你們應該還沒吃。」
他換鞋走進來,把外送袋放在餐桌上。
看了一眼客廳的狀況,在餐桌旁邊坐下,滑了兩下手機,然後收起來。
王予樂在客廳裡跑來跑去,從落地窗跑到廚房再跑回來,玩具車在地板上發出輪子滾動的聲音。
後來一起吃飯,外送擺在桌上,宋星禾坐在我旁邊,會把離我遠的那道菜往我這邊送。
飯後王予樂吃完又開始跑,沈知夏和宋星禾則坐在沙發上聊天。
王哲宇在陽台,我走過去,跟他並肩站著。
他把煙點燃,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來。
夜風把煙吹散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他靠在欄杆上,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熱搜那件事挺嚇人的吧?」
「還好,還在可以控制的範圍。」
他笑了一下,像是覺得有趣。
「你知道多少藝人被拍到之後就散了?不是因為感情不好,是因為壓力太大了。她那邊的工作、公司、粉絲,你這邊的生活、家人、朋友。兩個世界突然撞在一起的時候,不是每個人都撐得住。」
「我知道。」
「那你還這麼篤定?」
風又吹過來,把他的煙味帶到我這邊,我沒有躲開。
「因為我沒有什麼好怕的。我身邊的家人知道,朋友知道。剩下的,只是把日子過下去。」
他沒有立刻接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看著前方的街道。
「那她呢?」
「什麼?」
「那她呢?也跟你一樣?」
他轉過頭看我,菸夾在手指間,沒有抽。
「沒有。她沒有。」
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吹得陽台上的盆栽葉子沙沙響。
他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她怕被拍到之後影響我的生活,怕我不習慣,怕我家人反對。」
我頓了一下。
「她說她後悔了。後悔沒跟我保持距離。後悔把我拖進來。」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是自願的。」
王哲宇安靜了幾秒。然後他把菸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因為她習慣了。」
「習慣什麼?」
「她出圈前就是這樣過來的。沒有人幫她,沒有人可以靠。遇到事情的時候她永遠會想自己解決。」
王哲宇低頭看著手裡的煙,像是在想什麼。
「但你知道嗎,她會這樣想,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你。是因為她太在乎你了。她以前遇到事情,不會想保護誰。她只會想自己要怎麼撐過去。現在她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是你。」
風又吹過來。
他把菸蒂在欄杆上摁滅,轉過身靠著欄杆,看著我。
「所以你不用急著讓她什麼都別想。她自己會慢慢搞懂的。你只要堅定自己的內心就好。」
我沒有回應他。
「對了,你剛才說『把日子過下去』。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是已經確定她就是對的人了。」
我確實是,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向晨哥,你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吧?」
「我知道。」
「但,只要你們足夠堅定,這全都是小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他轉身往屋裡走。
我開口叫住他。
「哲宇。」
他回頭。
「謝謝。」
他擺了擺手。
「謝什麼,我又沒做什麼。而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你幫忙,我也會找你的,戰友。」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經過餐桌的時候順手收走兩個空碗。
時間晚了,王哲宇和沈知夏帶著王予樂回家,門關上之後客廳安靜下來。
她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把碗筷放進水裡,打開水龍頭。
「放著就好。」
「沒關係。」
「那就謝謝女朋友。」
碗一個一個洗好,放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轉過身。
「徐向晨。」
「嗯。」
「我要回去一趟。」
「回哪裡?」
「我家。拿一些東西。」
她走到沙發旁邊,拿起帆布包準備離開。
「我送妳。」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開車。」
「不用。」
「當初我選這個小區,就是因為地下車庫可以直接進單元,不會被拍到的。」
「所以不管妳要去哪裡,我都送妳。」
她站在門口,手指來回摩挲著帆布邊緣。
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總是這麼會找理由。」
「不是理由。是事實。」
她點了點頭,我跟著拿起車鑰匙。
電梯下到地下車庫,車位在電梯口附近。
她上車,繫安全帶,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很快便到她家小區,車子直接開進她住處的地下車庫。
熄火,車廂裡安靜下來。
她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
「等我一下。」
「好。」
「很快下來。」
「不急。」
她下車,關上車門。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空調還在吹,風聲均勻。
我坐在駕駛座上,大概十五分鐘,電梯門開了,她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行李袋,肩上還背著一個大包。
我下車幫她把行李放進車廂。
「還有嗎?」
「還有兩袋。」
「去拿。」
關上車門,跟她走進電梯。
樓層數字往上跳的時候,她靠在角落,低著頭。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我怕妳不回來了。」
「你今天好黏人喔。」
電梯很快就到達樓層,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悶了很久的氣味飄出來。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她走進去,我就跟在後面,站在客廳裡。
她蹲在地上,把一件灰色毛衣疊好放進袋子裡。
「為什麼覺得我不會回來?」
「剛才在車上妳都沒有看我。」
「什麼?」
「代表妳在想事情。」
她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袋子,沒有接話。
拿了一件外套,疊了一半,停下來,轉身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抬頭看我。
走廊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想什麼?」
「因為要到處飛,我常常收拾來收拾去的,有時候在你家都沒衣服穿。」
「那妳有沒有考慮不收拾了?」
「想什麼呢?我裸奔啊?」
「直接搬過來就好。」
「诶?」
「我們小區的地下車庫可以直達電梯,不用走地面。回來的時候,不怕被拍。」
她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輕笑出聲,把外套放進袋子裡,動作比剛才利落些。
「進來幫我。」
走進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遞給我幾件衣服。
「這些放你那邊。」
「好。」
「這個也放你那邊。」
「好。」
「這件……你喜歡嗎?」
是一件黑色開高衩裙。
看了一秒。
「很喜歡。」
她把衣服疊好,放進我的袋子裡。
「那你幫我拿下去。」
「好。」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房間。
視線掃過書桌、床頭、窗台。
「好像沒有別的了。」
「確定?」
她走回衣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拿出一個扁平的紙盒。
沒有打開,直接放進袋子裡。
「這是什麼?」
「我家族的照片。」
我拿著一袋袋衣服,看著她,迫切的想得到她的回答。
「妳拿這麼多東西,是答應我了?」
她走到門邊換鞋,依舊背對著我。
「其實我剛才在車上想的是,這幾次回北京我都住你家,之後我們會不會因為生活習慣不同,變得天天爭吵最後相看兩厭。」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人是妳。」
她站直,轉過身。
「那你再問一次。」
「搬過來好嗎?」
走廊的光照在她臉上,眼眶有一點紅。
走過來,伸手拉住我外套的拉鍊,拉到底,然後仰頭靠向我。
「那你幫我拿東西。」
「好。」
「全部拿。」
「好。」
回到地下車庫的時候,袋子放進後座。
她坐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棟樓,然後收回視線。
「那剛才你在車上等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萬一妳拒絕我怎麼辦?要不要開這個口?」
「如果我真的拒絕你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妳答應我為止。」
她把手伸過來,拉著我的手,慢慢緊扣住。
一路上她沒有轉頭看我,但手始終沒放開。
車子開回小區,停好車,她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
「妳先上去,東西我慢慢搬。」
「一起搬。」
「先上去,聽話。」
「好吧。」
我把鑰匙丟給她,讓她先回家。
——
宋星禾站在玄關,低頭看著腳上那雙拖鞋。
灰色的。絨布的。穿起來剛剛好,腳掌貼合的程度像是照著她的腳型挑的。
她踢了一下鞋尖,又踢了一下。
第二次來的時候就有了。
她記得第一次來他家的時候沒有拖鞋,她光著腳走進去的。
地板有點涼,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什麼都沒說。
第二次來的時候,鞋櫃旁邊就多了這雙拖鞋。
她當時沒多想,直接穿了,剛剛好。
她走到客廳,低頭看了一眼茶几。
那個淺藍色的馬克杯放在他馬克杯的旁邊。
她第一次用的時候以為是他本來就有的,隨便拿了一個給她。
第二次來的時候那個杯子就在了,洗乾淨的,放在同一個位置。
她走進浴室。
他的牙刷旁邊多了一支白色的,還沒拆封。
她什麼時候發現的?大概是第三次來的時候。
當時她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那支牙刷一直放在那裡,沒有被拆開過,像是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等她什麼時候想拆。
刷牙的水杯第二次來的時候,變得厚一點,磨砂的,手感剛好。
她走回客廳。
想起他租這間房子的時候,她還沒答應跟他住一起。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這些的,也不知道他買的時候在想什麼。
只知道,在她意識到的時候,這些東西已經在了。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鞋子。
「你蹲在那裡幹嘛?」
她回頭。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袋袋的行李。
「在看我的拖鞋。」
「拖鞋能有這麼好看?」
「好看。」
他沒有走過來。
看了她幾秒,然後把走去到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那個馬克杯喝了一口。溫的。
「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買的?」
「什麼東西?」
「拖鞋啊,馬克杯啊,牙刷啊。」
「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
「徐向晨。」
「嗯。」
「你買這些的時候,有想過我會發現嗎?」
「沒有。」
「那如果我一直沒發現呢?」
「那就沒發現啊。」
她放下馬克杯,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老實說,你預謀多久了?」
「什麼預謀妳這樣講。」
「第二次?」
「妳第一次來的時候沒穿拖鞋。地板很涼。」
她沒有說話。
「後來就想了一下,妳下次來的時候需要什麼。」
「慢慢的就買好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腳上那雙拖鞋。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說什麼?」
「說你準備了這些。」
「只是順手準備的。」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拖鞋的前緣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鞋尖。
窗外已經完全入夜了。遠處高樓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
洗漱好後她坐在床上,聽著他在房間外走動的聲音,馬克杯洗好的聲音,最後關掉客廳落地燈的聲音。
然後腳步聲往臥室走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燈要關嗎?」
她抬頭。
床頭櫃的暖黃色燈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光。
「不用。」
他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床墊微微陷了一下。
「累了?」
「有一點。」
「那早點睡。」
「嗯。」
她坐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黑暗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徐向晨。」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她躺下來之後,側躺著,背對著他。
黑暗裡很安靜。
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她沒有動,但他聽到她的呼吸——比平常淺,像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翻身了。
很輕,先是肩膀,然後是腰,然後整個人轉過來。
她的額頭先碰到他的下巴,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沒有動。靜靜地躺了兩三秒。
然後他伸手了。
手掌繞過她的背,落在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輕輕按了一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
她的額頭從下巴滑到頸窩。
她的手指從掌心變成指尖,輕輕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他收緊手臂,手掌從肩胛骨滑到後背,穩穩地貼著。
黑暗裡,他低頭,下巴靠在她的頭頂。
她的髮絲碰到他的嘴唇。
「向晨。」
「嗯。」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比剛才穩一些。
她的手指還抓著他胸口的衣服,沒有鬆開。
過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貼著他的頸側,很小聲地說了兩個字。
「晚安。」
「晚安。」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安撫。
然後徹底放鬆了。
兩個人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再動。
他低頭,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頭頂。
然後也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