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何遠傳訊息過來。
——張總後天下午有空。
——好。
——大明星不在北京?
——不在。杭州,錄節目。
——喔。
我盯著那個「喔」看了兩秒,沒有回。
地下室的燈管白得有點冷。
公司的車停在電梯口,引擎沒有熄,尾燈隔著昏暗的車庫亮成兩點幽微的紅。
宋星禾拉著行李箱站在車門旁邊,帽子壓得低,口罩掛在手腕上,還沒完全進入工作狀態。
她在車門旁停了片刻,轉過身看我。
「這幾天我不在,你會幹嘛?」
「工作。見一些人。」
「誰?」
「何遠。還有張總。」
她輕輕頷首,沒有馬上接話。
「張成緯?」
「嗯。」
「上次你們不是才見過?」
「這次是公事。」
她看了我幾秒,像在確認什麼。
我以為她會追問案子,結果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住我的外套領口,把我往下帶了一點。
她吻在我嘴角,停留很短。
退開後,眼睛微微彎起。
「那你好好談。」
林懷降下車窗,視線越過她落在我身上,嘴角動了一下。
「小徐,你們兩個還要多久?我車沒熄火。」
宋星禾的耳根紅了一點,卻沒有回頭。
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她偏過臉,下巴微微抬起來。
「……想我喔。」
語氣很輕,姿態卻很高,她知道我一定會想她。
車門關上,深色車窗把她的影子隔在裡面。
車子沿著坡道駛出去,尾燈在轉彎處消失。
我站在原地,直到空調的低鳴重新變得清楚,才走進電梯。
電梯門闔上時,手機又亮起來。
何遠:明天中午吃飯,知夏他們也在。
我回了個好。
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
她拉我領口的力道似乎還留在衣領上。
我扯出一抹微笑,真是磨人。
——
隔天中午,何遠約在一家離公司不遠的餐廳。
沈知夏和王哲宇已經到了。
王予樂坐在角落,用湯匙一粒一粒戳著飯,看到我和何遠進門,立刻把湯匙丟在桌上跑過來。
「向晨叔叔!阿遠叔叔!」
「樂樂,有沒有好好吃飯?」我問。
「等你。」
「等我幹嘛?」
「等你陪我吃飯。」
沈知夏從旁邊走過來,替他把掉到衣服上的飯粒拍掉。
「他從一開始就問你們什麼時候到。」
我們坐下。
王予樂照例黏到我旁邊,這次卻沒有纏著說話,只是低頭認真吃飯。
他吃飯總有一種不合年紀的鄭重,像是把每一口都當成一件要做好的事。
王哲宇坐在對面,倒了一杯茶,看向何遠。
「聽說你們明天要見星瀚的張總?」
「嗯。」
「什麼事啊?」
何遠放下筷子。
「想測試一個演唱會現場互動的系統。Lumiverse做前端互動,我們負責把後台的回饋、場內訊號和製作端的數據接起來。現在不是要改舞台,也不是要讓觀眾突然多做什麼,只是想在一個夠大的場域,把整套系統跑完。」
王哲宇的神情比剛才認真了些。
「演唱會?」
「是。」
「你們怎麼不去找其他公司?要找星瀚?」
何遠看了我一眼。
我接下去。
「小場地跑得出穩定,不代表大場地也穩定。數萬人同時進頁面、不同區域的網路負載、現場工作流程的切換,這些只有在真正的大型演出裡才看得到。年前在北京有大型演出的只有星瀚娛樂。」
王哲宇端起茶杯,想了一會兒。
「大型演出?星禾的演唱會?」
「是。」
「會動到舞台動線嗎?」
「燈光、舞監、耳返、舞台機關都不碰。觀眾如果參與,是從官方互動頁面自願點進去;後台只看匿名彙整資料。哪些環節有人參與、什麼時候回應最集中、系統的延遲有沒有超標,這些才是我們要測的。」
「只是想談。」
我說。
「還沒有定。」
王哲宇斟酌片刻。
「如果是收官場,製作端一定會很謹慎。畢竟那是整個巡演最後一場。」
「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
他笑了一下,語氣卻沒有完全鬆下來。
「你們要的數據有價值,對巡演以後怎麼做互動也可能有參考。但只要會影響藝人和現場,誰都不會願意拿一場重要演出去賭,尤其是星禾。」
「所以才會有總彩排。」
何遠說。
「如果張總願意讓我們進,我們先在總彩排做完整壓測。數據不過、流程有疑慮、製作團隊覺得不舒服,正式演出就不上。」
沈知夏始終沒插話,她低頭替王予樂擦掉嘴角的醬汁,這才說。
「星禾知道嗎?」
桌上靜了一拍。
「張總還沒答應。」
我說。
「答應了之後,我會跟她說。」
沈知夏抬起眼看我。她沒有批評,只停了兩秒。
「那你要記得,她不是你案子裡的一個條件。」
我應了一聲。
「我知道。」
她笑了笑,像是接受這個回答,轉頭把果汁推到王予樂手邊。
王予樂吃完飯之後,在紙巾背面畫了一艘船。
他畫得很認真,船身是歪的,桅杆卻直得不得了。
畫完後他拿給我看。
「這是開去杭州的船。」
「杭州有西湖。」
我說。
「你這艘船可以停在湖邊。」
他滿意地點頭,跑回去找沈知夏。
何遠和王哲宇又交換了幾句場地訊號與備援電路的細節。
沈知夏滑著手機,偶爾抬頭看王予樂一眼。
餐廳外陽光落在路邊的樹上,風一吹,影子就一格一格地晃。
就是這麼普通的一頓飯,我卻莫名覺得像隔了很久。
午餐結束後,何遠陪我走回公司。
「你準備好了?」
「簡報、數據、測試流程都好了。」
「張總可不會只問這些。」
他接著說。
「他會問,萬一出事誰負責。」
「我負責。」
「不是這個意思。」
何遠停下腳步。
「他可能會問,為什麼是星禾的北京站。你要是回答『因為規模大』,他不會買單。」
我的視線落在馬路對面的人潮上,隔了片刻才說。
「因為只剩這一次機會。」
Lumiverse在上海音樂節跑過一次小型試點。
那次數據漂亮,系統也沒出問題,可它只證明了產品在五千人的場地能運作。
之後半年,技術團隊一直在做模擬、補備援、改演算法,合作方卻始終卡在最後一步。
沒有大型現場驗證,就沒有下一輪預算;沒有下一輪預算,前面投入的人力和時間都可能停在這裡。
「北京站結束後,星禾的巡演就收官了。下一次這種規模,不知道要等多久。」
何遠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更該告訴她。不是要利用她的舞台。你得讓人知道,這件事如果做成,對她和整個巡演也有價值。」
我點頭。
「我明白。」
知道一件事對她有沒有價值,和有沒有先問過她,是兩件不同的事。
但我就是開不了口。
——
第二天下午,我和何遠提早半小時到星瀚樓下的咖啡廳。
我們各叫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何遠把簡報又翻了一遍,手指停在測試流程的最後一頁。
「總彩排、正式場、備援切換、資料權限,四個地方別說得含糊。」
「嗯。」
「還有,別提『觀眾不會有感』。」
我看向他。
「這句聽起來像你希望大家不知道。」
他說。
「改成:所有互動皆由觀眾自願參與,正式使用前會公告資料範圍。張總比我們更怕被人抓語病。」
我把那句劃掉,重新寫了一行。
張成緯晚了五分鐘到。
他穿一件深灰色襯衫,進門時先看了何遠一眼,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何總。」
「張總。」
「公益晚宴有過一面之緣。」
他坐下來,沒有寒暄太久。
「你們最近在娛樂科技這邊動作不小,業內都有消息。」
「有幾個案子正在談。」我把簡報推到桌子中央,「上次有跟張總提到Lumiverse是現在走得最深的一個。」
他沒有拿起來,只低頭掃過封面的「北京收官站」。
「你想用在哪一場?」
「星禾的巡演北京收官站。」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你知道那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一場吧?」
「知道。」
「十五場巡演,最後一場。媒體會來,行業會看,合作方、品牌方、平台方全都在。你現在跟我說,想用這一場驗證一套還沒在大場跑過的系統?」
「不是把正式演出當成測試。」
「我們希望先在總彩排做完整壓測。系統和原本的舞台流程並行,不介入燈光、音控、舞監、表演動線;互動資料也只來自官方頁面上的自願參與。總彩排的資料、延遲、備援切換和製作端回饋全數過關,才有資格談正式場。」
「如果沒有過呢?」
「撤掉。」
「你說得很輕鬆。」
「因為撤掉本來就是前提。」
我迎著他的目光。
「演唱會不可以也不可能承擔技術風險。」
張成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暫時沒有接話。
「那你為什麼不選規模小的場?」
「因為小場的數據代表性不足。但我選星禾的演唱會,不只是為了Lumiverse。」
我指著簡報上的一頁。
「你們這次巡演每一站都有不同的互動設計,現在能看到的是總參與人數,看不到的是哪個環節真正把觀眾留下來、哪個區域網路負載容易掉、哪些設計讓觀眾覺得被打斷。這些資料如果做得乾淨,下一輪巡演可以用。」
「星禾本人呢?知道嗎?」
他問。
我頓了頓。
「她有最終決定權。」
張成緯抬眼。
「她知道你今天來找我?」
咖啡廳的玻璃映著午後的街景,人群來來去去。
我想起沈知夏昨天那句話,卻還是照實回答。
「她知道我們在談案子,不知道我會提北京收官站。」
他的表情沒有變,視線卻比剛才更沉。
「你們做商業合作,找公司談是流程。但你把一個藝人的收官場放進簡報裡,她至少應該在你把它放進去之前知道。」
何遠在旁邊沒有出聲。
我接著說下去。
「如果你同意讓我們進場,我今天就會跟她說。她不同意,這件事不會往下走。」
張成緯看了我很久,最後往椅背靠了一點。
「正式演出,我現在不會讓你動。」
我沒有打斷他。
「總彩排可以。」
他舉起手指了指簡報。
「只限總彩排。你們進場安裝,跑一次完整測試,技術團隊自己盯數據,不准改動任何既有流程,不准增加一個製作端沒簽字的環節。資料規格、觀眾告知、撤除條件,全部白紙黑字。」
「可以。」
「彩排當天,製作部、舞監和藝人團隊都會在。任何一方認為有風險,就停止。」
「可以。」
「如果總彩排沒跑過,正式場免談。」
「沒有問題。」
他看著我,語氣仍然平穩。
「還有一件事。星禾要不要讓你們進正式場,不是你替她答,也不是我替她答。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好。」
張成緯站起來,沒有和我們握手。
「時間和技術需求直接找製作部。總彩排我會在。」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半秒。
「既然你選了北京站,就別讓任何人後悔。」
「不會。」
門闔上後,何遠才吐出一口氣。
他端起已經涼掉的美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真高壓。」
「嗯。」
「他給的不是退路。」
何遠說。
「他是在讓我們先證明,值不值得被信任。」
我把簡報收進資料夾。
「我知道。」
「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趕緊跟星禾說。」
窗外的光落在紙面上,亮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她在錄節目。」
我說。
何遠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理由。」
我沒有反駁。
回到公司後,技術團隊已經在會議室等消息。
白板上還留著前一輪壓測的數字,螢幕裡是那套跑了三個月的系統。
有人問張總是不是同意了,有人問製作部大概什麼時候會對接,也有人已經開始討論總彩排的網路架構。
「先別往正式場想。」
我把資料夾放到桌上。
「我們拿到的是總彩排測試。所有資料規格、觀眾告知、撤除條件,重新整理一版,讓星瀚和藝人團隊先看。」
工程師怔了怔。
「那個人流預估和互動頁面的設計,原本不是——」
「原本的設計不一定適合藝人的舞台。」
我接著往下說。
「從現在開始,哪些東西能上,不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會議室裡靜了兩秒,接著有人點頭,開始改工作表。
何遠站在門外,沒有進來;我抬眼時,他只朝我點了下頭。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談的案子,可能會牽涉到妳的北京收官站。
打完後,我看到她之前傳的行程表截圖。
杭州錄製還沒結束,後面接著訪問、彩排、晚間拍攝。
那一瞬間我想,等她回來,當面說比較好。
文字太短,說不清楚,也怕她在工作途中分心。
於是我把那句話刪掉了。
我以為,這只是把話延後。但其實,延後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
晚上我回到家,冰箱裡有她沒吃完的水果。
半盒草莓,用保鮮膜包著。
我沒有動。
浴室裡她的梳子還放在鏡子旁邊,牙膏蓋子沒有蓋緊。
那些東西就放在那裡,像是她隨時會回來。
我洗完澡,走進臥室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床頭看了一眼。
她的那側枕頭還放在原位,沒有動過。
我站了一會兒,伸手把枕頭擺正,然後關燈。
手機亮了一下。
是微博直播的推送。
宋星禾今天開了直播。
我點進去的時候畫面已經穩定了。
她坐在休息室裡,長髮披著,身上披了件外套。
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很隨意。
「對,我在杭州。錄《天籟之聲》。……欸,官宣了嗎?啊,完了。大家當我沒說。」
「吃過了,盒飯,雞胸肉。」
「今天晚上不唱歌,就是跟大家聊聊天。明天還要錄,經紀人說今晚不能再唱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鬆,比平時在台上慢了半拍。
大概是錄了一整天累了,嗓子裡帶著一點啞。
杭州。
休息室的門關著,走廊裡隱約傳來工作人員對講機的聲音。
她靠在椅背上,手機架在桌上,螢幕上留言區飛快滾動。
林懷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沒有出鏡,但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說兩首,一首獨唱一首合唱。」
她正在回答留言區的問題。
「合唱是誰」開始刷屏。
她低頭喝了口水,沒有回答。
直播進行了大概十幾分鐘,畫面忽然晃了一下。
她側頭看了一眼手機,像看到什麼訊息,重新看向鏡頭。
「等一下,有人要連線。」
「誰?」留言區瘋了。
她沒有回答,低頭按了幾下螢幕。
下一秒,畫面切成了雙人畫面。
張日丞出現在另一個框裡,背景是同樣的休息室,穿了件深色帽T,頭髮有點亂。
他看到鏡頭,笑了一下,東北腔直接跑出來。
「哎呀,這不巧了嘛。」
她笑了,靠在椅背上。
「喲這不是丞丞哥嗎?你怎麼也在杭州?」
「明天我也錄。」
「錄什麼?」
「跟你一樣,《天籟之聲》。」
「還沒官宣呢,所以你是來蹭我直播的?」
「不能蹭啊?我這不尋思給妳漲點流量嘛。」
她拿起手邊的抱枕往螢幕方向扔了一下。
張日丞在另一頭笑得往後仰。
留言區一排「哈哈哈哈」和「CP售後絕了」。
「說正經的,」
張日丞收斂了一點笑容。
「我下個禮拜上海演唱會,想找妳來當嘉賓。有空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鏡頭外,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認真?」
「認真。檔期一直給妳留著,就差妳點頭。」
「你怎麼不私下問我?」
「因為怕被拒絕啊。直播間這麼多人,妳不好意思拒絕我。」
她笑了一聲,搖頭。
「你這人明的不行居然來暗的。」
「一句話,行不行?」
她低頭想了幾秒。
留言區在刷屏,有人喊「答應他」,有人喊「拒絕他」。
她沒有理會,抬頭。
「行。」
張日丞在另一頭雙手合十,做出一個誇張的感謝姿勢。
「那說好了。」
「說好了。」
「行了,不佔妳直播時間了。大家晚安。」
他退出連線。畫面恢復到只有她一個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抬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唉,各位,你們知道丞丞哥忒賊,他打聽好我下禮拜有空檔害我沒法拒絕。」
「好了,嘉賓任務get。所以下個禮拜去上海。」
留言區還在刷,她掃了幾眼,沒有繼續回應那些關於張日丞的問題。
林懷在鏡頭外放下平板,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又傳了一張照片。
杭州的夜,酒店窗外的街道。沒有配文。
杭州錄製第二天。
早上九點,化妝間已經開始忙碌。
造型師在她身後整理頭髮,化妝師拿著粉撲替她補底妝。
耳機裡放著今天要唱的兩首歌,一首新歌,一首和張日丞的合唱。
昨晚製作人傳來最後一版編曲,她在飯店裡聽了五遍,把呼吸點和要收的字記在紙上。
林懷坐在沙發上翻行程表。
「下午合唱彩排,結束後可能要補幾個訪問。晚上別開太久直播。」
「我昨天只開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也夠讓人做三個熱搜。」
宋星禾抬頭看她。林懷把平板翻過來,上面是昨晚直播的截圖:她和張日丞在連線裡互相鬥嘴,標題寫著「日月星丞合體、張日丞公開邀請宋星禾演唱會嘉賓」。
看了兩秒,她把平板推回去。
「他只是找我談工作。」
「我知道,但網路不知道。」
昨晚張日丞突然連進直播時,她確實怔住了。
他們明明在同一個節目錄製,卻沒在白天的錄製時說要找她。
她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被推著做決定;不過她也知道,張日丞是想用詼諧的方式邀請她,順便替合作製造話題。
上海演唱會的嘉賓檔期,經紀團隊之前提過一次。
她一直沒有回,是因為不想在巡演收官前把注意力拉得太散。
可他說,歌會配合她的時間,舞台也可以全部讓她決定。
她答應了。
不是因為直播間裡的起鬨,也不是因為那些被剪成慢動作的對視。
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曝光的機會。
十點半,獨唱彩排。
舞台燈還沒全開,樂手已經就位。
導演在台下盯著監視器,對講機裡傳來聲音。
「星禾老師,先走一遍獨唱。」
她接過麥克風,試了試耳返。
前奏響起,弦樂比錄音版更寬,副歌之前留了一小段空白。
第一遍唱到第二段,導演在對講機裡說。
「情緒再收一點,副歌再放。」
她點頭,沒有停,直接從第二段重新走。
唱完時,導演比了一個 OK。
下午兩點,張日丞站在舞台另一側,手裡拿著譜,耳返已經戴好。
他看到宋星禾,抬了抬下巴。
「嗨,我的上海嘉賓,昨晚睡的可好?」
「還可以。」
「我沒睡好,緊張。」
「你緊張什麼?」
「要跟妳合唱,壓力大。」
「少來,直播的時候怎麼沒看你緊張。」
他笑著聳了聳肩,沒有再開玩笑。
導演喊開始,鋼琴前奏慢慢鋪開。
那首歌叫《遠光》。
節目組說它寫的是兩個人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未必同行,卻還能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照亮一小段路。
張日丞先唱。
他的聲音比錄音版更渾厚,落在場館裡有很長的尾音。
宋星禾站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等他的段落結束才接上去。
副歌時,他依照走位往前半步,她沒有退,只看著觀眾席的方向。
不是因為要避嫌,而是那一段本來就該唱給台下。
最後一個音落下,導演說:「這條可以。」
張日丞摘下耳返。
「怎麼樣?」
「不錯。」
「只是不錯?」
她笑了。
「很好。」
正式錄製時,在訪問環節,主持人果然拿昨晚直播開玩笑。
「經過昨晚,各位的日月星丞終於合體,粉絲們是不是等很久了?」
台下尖叫。
她垂眼笑了笑,沒有接話。
張日丞把麥克風拿近。
「努力營業中。」
全場又笑起來。
主持人很識趣地把話題轉到節目和歌曲。
錄製結束後,宋星禾坐進保母車,車子才剛開出後台通道,林懷的手機就響了。
「又上熱搜了。」
林懷低頭掃了眼螢幕。
「什麼?」
「同框,互動甜度破表,我嗑的CP是真的。」
她念得毫無感情。
宋星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隨他們吧。」
窗外的杭州夜景往後退。
街燈、商場的招牌、潮濕的路面,全都被車窗拉成一條條光。
她拿起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沒有配字,傳給徐向晨。
他很快回了訊息,也傳了一張正在加班照。
照片裡的簡報上隱約可以看到「北京站」。
——捨得關心我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頓了一下,沒有順著他的語氣回。
只打了三個字。
——剛錄完。
——快點休息。
——今天……
——嗯?
——沒事,就是累。
——閉眼,乖。
——好,徐先生說的是。
那頭沒再回覆,手機屏幕熄滅,她靠向椅背長舒一口氣。
其實她想問他剛才照片裡的「北京收官站」,但她累了,回北京再說吧。
回到酒店時,門口有粉絲蹲守,遠遠看到保母車駛近,開始喊名字。
她沒有下車,車子直接駛入地下停車場。
那天晚上,熱搜上多了一條。
「宋星禾張日丞杭州錄製同框,互動甜度破表。」
搭配了幾張路透照,她低頭看譜,他側身跟她說話,兩個人之間隔著正常的距離,但被放慢的動圖剪出了另一種敘事。
她洗完澡,卻沒有立刻睡。
桌上攤著明天的通告、下週上海場的邀約和巡演的製作版行程。
北京站被製作團隊用紅色標起來,旁邊寫著「收官」兩個字。
十五場巡演跑到最後,很多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換衣服的秒數、燈光落下的角度、安可前要停多久,連她在什麼地方會忍不住去看觀眾席,舞監大概都比她自己清楚。
可是收官場不一樣。
它不是最後一份工作,也不只是把所有歌再唱一遍。
前面每一站的失誤、臨時改掉的編曲、台上忍住沒有說出口的話,都會在那一天一起收回來。
有人會把它當成一場演唱會的終點,她一直覺得它比較像一個句點:不是停下,而是確認這段路確實走完了。
林懷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還不睡?」
「在看行程。」
林懷掃了一眼桌上的紙。
「是在想要去當嘉賓,還是在想妳的演唱會?」
「都有。」
林懷把水放下,在床尾坐了一會兒。
「丞丞的邀約,明天我會讓公司正式回覆。他那邊的條件還能再談;既然妳答應了,我們就爭取曝光宣傳一下。」
「我知道。」
「至於你的演唱會。」
林懷頓了一下。
「會緊張是好事,但要記得妳已經唱得很好了。」
宋星禾抬頭看她。
「太過鑽牛角尖,反而會不像妳自己的舞台。」
這句話讓她安靜下來。
她想起剛出道那幾年,很多決定都是別人替她排好的:唱什麼歌、穿什麼衣服、什麼時候笑、什麼時候沉默,連一句本來想說的話都要先交給人確認。
後來她紅了,有話語權能決定得更多,她更有底氣,慢慢把演出變成自己想呈現的樣子。
「我知道的,林姐謝謝。」
她說。
林懷點頭,起身前又補了一句:「還有,明天就別看熱搜。它不會替妳把歌唱好。」
林懷離開後,宋星禾拿起手機,點開和徐向晨的對話框。
依然停留在那張簡報照片。
她想問他:你談的案子,是不是和我有關?
字打到一半,又刪掉。
不是因為她不想知道,而是她想等他自己說。
她不希望他們之間的信任,變成每次都得靠她追問才拿得到答案。
杭州錄製第三天。
隔天上妝時,化妝師替她把耳機戴好,問她是不是沒睡好。
她說還好,閉上眼讓她繼續。
耳機裡的 Demo 剛好唱到《遠光》的副歌,鋼琴聲很輕,像隔著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忽然想起徐向晨在地下室裡說「工作。見一些人」時的表情。
他那時候看起來很平靜,像只是去談一個普通案子。
而她相信了。
十月十二日,北京。
她回來那天,我開車去星瀚接她。
她拉著行李箱從側門走出來,帽子壓得很低。
看見我的車時,她在車門旁站了一拍,才走過來,把行李箱遞給我。
一路上她都看著窗外。
過了兩個路口,她忽然開口。
「看到新聞了?」
「哪個?」
「我和張日丞。」
「沒有。」
她轉頭看我。
「你都沒有想問的?」
「沒有。」
她看了我兩秒,像是想笑,又忍住。
「那……你有想我嗎?」
就算有我也不想講。
「還好。」
她沉默。
「妳倒是幫自己找了份好工作。」
「怎麼了這是?」
「要去給張日丞當嘉賓?」
「你看到了?」
「直播看到了。」
「你不是說沒有想問的嗎?」
「我沒問。」
我目視前方。
「但我不爽。」
她終於笑出聲。
「哪裡不爽?」
「他說檔期一直給妳留著,差妳點頭。這叫什麼?」
「工作邀約。」
「騷擾。還有精神 PUA。」
「徐向晨。」
「怎樣?」
「好濃的醋味。」
紅燈亮起。
我踩下煞車,偏過頭看她。
「別人都攻進家園了,還要我裝大方?」
她的笑意漸淡,卻沒有不高興。
她把手伸過來,緩緩扣進我的指縫裡。
「才沒有。」
「嗯。」
「況且我也沒有要打開城門。」
綠燈亮了。
我鬆開煞車,卻沒有把手抽回來。
回到家,門關上後,她站在玄關摘下帽子。
長髮散下來,杭州帶回來的濕氣似乎也跟著落在她肩上。
她望向我,眼底還有剛才故意逗我的笑意。
「所以呢?」她問。
「所以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
我拉住她的手。
她沒有躲,反而往前靠了一步。
後來我們沒有再討論張日丞。
她的行李箱還立在玄關,外套落在沙發扶手上,客廳的燈也沒有開全。
她靠在我肩上時,呼吸很近,近得讓我幾天以來一直緊繃的地方慢慢鬆下來。
我吻她,她抬頭回應。
起初很輕,像試探,像在確認彼此都還在。
可她沒有退開,反而往前靠了半步,雙手攀上我的後頸,指尖陷進我髮尾裡。
她的嘴唇帶著些許涼意,吻到我嘴角時停了一瞬,然後更用力地貼上來,像要把這幾天的距離一口氣填回去。
我一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帶。
她整個人的重量靠過來,她很輕,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可她抱住我的力道卻很用力,緊得讓我胸口發脹。
外套落在地上。
那個吻越來越深。
她沒有退,我也沒有停。
她的手順著我的肩膀滑到胸口,指尖抓著我的衣領,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不想放開。
我低頭吻她,從嘴角到下巴,再到她頸側那一小片皮膚。
她仰起頭,呼吸亂了,手指從衣領滑到我後頸,微微用力,像在拉我靠近,又像在找一個支撐。
我停在那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很近,近到我能看見她眼底還沒退乾淨的水光。
她沒有睜眼,只是微微仰著下巴,嘴唇還貼在我嘴角,低聲說。
「張日丞預謀我,但你不能?」
「不能什麼?」
她的眼神帶著一點得逞的得意。
「不能吃醋。」
「連醋都不給吃,真狠。」
「因為我的檔期早就只留給徐先生了。」
風從窗簾邊緣鑽進來,又退回去。
我們就這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抱著她,說著這幾天的瑣事。
雖然她有168,但對我來說還是很小隻,可以把她整個圈進我懷裡。
她正專注地看著電視,我側頭著看她,忽然想起「北京收官站」的簡報。
有些話越晚說,就越像是在挑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時機。
現在說,實在不是一個好時機;可明天也不會更好。
「星禾。」
她沒有抬頭。
「嗯?」
「有件事要跟妳說。」
「你是要說前幾天見張總,談的那個案子?」
「嗯。」
我把 Lumiverse、總彩排、互動頁面、匿名資料和備援切換一件一件說給她聽。
她起初沒有插話,只是聽著。
等我說到「北京收官站」時,整個人驀地停住。
「測試?」
「先在總彩排測試。只有所有數據和流程都過關,才會討論正式場。妳、製作團隊、張總,任何一方覺得不行,就撤。」
她沉默了須臾,整個人起身轉頭看著我。
「為什麼是北京站?」
「規模最大,資料最有說服力。也是最後一次能在這輪巡演裡驗證。」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在去見張總以前,我就把它放進方案裡了。」
房間裡一時無聲。
「所以你在沒有告訴我的情況下,去和張總談?」
「是。」
我並不想替自己找藉口,這的確不對,她有理由生氣。
她望著我,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如果他拒絕呢?」
「那這件事就不會發生。」
「如果他答應了?」
「我會告訴妳。決定權還是在妳。」
她垂下眼。
「你是想等事情確定了再告訴我?」
「是。」
「可是徐向晨,這不是你公司裡一個還沒簽的案子。這是我的收官場。」
她沒有提高聲音,只是冷靜的說著。
但是她越冷靜,我越心虛。
我明明知道她在意的不是系統會不會上,而是我把她放在了自己決策的最後一段。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說。
「你若是知道,就不會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我坐起來,和她隔著一段很近的距離。
「妳說得對。」
她顯然沒料到我答得這麼快,眼神一動。
「我不是想替妳決定。我只是想先把條件談清楚,再讓妳不用面對一堆不確定的事。」
「可是我有權利在它還沒確定的時候,就先知道。」
「有。」
「也有權利在它還不確定的時候,就說我不想。」
「有。」
我停了一下。
「對不起。」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遠處有車子經過,燈光從窗簾縫裡掠過,在牆上留下一道很短的亮痕。
「張總怎麼說?」
「只同意總彩排。正式場要看總彩排的結果,而且妳和製作團隊都能叫停。」
「資料呢?」
「只收互動頁面的匿名彙整資料。觀眾會看到告知和授權範圍,不會碰個人資料,也不會拿來做廣告投放。」
「舞台流程?」
「完全不動。沒有簽字就不會加新環節,出問題可以立刻切回原本系統。」
她想了想。
「如果我看完覺得不行呢?」
「撤掉。」
「如果張總想上,但你覺得不行呢?」
「拒絕。」
「如果你覺得能上,但我覺得不行呢?」
「也撤掉。」
她盯著我。
「你不怕張總生氣?」
「我更怕妳覺得我在利用妳,但就事論事,今天不管是誰的演唱會我可能都會向張總提案。」
她的表情鬆了些。
「我有條件。」
「妳說。」
「第一,我要直接聽技術團隊說,不要只聽你轉述。」
「好。」
「第二,所有跟觀眾有關的資料規格,要先讓星瀚法務和我的團隊看過。」
「好。」
「第三,總彩排不是讓你們進去證明自己而已。只要舞監、樂手、表演團隊有一個人覺得流程被打斷,就停。」
「好。」
「第四,正式場要不要上,由我跟製作團隊一起決定。不是你、不是張總替我宣布。」
「好。」
她停了停,最後一項說得很慢。
「第五,以後只要是會碰到我舞台、我的名字、或我的粉絲的合作,跟我有關的事情,不管確不確定,你都先跟我提。」
我望向她。
「好。」
她的目光仍沒有移開。
「你不要每次都說好。」
「我不是在敷衍。」
「我知道。」
她聲音低下來。
「可是你常常先把事情做好,再回來跟我說。你以為那樣我會比較輕鬆,可是有時候,我想跟你一起決定。」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以後一定一起。」
她沒有躲,過了一會兒,重新在我邊上坐著。
「總彩排是在十二月,這樣來得及嗎?」
「對。具體時間,等星瀚確認,我們這邊隨時可以上。」
「我看過再告訴你要不要正式上。」
「好。」
「徐向晨。」
「嗯。」
「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發現,連我自己的事,都是別人先談好了才輪到我知道。我不喜歡這樣。」
我抱住她。
這次她沒有停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而是伸手抱回來。
「不會再有下一次。」
我說。
她只是靠在我肩上,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抬頭。
「還有。」
「什麼?」
「張日丞真的只是工作。」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之後再看看我知不知道。」
她終於笑了,伸手推了我一下。
力道很輕。
那天夜裡,她睡著後,手還放在枕頭旁邊。
半夜她翻身,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沒有醒,卻自然地扣住了我一根手指。
窗外有很遠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盞被風推著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