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市集前一天。
我從廚房端著兩杯熱柚子茶出來時,她正盤腿坐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面前攤著幾本兒童繪本和一張義賣區的價目表。
螢光筆在她的指間靈活地轉來轉去,嘴裡還念念有詞地默背著價格。
我把溫熱的茶杯推到她手邊,在她身旁坐下,打開電腦。
「你在做什麼?」
她好奇地湊了過來。
「在看吳哥傳來的場地配置圖。」
我微微蹙眉,觸控筆的筆尖在螢幕上輕點。
「他剛才在群組說,明天臨時多了幾家媒體,怕場地太擠。」
「很嚴重嗎?」
「如果照原本的規劃,人一多,入口會直接堵住。」
我把電腦螢幕轉向她。
「閱讀角放在入口右側,所有帶孩子的家長一進門就會停在那裡。義賣區又緊貼著舞台。媒體擠在中間,整個動線就徹底斷了。」
「那怎麼辦?」
「我重新排了一下。」
我滑到另一張修改過的圖。
「閱讀角移到最裡面靠牆的位置。義賣區拉出兩條平行走道,留出一點五公尺的雙向空間。媒體的話——」
我指了指側邊一個視野開闊的高台。
「給他們一個固定的拍攝點。從那裡拍過去,義賣區和閱讀角都能完美收進鏡頭。記者有了好畫面,就不會去擠壓志工和孩子的空間。」
她看著那張標註了單向箭頭和精確數字參數的動線圖,整個人愣了一下。
「徐向晨,你只是機動組的,為什麼連這個都會?」
「只是評估場地動線而已。吳哥把功能分區做得很好,只是缺少數據化的空間模型。五百平米的場地,重新設定一下參數就好。」
她忍不住笑了。
「徐顧問,微光同行有你這個志工,真的賺到了。」
「知道就好。」
我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髮頂。
「明天妳安心當妳的志工,外圍的事交給我。」
她安穩地靠在我肩上,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明天的活動,林姐說會在網路上直播。」
「直播?」
「嗯,公益市集嘛,想讓更多人看到。之前也發了新聞稿。」
她頓了一下。
「我本來以為只是小範圍的,但剛才看了一下,好像轉發量不小。」
我拿起手機,點開微光同行的官方帳號。
最新一條貼文是三天前發布的,標題寫著【宋星禾將以志工身分參與微光同行公益市集】。
底下的轉發數已經破萬,留言區全是粉絲在問「可以去現場嗎」「幾點開始」「有沒有位置」。
我把手機放下,神色微斂。
「明天人會很多。」
「我知道。」
她仰起頭看著我。
「所以我才擔心。」
我伸出手,穩穩地把她攬進懷裡。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
那天晚上,等她睡著之後,我沒有立刻進書房。
我獨自坐在客廳,打開手機,翻找出一個號碼。
那是去年晨遠投資一家線下活動策劃公司時認識的安保顧問,姓趙,以前在公安系統做過大型活動的安保統籌,後來自己出來開了公司。
我撥了過去。
「趙哥,我是徐向晨。」
「徐總?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
「明天我有個公益活動,需要一組人。地點在朝陽區,預計人流會遠超過預期。原本只有五個安保,絕對不夠。」
「多少人?」
「我估計現場會超過一千人。主辦方只預估了三百。」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一拍。
「什麼活動?」
「一個公益市集。有個藝人會去,粉絲都是衝著她來的。」
「藝人?多大?」
「宋星禾。」
趙哥在那頭吹了聲口哨。
「那可不是小場面。你什麼時候要?」
「明天早上七點半之前到場。」
「這麼趕?」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趙哥沉吟了一會兒。
「我手上有一組人,八個,本來明天排休。我給他們打電話,應該能湊出來。但徐總,我要先說清楚,這種臨時加派的安保,只能做基礎的人流管控和秩序維持,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我知道。我要的就是基礎管控。其他的,我來。」
「行。你把地址發我,我讓他們七點準時到。」
「謝謝。費用照市價算,明天現場結。」
「客氣什麼。你去年幫我介紹的那個大案子,我還沒謝你呢。」
掛斷電話,我又點開微光同行的群組,找到吳哥的對話框。
——吳哥,明天我多找了一組專業的安保團隊,七點到場。你讓志工照原本的分組走就好。
不到一分鐘,吳哥回了。
——你哪來的安保?
——以前投資過一家活動公司,認識一些人。臨時借調的。
——向晨,這得多少錢?
——公益的事,不用算這麼細。明天活動順利就好。
吳哥隔了一會兒才回傳。
——向晨,謝謝啊,之後請你吃飯。
我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回沙發。
閉上眼,腦子裡又迅速過了一遍明天的所有流程。
人流、動線、安保、媒體、粉絲。
還有一件事。
我重新拿起手機,給何遠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微光同行的活動,幫我盯一下網路輿情。如果有人把星禾和公益市集的事往負面方向帶,立刻告訴我。
何遠秒回。
——我?你搞錯人了吧?
——阿遠,幫我這次吧。明天我真的抽不出身,欠你一頓飯。
——你這該死的戀愛腦,幾點?
——十點。
——行,我遠端盯著。
——謝了。
——少來。我一定要把你吃垮。
我沒有再回覆,只是把手機擱到茶几上,再次閉上眼。
明天,不能出任何差錯。
——
十二月七日,微光同行公益市集。
早上六點五十分,我提早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抵達現場。
趙哥安排的安保團隊已經在場地外圍整齊列隊集合了。
八個人,清一色俐落的深色外套,配戴耳麥與對講機。領隊姓孫,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但眼神極其銳利。
「你是徐總?」
他大步走過來。
「孫隊。」
「趙哥交代過了。你說怎麼排。」
我拿出平板,點開昨晚畫好的動線圖。
「兩個入口,每個入口兩個人。義賣區和閱讀角各守一個人,剩下兩個做機動支援。」
「粉絲主要會集中在哪一區?」
「義賣區。藝人在那裡負責收銀。」
孫隊仔細看了一眼圖紙。
「如果人潮失控,我們優先保哪個?」
「保孩子和老人。」我語氣沉穩。
「藝人身邊有經紀公司的人,不用我們操心。但如果有人越過封鎖線,不管對方是誰,直接攔。」
「明白。」
「還有一件事。」
我指了指外側的等候區。
「今天來的粉絲如果在等候區鬧事,絕對不要跟他們起衝突,把人帶到外圍,直接交給當地派出所。」
「行。」
孫隊俐落地轉身去安排人手。
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場地在晨光中一點一點被佈置起來。
吳哥到的時候,看見八個專業安保已經各就各位,當場愣住了。
「向晨,這……」
「昨天跟你提到的團隊,你放心用。」
「不是,這陣仗也太大了?」
「他們也都是來做公益,你放心。」
吳哥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這人,真的……算了,我不說了。」
——
早上八點半,志工開始陸續到場。
沈知夏抵達時,看見門口清晰的兩個入口和等候區指示牌,又看見訓練有素的安保團隊,不禁愣住了。
「這是誰排的?」
「向晨。」
吳哥連頭都沒抬。
「昨晚半夜爬起來畫的。安保也是他找的。」
沈知夏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把志工分組名單遞給我。
「你來分配吧。今天你來當現場總調度。」
「我不是負責人。」
「今天你是。」
她不由分說地把名單塞進我手裡。
「吳哥要管全局,我管物資,你管人流。分工明確。」
我低頭掃了一眼名單,沒有再推辭。
「第一組,兩個人在入口A核對名單,兩個人在入口B維持秩序。第二組,三個人守在義賣區,三個人守在閱讀角。第三組,兩個人在等候區發號碼牌,兩個人在場地內巡邏。」
「還有一組呢?」
沈知夏問。
「機動組。」
我指了指自己。
「我來。」
——
九點四十分,宋星禾到了。
她穿著低調的深灰色羽絨外套,裡面是微光同行的志工T恤,長髮簡單紮成一束馬尾。
她從車上下來時,林懷站在車門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然後她獨自走進場地。
入口處早已排起了長長的人龍。
粉絲們興奮地舉著手機,有人大聲高喊著她的名字。
但因為有兩個入口有效分流,加上等候區嚴格的號碼牌制度,以及八個專業安保鎮場,現場秩序比預期中穩定得多。
她走到簽到處,認真簽下名字,抬頭環顧了一圈。
義賣區的長桌完美擋住了刺骨的風口,閱讀角安穩地座落在場地最深處,媒體則被妥善引導到側邊的高台。
眼前的一切,都跟我昨晚畫的圖紙一模一樣。
她的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正站在入口B旁邊,冷靜地協助志工核對名單。
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
她沒有走過來,只是朝著我點了一下頭。
我也點了一下頭。
——
上午十點,公益市集正式開始。
湧入的人潮比預期的還要多。等候區的號碼牌已經發到了兩百多號,但現場的秩序依然緊湊而穩定。
孫隊的安保團隊如鐵壁般站在各自的點位上,不時透過對講機低聲溝通。
宋星禾在義賣區專注地負責收銀。
第一位結帳的客人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手裡拿著幾個手工編織的杯墊。
「小姑娘,多少錢?」
「阿姨,總共四十五塊。」
老太太從厚實的棉襖口袋掏出一個舊布錢包,抖著手,一枚一枚慢慢數著硬幣。宋星禾絲毫沒有催促,只是面帶微笑安靜地等著。
就在這時,等候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一名年輕女生猛地擠過封鎖線,手裡高舉著手機,神情激動地朝義賣區的方向衝了過來。
「星禾!星禾!可以跟妳拍張照嗎?」
孫隊的安保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將她攔住,但女生力氣不小,依然死命掙扎著想往前擠。
周圍的粉絲也跟著起鬨騷動,人群隱約有往前推擠的跡象。
我立刻從入口B快步走過去。
但在我開口干預之前,宋星禾先站了起來。
她毫不猶豫地越過義賣區的長桌,朝那個女生的方向走了兩步。
林懷見狀立刻跟了上去,低聲警告。
「星禾,別過去。」
但她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她停在離那個女生僅有兩步遠的地方,隔著安保寬闊的肩膀,平靜地注視著那個被攔住的女孩。
女孩大概二十出頭,眼眶通紅,手機還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妳叫什麼名字?」
宋星禾輕聲問。
那個女生愣了一下,眼淚瞬間決堤掉了下來。
「燕燕……我從成都飛過來的。我喜歡妳五年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跟妳拍一張照。」
宋星禾靜靜地看著她,沉默了一拍。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堅定。
「但今天我是來當志工的。如果我現在跟妳拍照,其他人也會想拍。這樣會影響活動,也會影響這裡的孩子。」
那個女生愧疚地低下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真的很想見妳……」
宋星禾往前跨了一步,越過安保的防線,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那個女生的肩膀。
「沒事。我知道妳不是壞人。」
她回頭,給了林懷一個眼神。
林懷立刻會意,從包裡掏出一張微光同行的明信片,遞給宋星禾。
宋星禾接過明信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上面迅速寫了幾行字。
然後她將那張明信片雙手遞給那個女生。
「這張給妳。上面有我的簽名,也寫了妳的名字。」
她真誠地看著那個女生的眼睛。
「今天不行,但下次如果妳來我的演唱會,找工作人員帶妳到後台,到時候我跟妳拍。」
那個女生愣愣地接過明信片,看著上面的字跡,感動得哭到說不出話來。
「真的嗎?」
「真的。」
宋星禾承諾道。
「但燕燕妳要答應我,以後絕對不要這樣衝進來。這裡有很多人,如果大家都這樣,這活動就沒辦法辦了。」
那個女生用力點了點頭。
「我答應妳。」
宋星禾溫柔地笑了一下,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好。今天好好逛。義賣區的東西都不錯。」
那個女生抹去眼淚,乖乖轉身走向等候區。她雙手緊緊握著那張明信片,彷彿握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宋星禾轉過身,步履從容地走回義賣區的長桌後面。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依然沒有看我,但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從頭到尾,我沒有說一句話,她就完美地處理好了一切。
——
中午十二點,活動進入午間休息,所有志工都在休息室裡輪流吃飯。
宋星禾端著一份排骨便當,獨自坐在休息室最邊緣的安靜角落。
沒多久,我端著自己的便當,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排骨好吃嗎?」
我輕聲問。
「還好,有點冷了。」
「妳早上吃太少,現在多吃點。」
「你怎麼知道?」
「妳早上帶來的豆漿少了不到一半。」
我低頭扒了一口白飯。
「三明治也完全沒動。」
她咬著筷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觀察力真好。」
我沒有接話,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把她飯盒裡不小心掉落的一根頭髮挑了出來。
她笑了一下。
「也很會照顧人。」
「職業習慣。」
「什麼職業?」
「做妳男朋友的職業。」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抿著嘴笑了一下,又繼續埋頭吃飯。
片刻後,她站起身,把空了一半的飯盒蓋好。
我看了她的便當一眼,也放下了筷子。
「跟我來。」
「去哪?」
「一下就好。」
我轉身逕自往儲藏室的方向走。
她遲疑了一拍,還是乖乖跟了上來。
儲藏室的門半掩著,裡頭並沒有開燈。
我推門走進去,等她跟進來之後,反手將門帶上,只留下一道透著微光的細縫。
她背靠著門邊,抬眼看著我。
「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往前逼近了一步,抬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指尖貼上去的那一瞬間,她本能地縮了一下。
「有點涼。」
我說。
「裡面有暖氣,外面沒有。剛才出去的時候吹了風。」
她解釋得很快,像是想趕緊把話題帶過。
「不是因為風。」
我把手收了回來。
「妳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杯豆漿,剛才也就勉強吃了幾口排骨。臉色不太對。」
她沒有反駁,只是默默低下了頭。
「妳心裡不好受吧,拒絕粉絲。」
她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不好受。」
「宋星禾。」
她這才抬起頭看我。
「妳現在還好嗎?」
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後,她往前邁了半步,將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胸口。
「她說她從成都飛過來。喜歡我五年了。」
她的聲音悶在厚實的衣料裡,透著一絲脆弱。
「我剛才在收銀檯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這句話。」
「嗯。」
「我不是覺得自己處理錯了。我是覺得……她大老遠跑來,卻被我攔在外面。看到她哭的時候,我心裡真的很難受。」
「我知道。」
「但我不會改。」
她倔強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我。
「我不能開這個口子。如果今天破例,就會有更多人效仿。到時候受傷的可能是無辜的孩子,也可能是粉絲自己。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知道。」
我低頭凝視著她。
「但我現在只想確定,妳心裡還好嗎?」
她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好。」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
「那我抱抱妳?」
她閉上眼,接受了這個提議。
「徐向晨。」
「什麼?」
「謝謝你沒有在大家面前問我。」
她說著,雙臂用力把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儲藏室外面忽然傳來工作人員搬運重物的聲響。
有人腳步匆匆地經過門口,聲音由近轉遠。
她鬆開手,退後了一步。
「我先出去。」
「嗯。」
她轉身推開門,外頭明亮的光線瞬間從縫隙裡湧了進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手輕腳地把門重新帶上。
我獨自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靜靜聽著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然後,我拿出手機,給孫隊發了一條訊息。
——下午人潮如果增加,義賣區旁邊再加一個人。不用太近,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就好。
孫隊俐落地回了一個「收到」。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
下午一點半,公益市集已接近尾聲。
多數記者開始收拾攝影器材,但有一組文字記者遲遲沒有離開。他們站在媒體觀測區旁邊,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著什麼。
林懷敏銳地注意到了,主動走了過去。
「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嗎?」
為首的記者笑了笑,遞上一張名片。
「林小姐,我們是《城市週刊》的記者。今天活動非常成功,我們想問幾個問題,關於星禾參與公益的部分,做一個簡短的採訪。」
林懷掃了名片一眼,又審視地看了看對方。
「公益的部分可以,但時間不多,她等一下還有其他安排。」
「沒問題,五分鐘就好。」
林懷轉身走向宋星禾。她正站在義賣區收拾零錢,聽到「採訪」兩個字,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公益的,五分鐘。」
林懷壓低聲音提醒。
「《城市週刊》是主流媒體,不接不太好。」
宋星禾點了點頭,把裝滿零錢的鐵盒交給旁邊的志工,跟著林懷走到媒體觀測區旁邊的一塊空地。
記者按開錄音筆,面帶職業的微笑。
「星禾,今天以志工身分參與公益市集,感覺怎麼樣?」
「很開心。其實我來微光同行好幾年了,這裡的孩子和工作人員都很熟悉。今天能幫上忙,覺得比在舞台上唱歌還踏實。」
「妳一直很低調做公益,為什麼不宣傳?」
「身為公眾人物,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為弱勢族群帶來正面的影響,幫助更多的人。哪怕只是讓一個孩子多讀一本書,讓一個家庭多一餐溫飽。我希望我的影響力不該只用在熱搜上,希望以後還能有更多機會,讓大家可以將目光關注到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身上。」
記者認同地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幾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語氣雖然不變,但問題的鋒芒卻突然轉向。
「最近網路上有一些關於妳私生活的討論,比如前陣子在機場被拍到的照片。妳對這些有什麼回應嗎?」
周遭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一拍。
宋星禾短暫地遲疑了片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抹無懈可擊的禮貌弧度。
「謝謝大家關心。」
記者拿著錄音筆等著她繼續說,但她完全沒有要補充的意思。
「就……這樣?」
「對。」
她得體地笑了一下,語氣極其輕柔。
「之前想說怕模糊焦點,就不特別公開行程,所以希望今天可以聚焦在公益的部分,大家可以多多關注。其他的,我就不佔用版面了。」
記者明顯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筆記本。
「所以是不回應嗎?」
「我沒有什麼需要回應的。」
她的語氣平靜且堅定。
「該做的事情我會做,該唱的歌我會唱。其他的,謝謝大家關心。」
記者似乎還想追問,林懷已經強勢地上前一步擋在中間。
「不好意思,五分鐘到了。星禾等一下還有其他安排。」
記者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好的,謝謝星禾。」
林懷護著宋星禾轉身離開採訪區。
才走沒幾步,她便低聲說道。
「妳剛才那段話,他們一定會無限延伸作文章。」
「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承認。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
林懷深思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問什麼。
不遠處,我正站在閱讀角旁邊,手裡拿著一捲膠帶,靜靜看著她們朝這邊走過來。
宋星禾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絲毫未停,但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她悄悄伸手,極輕地抓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沒有給出任何明顯的回應,只是低著頭,繼續專心收拾書架上的書。
——
下午兩點,公益市集正式宣告結束。
宋星禾留下來,細心地把義賣區的零錢清點完畢,裝進厚實的牛皮信封裡,交給沈知夏。
「總共三萬兩千四百五十,對嗎?」
「對。一分不差。」
沈知夏接過去,放進點鈔機又數了一遍。
「星禾,妳數學真的很好,學過速算嗎?」
「我以前是理科的妳信不信?」
沈知夏忍不住笑了。
「喔,那妳以前在學校學過的東西可真多。會唱歌、會速算,還會挑男朋友。」
宋星禾沒理會她的調侃,低頭笑著把帳本收好。
吳哥大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統計表。他看了看宋星禾,又看了看我。
「今天的數字出來了。」
他把紙遞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
義賣總額:三萬兩千四百五十。
物資募集:衣服八箱、書籍十二箱、玩具四箱。
線上報名:五百人,全數額滿。
現場候補入場:約三百七十人。
媒體報導:六家,其中三家為主流媒體。
閱讀角參與:四十七個孩子。
「比去年多了整整三倍。去年義賣只有一萬出頭,進場不到四百人。」
我靜靜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星禾的影響力,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大。」
吳哥感嘆道。
「但她今天做的事,不只是讓更多人來。她讓更多人留下來了。」
宋星禾有些訝異地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以往辦公益市集,很多人只是來拍完照就走了。但今天,很多人留下來買東西、留下來陪孩子聽故事、留下來主動問我們平常在做些什麼。」
吳哥語氣裡滿是欣慰,繼續說著。
「有一個媽媽跑來跟我說,她以前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個兒童閱讀角,今天才知道,以後週末都要帶孩子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柔和。
「這才是我們辦活動真正的目的。星禾是個引子,把大家吸引過來,讓大家真正看到這個地方。」
宋星禾聽完這番話,默默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微皺的牛皮信封。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
「吳哥,那四十七個孩子,明天還會來嗎?」
「會。閱讀角每天下午都會開放。」
「那我有空再來陪他們。」
吳哥爽朗地笑了。
「隨時歡迎。」
她抱起最後一箱剩餘的文具,轉身搬進儲藏室。
當她再次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換下了志工背心,套上挺括的黑色大衣,單手拿著她的羽絨外套和圍巾,站在中心門口等她。
「外面降溫了。」
她順從地把外套接過來穿上。
「記者都走了?」
「十分鐘前,最後一台轉播車剛走。安保的人也全撤了。」
「安保團隊?」
「今天來的粉絲比預期多很多,臨時加派的人手。」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找的?」
「昨天晚上。」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擋住被寒風吹得微涼的半張臉。
林懷的保母車已經穩穩停在門口了。
「小徐,今天辛苦了。我送她回去就好,你待會兒開車小心啊。」
我點了點頭。
「好,麻煩林姐了。」
宋星禾轉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家裡見。」
她跟著林懷上了車,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紅色的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路口。
然後,我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入北京繁忙的車流中。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順手給何遠打了通電話。
只響了兩聲他就接了。
「你終於想起我了。」
「今天狀況怎麼樣?」
「你問的是哪方面?」
何遠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電腦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網路輿情,還是你那位大明星?」
「輿情。」
「無聊。」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為正經。
「不過說真的,情況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
「什麼意思?」
「我今天可是死死盯了一整天。早上活動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幾條陰陽怪氣的留言,說她『又出來洗白』、『做公益還要拍照給誰看』。但沒多久,這些聲音就被壓下去了。」
「誰壓的?」
「她的粉絲們。」
何遠說。
「我本來以為兩邊會撕起來,結果完全沒有。她粉絲後援會第一時間發了一條公告,明文寫著『今天星禾是志工,請大家把焦點放在公益上,絕對不要跟任何人吵架』。然後留言區就奇蹟般地安靜了。」
我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
何遠繼續說。
「下午有一個專蹭流量的營銷號發了一篇長文,標題是『宋星禾的公益是真心還是公關』。結果,評論區直接翻車了。」
「怎麼翻的?」
「有路人貼出她過去三年在微光同行的各種照片,有陪小孩子畫畫的、有在倉庫整理物資的、還有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板的。那些照片根本都不是官方發的,全是路人偶遇隨手拍的。時間線一拉出來,最早的一張居然是2023年。」
「三年前?」
「對。那時候她還沒現在這麼紅。那個營銷號被罵到狗血淋頭,後來自己摸摸鼻子把文刪了。」
車子平穩駛過一個路口,路燈昏黃的光影一格一格地掠過擋風玻璃。
「徐。」
「嗯。」
「你知道今天最讓我意外的是什麼嗎?」
「什麼?」
「今天居然沒有任何一家正經媒體,在報導裡提緋聞的事。」
何遠語帶佩服地說。
「我本來以為,這種大好機會至少會有一兩家去蹭熱度。結果完全沒有。六家媒體的報導我剛才全看了,全部都乖乖聚焦在公益市集本身。義賣的金額、募集的物資數量、閱讀角裡的孩子,這些才是他們寫的重點。」
「林姐事前打過招呼了。」
「應該不只是打招呼這麼簡單。我查了一下,那六家媒體裡,有三家是主動跑去的,根本不是星瀚邀請的。他們是自己看了新聞稿,覺得這個活動真的有社會報導價值才派人去的。」
「因為公益本身就有價值。」
「對。徐向晨,你今天做的事,不只是在保護她。你是真的幫微光同行做了一場極其成功的活動。這才是重點。」
我把車緩緩停進小區的地下車庫,俐落地熄了火。
「謝了,阿遠。」
「少來這套。欠我的那頓飯,等我下個禮拜去北京親自補上,我絕對要吃最貴的。」
「行。」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安靜的車廂裡,沒有立刻下車。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微博的熱搜榜。
榜單上沒有宋星禾的名字。
關於公益市集的新聞,安安靜靜地待在社會版,而不是喧鬧的娛樂版。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推開車門。
走進電梯上樓的時候,腦海裡突然浮現吳哥說過的那句話——這才是我們辦活動真正的目的。
不是讓大家看到星禾,是讓大家看到這個地方。
今天,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真的看到了。
——
晚上七點。
宋星禾洗完熱水澡,隨意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滑著手機看今天的新聞。
我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從走廊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在看什麼?」
「那個採訪出來了。」
她把手機螢幕轉了過來。
新聞標題下得很簡單直接:【宋星禾現身公益市集:影響力不該只用在熱搜上】。
她用手指往下滑,我看到新聞的第三段清晰地寫著:「本次公益市集共募集義賣款項三萬餘元,物資八箱,將全數用於微光同行的兒童閱讀計畫。活動吸引了超過一千兩百名社區居民參與。宋星禾在採訪中表示,希望自己的影響力能為弱勢族群帶來正面改變,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他們真的把數字寫出來了。」
她輕聲說。
「因為這是事實。」
「我以前其實不太在意這些冰冷的數字。」
她自然地靠在我的肩上。
「但今天,看到那四十七個孩子真真實實地坐在閱讀角,我才覺得這些數字原來這麼重要。」
整篇報導的內容幾乎全數留給了公益,只在最後一段輕描淡寫地提到:「對於近日的緋聞,宋星禾僅表示『謝謝大家關心』,未做正面回應。」
她繼續往下滑,底下的留言區已經吵成了一片。
「這算默認了嗎?」
「沒否認就是有。」
「拜託放過她吧,人家好好做公益也要被問這種問題。」
「這標題也太會寫了吧。」
「影響力不該只用在熱搜上,這句真的好帥。」
「她是真的在做事,不是說說而已。」
「所以那個男的到底是誰啊?」
「我覺得她這樣回答挺好的,既不說謊也不刻意炒作。」
「不否認就是承認啦。」
她索性把手機放下,舒服地靠在我肩上。
「他們還是在猜。」
「正常。」
「你介意嗎?」
「那是最好的回答。」
我伸出手,將她穩穩攬進懷裡。
「妳沒有說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去處理。」
她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聰明?」
「還好。」
她立刻抬起頭,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但我喜歡。」
我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這是保護自己,同時也是在保護我。沒有什麼不對。」
她沒有再反駁,只是乖順地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總彩排不是還有一週才到嗎?」
「在處理一些技術細節。」
我語氣平靜地隨口帶過。
「Lumiverse那邊有些數據要確認。」
「很麻煩嗎?」
「不麻煩。妳只要專心準備收官站就好。技術的事,我來處理。」
她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從我臉上讀出什麼端倪。
但她什麼也沒讀到,最後只是把頭重新靠回我肩上。
「徐向晨。總彩排那天,你會很忙嗎?」
「會。」
「那你還會在哪?」
「我會坐在舞台對面的場控區。妳在台上,我在台下。」
她安心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
——
晚上九點,宋星禾因為一整天緊繃的疲憊,早早在臥室裡沉沉睡去。
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確認她熟睡後,掀開薄被,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點亮書桌上那盞昏黃的小檯燈,走到書架後方,悄悄抽出一個黑色的吉他琴盒。
拉開椅子坐下,將吉他穩穩地放在腿上,修長的手指按上冰冷的琴弦。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練習。
一個和弦,接著一個和弦。
因為太久沒彈,指尖曾經的厚繭早就褪去。
生疏的手指在按弦時幾度打滑,發出沉悶破碎的雜音。
我停下來,用力揉了揉發紅的指尖,重新調整姿勢,再按,再彈。
我彈的,是宋星禾即將發行的新專輯主打歌。
完整地彈了一遍,節奏還是不太穩。
再來一遍,這一次的旋律流暢了一些。
第三遍,彈到副歌最困難的變調時,我被迫停了下來。藉著微弱的燈光,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指尖已經紅腫不堪,有兩個地方甚至隱隱冒出了透明的小水泡。
很痛,但我完全沒有停下的打算。
我想起那天,她半開玩笑又帶著一絲期待地對我說:「如果你能用吉他彈出我新專輯的主打歌,我就給你轉正。」
我低下頭,目光落在右手腕上那條她親手繫上的紅繩。
然後,重新握住琴頸,繼續彈。
一個音,一個音,在靜謐深沉的冬夜裡,笨拙卻無比執拗地彈著。
直到窗外的夜色漸漸褪去。
——
十二月八日,早上七點。
宋星禾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鋪是空的。
她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出臥室,外頭的客廳裡靜悄悄的。
她轉過頭,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徐向晨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還緊緊抱著那把木吉他,頭歪靠在沙發背上,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吉他穩穩擱在他的腿上,他的左手甚至還維持著按壓和弦的僵硬姿勢。
她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將他懷裡的吉他抽出來,輕輕擱在一旁。
然後,她直起身子,將他的頭溫柔地托住,慢慢挪到自己的肩膀上靠好。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他無力垂在膝蓋上的左手。
修長的指尖紅通通的一片。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赫然長了幾個晶瑩剔透的水泡。
她的鼻頭猛地一酸,伸出雙手,像對待珍寶一樣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或許是不小心碰到了痛處,徐向晨修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你練了多久?」
她眼眶微紅,聲音裡透著藏不住的哽咽。
他看了她一眼,又疲憊地閉上眼睛,頭依然心安理得地賴在她的肩上。
「不知道。沒看時間。」
「你手都起水泡了。」
「沒事,不痛。」
她心疼地將他的手整個包覆進自己溫暖的掌心裡。
「所以這半個月來,你每天晚上說要去書房處理北美那邊的案子,其實都是在練吉他?」
「對。」
他坦然承認了。
她低下頭,指腹輕輕摩挲著他指尖的水泡,聲音有些生氣,卻又滿是心疼。
「你怎麼不告訴我?」
「因為還沒練好。」
他的語氣異常認真。
「妳說要能用吉他完整且流暢地彈出來才行。我昨天卡在副歌的變換和弦,還沒做到完整。」
她猛地站了起來,大步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將地上的吉他一把撿起,塞進他懷裡。
「我現在可以聽聽看嗎?」
他抬眼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默默調整好坐姿,將那雙布滿水泡和傷痕的手指,再次按上了琴弦。
他開始彈。
雖然沒有華麗的技巧,甚至在有些和弦轉換時仍顯得略微生疏。
但他的每一個音符,都按得極其用力、極其精準。
歌曲動人的旋律,在初冬的晨光中慢慢地流淌出來。
當他彈到副歌那段卡關很久的旋律時,她輕輕閉上了眼睛,隨著琴聲,柔聲地跟著哼唱了起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睜開眼,對著他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最後一個琴音落下,餘音在客廳裡久久迴盪。
她站起身,將吉他隨手放在一旁,直接跨坐到他腿上,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恭喜你,你轉正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毛茸茸的腦袋。
「可是我還沒有彈得很完整。中間錯了兩個音。」
「那不重要。」
她抬起頭,雙手捧著他的臉,眼神亮得驚人。
「重點不是彈得多完美。你願意為了我躲起來偷偷練琴,連起水泡都不肯放棄。這就夠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客廳,剛好落在他們緊緊相擁的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光。
「男朋友,你老實告訴我,手到底痛不痛?」
「痛。」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早知道這麼容易我就不這麼往死裡練了。」
「對,你超傻的。」
——
十二月八日,下午兩點。
星瀚娛樂樓下,一間隱密性極高的會員制咖啡廳。
林懷約了我。她換上了一身俐落的白色西裝,獨自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桌上擱著一杯美式黑咖啡和一台平板電腦。
我推門走進去,到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向服務生點了一杯冰水。
林懷將平板在桌面上轉了個方向,直接推到我面前。螢幕上顯示著一份嚴密的技術備忘錄。
「Lumiverse的技術方案,我讓公司的技術顧問看過了。」她的語氣很平靜,「有幾個問題,我想跟你確認。」
「妳說。」
「第一,互動系統的資料收集範圍。觀眾在頁面上輸入的所有資訊,Lumiverse說只做匿名彙整。匿名到什麼程度?如果觀眾輸入了生日,這算不算個人資料?」
「不算。因為他們沒有要求觀眾輸入任何可識別身分的資訊。年齡和地區是選填,只做群體趨勢分析,不會與任何個人資料綁定。這一點,我已經請法務再三確認過了。」
「第二,備援系統的切換時間。」她指尖滑動,翻到下一頁,「如果主系統在演出中途出現延遲,切換到備援系統需要多久?」
「零點八秒。觀眾端不會有任何感覺,頁面絕對不會中斷。」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林懷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我,「如果總彩排出問題,正式場怎麼辦?」
「如果總彩排出問題,我們會停下來分析原因,修正系統,然後再跑一次。如果第二次總彩排還是有問題,那就徹底撤掉。正式場不會上。」
「如果張總不同意呢?」
「張總同意的只是總彩排測試,不是正式場上線。正式場要不要上,是星禾和製作團隊的決定。」
林懷目光銳利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你倒是把每個人的角色權限都分得很清楚。」
「這件事本來就不該由任何一個人單獨決定。」
林懷向後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短暫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杯子。
「還有一件事。Lumiverse的技術團隊裡,有一個人以前在星瀚做過。三年前,他負責一場大型拼盤演唱會的舞台燈光,演出中途燈光硬生生中斷了四十秒。全場漆黑,觀眾嚴重騷動。」
我微微皺起眉頭。
「是哪一個?」
「技術總監,陳應陞。」
「他後來引咎辭職,兩年前才加入Lumiverse。Lumiverse的CEO親自跟我保證,他這兩年表現非常穩定,沒有出過任何一點問題。」
「但妳不信。」
「我不信。」
她毫不避諱地直視我的眼睛。
「但我沒有決定權。星禾把正式場的生殺大權交給你了。你來判斷。」
我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張人事檔案,沒有說話。
「小徐,」
林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創投這一行看過很多案子,也處理過很多高壓風險。但這件事不一樣。這不是一個投資項目,這是一場無可取代的演唱會。如果出問題,星禾這幾年的努力可能就全毀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冷靜地思考了一會兒。
「我不會讓陳應陞離開。他這兩年在Lumiverse的表現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我因為他的過去就貿然換掉他,那是不公平的。」
林懷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但我也不會讓他一個人操作。」
我繼續說下去。
「總彩排那天,我會讓晨遠的技術顧問親自進場,坐在控制台旁邊。不是監督,是備援。如果主系統出現任何異常,我們立刻切換接管。」
「你確定晨遠的技術顧問能看懂Lumiverse的系統?」
「能。Lumiverse的系統架構是基於標準化的模組設計,晨遠的技術團隊之前做過很多類似的項目。我會讓他們在總彩排前三天拿到完整的技術文檔,做一次深度預演。」
林懷看著我,緊繃的眼神裡終於多了一絲讚許。
「你已經安排好了?」
「還沒。但今天下午就會安排妥當。」
「那星禾呢?你告訴她了嗎?」
「還沒有,原本是想在總彩排之前,不打算讓她知道這些徒增煩惱。但我會找合適的時間告訴她的。」
林懷沉默了一會兒。
「嗯,交給你了。」
「好。」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
她站起身,俐落地拿起平板和包包。
「如果出問題,星禾一定會極度自責。她會覺得是她把決定權交給了你,才會導致這個無法挽回的結果。」
「不會出問題。」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在場。」
我說。
「而且如果真的有問題,我會不計一切代價全力止損。」
林懷看了我很久,最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起身準備離開。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徐,星禾信任你。千萬不要讓她失望。」
她推門走了出去。
我獨自坐在安靜的咖啡廳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指尖的水泡還沒有完全消退,依然隱隱作痛。
但我滿腦子想的,全是剛才林懷說的那句話。
陳應陞,三年前,燈光中斷四十秒。
這個人,會在總彩排那天,站在主控制台前面。
我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撥了一個號碼。
「小劉?是我。幫我徹查一下Lumiverse的技術總監陳應陞,過去三年的所有項目記錄。對,全部。越詳細越好。」
掛掉電話,我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底那一絲戒備。
十二月十五日,總彩排。
我必須在那之前,把所有的未爆彈都查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