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桃園機場,徐向晨的班機時間比較早,得先準備過安檢。
機場大廳人潮熙攘,星禾刻意選了離安檢口不遠的一處安靜角落。
她將帽子壓得極低,口罩遮掩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她往前走了一步,順手替徐向晨理了理大衣的領口,動作自然而親暱。
「你到了北京就先回去,不用在機場等我了。」
她輕聲叮囑。
徐向晨垂眼看著她,眉頭微挑。
「一個半小時而已,我在機場找個咖啡店等妳。」
「不用啦,北京機場媒體和熟人都多,同進同出太明顯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體貼。
「而且你飛完一趟也累了,先自個兒回去休息。我晚點到了,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他知道她是在顧慮兩人被拍的風險,也知道她一向獨立,但在這件事上,他還是下意識想把她照顧妥當。
「林姐有沒有安排車接妳?」
「我跟她說不用了,我自己打車更不顯眼。」
她彎起眼睛,輕輕推了推他。
「徐顧問,聽話,快進去吧。」
徐向晨沉默了一秒。
理智告訴他這樣安排確實最安全,他最終沒有勉強,只是反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落地給我發訊息。」
「好。」
「上車前也要。」
「知道啦,徐顧問。」
她眼底透著柔和的笑意。
廣播裡傳來航班準備登機的提示音。
星禾往後退了半步,朝他揮了揮手。
「北京見。」
「北京見。」
徐向晨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安檢口,排進隊伍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角落那根柱子旁,朝他輕輕揮手,隨後才轉身往另一頭的休息區走去,準備等待她一個半小時後的航班。
他收回視線,跟著人群走進了安檢通道。
一個半小時後,她登上另一班飛機。
起飛前,她傳了一張免稅店的照片。
——買了兩盒鳳梨酥。
——妳不是剛從嘉義帶了一堆?
——這是給我媽的。
——妳媽上次說不要買。
——她說不要買,但買了她還是會吃。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來。
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三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地北京。
熟悉的寒風迎面撲來。他拖著行李走出航廈,攔了輛計程車。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窗外的景色一幕幕向後退。
光禿禿的行道樹、灰濛濛的天空、遠處高樓的輪廓。
一個多小時後,他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
落地燈亮著,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水。
沙發上疊著一條毯子,旁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那是宋星禾最近在看的書,書籤夾在第三十七頁。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換上拖鞋。
鞋櫃旁邊那雙粉色室內襪還在原位,疊得整整齊齊。
冰箱裡有前天買的蔬菜和水果,用保鮮膜包著,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
——記得吃。
字跡潦草,看得出來是趕著出門前寫的。
他拿出那盒草莓,洗了幾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然後去洗澡,把行李整理好,衣服放進洗衣機。
做完這些,他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
宋星禾還沒有動靜。大概還在飛機上。
他打開筆電,回了幾封郵件。
何遠傳了一份新案子的資料過來,他看完後回了幾點意見。
又打開微光同行的群組,吳澤亘發了下週活動的排班表,沈知夏在下面接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個「到」。
沈知夏的聊天室窗幾乎是秒跳出來。
——向晨哥,你回來了?
——嗯。
——星禾呢?
——她晚一班飛機。
——喔。
隔了幾秒。
——你們現在是見家長了?那接下來呢?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會兒,沈知夏又補了一句。
——搬家啊。她朝陽區那個租約不是快到期了?
——妳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她上次跟我說的。
——嗯。
——所以咧?
——下個月搬。
——搬去哪裡?
——妳說呢。
——我就知道。
後面跟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臉。
他沒有再回。
十一點多,手機響了。
宋星禾的視訊通話,他接起來,畫面裡是她坐在車後座的樣子,帽子摘了,長髮披在肩上,臉上帶著一點倦意。
「到家了?」
「嗯。」
「冰箱的水果吃了嗎?」
「吃了。」
她笑了一下。
「所以你有看到紙條。」
「看到了。」
「那你怎麼沒回我?」
「妳在飛機上。」
「你可以先回,我落地就看。」
她看起來有點累,但心情不錯。
背景裡是車窗外的北京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向後退。
「你明天要幹嘛?」
「上班。」
「我明天沒有行程。但要去公司排練,後天還要飛蘇州。」
「嗯。」
「然後是天津,然後就回北京收官。」
「我知道。」
她安靜了一會兒,看著螢幕裡的他。
「徐向晨。」
「嗯。」
「知夏有沒有問你了?」
「問什麼?」
「問我們是不是見家長,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
她靠在車窗上,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但嘴角卻是往上揚的。
「她問了搬家的事。」
「你怎麼回的?」
「我說下個月搬。」
「那她沒追著你問搬去哪裡?」
「問了。我說『妳說呢』。」
她忍不住笑出聲,眼底的倦意被這陣笑意沖散了不少。
「她怎麼可能猜不到。」
她把手機拿近了一點,螢幕微弱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那如果她,非要你回答呢?結婚那個。」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螢幕裡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邊緣。
屋子沒別的聲音,只有手機裡傳來她那邊微弱的引擎聲與風聲。
「我會說,見家長是真的。」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認真。
「至於結婚……」
她微微屏住呼吸。
「那得看宋小姐什麼時候給我名分。」
螢幕那頭安靜了整整兩秒。
接著,她默默把下巴埋進了厚實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泛起水光的眼睛瞪著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徐向晨,怎麼變成我的事了。」
「這事兒本來就是妳說了算。」
她悶悶的聲音從圍巾裡傳出來,透著一股招架不住的慌亂。
「不跟你說了,司機說快到了,我要準備下車了。」
「好,回來我們再繼續深究這個話題。」
她把臉從圍巾裡抬起來,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變得更柔軟。
「徐向晨。」
「嗯?」
「我想要你下來接我。」
這句「想要你下來接我」,與其說是撒嬌,不如說是一種專屬於她的「我回家了」的信號。
他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向玄關。
「好。」
他單手撈起剛掛上去的大衣,一邊換鞋一邊對著螢幕說。
「那你快點。」
看著他俐落的動作,她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兩分鐘。」
通話掛斷。
徐向晨拿著鑰匙出門,進了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
遠遠就看到宋星禾正打開門從車上下來。
宋星禾連口罩都沒戴,整個人裹在寬大的羽絨服裡。
看見他走近,她連一步都不想多走,直接朝他伸出雙手。
徐向晨心底一軟,快步上前,伸手將她從車裡抱了下來。
「累嗎?」
他把她圈在懷裡,替她把敞開的外套攏緊,擋住地下室的冷風。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不累。」
前面的司機默默把行李箱搬下來後,識趣地坐回駕駛座,揮了揮手便把車開走了。
徐向晨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手拉過行李箱。
「走吧。」
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髮頂,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縱容與溫柔。
「回家。」
隔天,徐向晨公司忙完,下午去了趟微光同行。
吳澤亘在辦公室裡整理物資清單,看見他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
「來了?」
「嗯。」
「知夏說你昨天才回北京,會不會太累?」
「還行。」
「星禾呢?」
「她今天要排練。」
吳澤亘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把手裡的清單遞給徐向晨。
「下週社區閱讀日,志工排班你要不要看一下?」
「好。」
他接過清單,在辦公區坐下來。
沈知夏從活動室探出頭,看見他,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向晨哥。」
「嗯。」
「你今天看起來……」
沈知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心情特別好?」
「有嗎?」
「非常明顯。」
她指了指他的嘴角。
「你從進門開始,這裡的弧度就沒掉下來過。昨晚星禾住你那了吧?」
徐向晨放下手裡的清單,往椅背上一靠。
他並沒有選擇正面回答,沈知夏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行吧,看你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我就不深究了。」
她把話題轉回正事。
「對了,下週社區閱讀日,星禾之前說如果她那天下午能空出兩個小時,想過來給孩子們唸繪本,你幫我跟她確認一下時間?」
「好,」
徐向晨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我去星瀚給她送飯的時候問她。」
沈知夏表情一僵。
「……送飯?」
「嗯,她行程強度大,給她多補補。」
他語氣自然地像是在報備日常行程。
「我燉了椰子雞湯,晚上剛好給她送過去。」
「……徐向晨,你現在是連後勤都全包了是嗎?還讓不讓我們這些已婚婦女活了?」
「送個飯怎麼了?」
「你們這都還沒領證,就送飯,那我家哲宇怎麼辦?」
「妳自己處理。」
沈知夏撇了撇嘴,故作幽怨地嘆了口氣。
「你這簡直是單方面拔高了伴侶的及格線。」
徐向晨沒理會她的碎碎念,把確認好的排班表遞還給她,看了一眼手錶,便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徐大廚。」
沈知夏朝他揮揮手。
「記得幫我問閱讀日的事!」
晚上七點半,星瀚娛樂排練室。
徐向晨提著保溫盒推開門時,高強度的音樂剛好停下。
幾個伴舞橫七豎八地坐在地板上喘氣,王哲宇正拿著毛巾猛擦汗。
宋星禾靠在角落的鏡子旁,雙腿微微蜷曲,閉著眼睛。
額前幾縷碎髮被汗水浸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力竭後的單薄。
王哲宇眼尖,第一時間看到了門口的徐向晨,立刻誇張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向晨哥,你這是打算當星禾的專屬廚師嗎?」
徐向晨淡淡瞥了他一眼。
「沒你的事。」
聽見聲音,宋星禾倏地睜開眼。
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疲憊彷彿被瞬間化開,原本靠著牆的身體立刻有了力氣。
她撐著地板站起來,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
「你怎麼才來?」
「等不及了是吧?」
徐向晨把保溫盒放在旁邊的小桌上,轉開蓋子,濃郁清甜的椰子香氣瞬間在排練室裡彌漫開來。
他盛了一碗,把勺子遞給她。
「喔耶,我最愛的椰子雞湯。」
「趁熱喝吧。」
宋星禾雙手接過,低頭喝了一大口,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心口,她滿足地瞇起眼睛。
徐向晨看著她有些紅潤起來的臉色,順勢開口。
「下週社區閱讀日,知夏問妳下午能不能抽出兩個小時?」
宋星禾一邊喝湯一邊點頭。
「可以,林姐已經幫我把那天下午空出來了,我到時候直接過去。」
「好,我跟她說。」
徐向晨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抬起手,替她擦去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滴湯汁。
動作太過理所當然,宋星禾也沒有躲,只是仰著臉任由他擦,眼底全是笑意。
排練室裡其他人雖然都在假裝看手機或喝水,但餘光全忍不住往這邊瞟。
王哲宇在旁邊乾咳了兩聲,摸了摸肚子。
「那個,星禾啊,我們這群人可都還沒吃晚飯呢,這雞湯的香味簡直是物理層面的精神攻擊。」
宋星禾護食地把保溫盒往自己身後擋了擋,瞪了他一眼。
「這是我的,你們餓了自己點外賣。」
那句「我的」脫口而出,自然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話音剛落,排練室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王哲宇則是一臉「被秀了一臉」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
徐向晨站在原地,看著她像護著寶貝一樣護著那湯,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層細碎的光,嘴角揚起一個極深的弧度。
「慢點喝,沒人跟妳搶,鍋裡還有。」
十一月十四日,蘇州。
江南的冬天夾雜著連綿的陰雨,濕冷的空氣像是能直接滲進骨頭裡。
體育館的後台人聲鼎沸,宋星禾剛結束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演唱會。
她一走下舞台,雙腿的肌肉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顫。
助理立刻披上厚重的羽絨外套,林懷遞過來一杯溫熱的澎大海。
「今天辛苦了,蘇州這場地音場有點散,妳剛才耳返是不是出問題了?」
林懷一邊護著她往休息室走,一邊低聲問。
「最後幾首歌有幾秒沒聲音,不過還好,盲唱糊弄過去了。」
宋星禾喝了一口潤喉茶,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與疲憊。
回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一點。
洗完澡後,宋星禾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大床裡,連吹頭髮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拿過手機,熟練地撥通了視訊。
響了兩聲,畫面接通。
徐向晨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戴著那副細框眼鏡,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
「還沒睡?」
她側躺在枕頭上,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在看公司的一份財報,剛要收尾。」
徐向晨停下敲擊鍵盤的手,將視線移向螢幕,眉頭微微蹙起。
「頭髮怎麼不吹乾?今天下雨,容易感冒。」
「吹風機好重,我手痠,不想動。」
她對著鏡頭耍賴,眼神卻貪婪地看著他身後的背景。
明明那裡原本只是他租的房子,但現在看著他身後的沙發,還有她上次隨手丟在椅背上的毛毯,她心裡那股「想回家」的念頭就瘋狂滋長。
徐向晨看著螢幕裡她疲憊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去拿吹風機,把手機架在旁邊,我陪著妳吹。」
「喔。」
她乖乖爬起來,把手機架在梳妝台上,打開吹風機。
轟鳴的風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但只要一抬眼,就能從鏡子裡看到螢幕上的他。
他沒有繼續看財報,而是單手撐著下巴,安靜而專注地注視著她。
那一刻,蘇州窗外淅瀝的冷雨好像被徹底隔絕了。
吹乾頭髮重新鑽回被窩後,宋星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後天一早要去天津。」
她閉著眼睛喃喃自語。
「林姐說天津也冷……我想念北京了,那兒有你燉的湯可以暖胃。」
「只有想念湯嗎?」
「當然…還有你。」
徐向晨眼底泛起一層柔軟的笑意,聲音低沉地安撫著她。
「快睡吧,等天津站結束,就能回北京了。」
「嗯……晚安,晨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怎麼突然叫這個?」
「你媽都叫得,我為什麼叫不得?」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可以,晚安。」
緊接著的週末,天津。
作為巡演收官前的最後一站,天津的行程安排得極其密集。
從早上的走位彩排到下午的媒體聯訪,宋星禾幾乎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天津的風大得驚人,帶著北方特有的乾冷。
下午四點,彩排終於告一段落。
宋星禾坐在體育館的後台休息室裡,裹著寬大的毛毯,手裡捧著一個暖手包。
「林姐,我們明天晚上幾點回北京?」
她靠在沙發上,聲音悶悶的。
「明晚十一點左右,兩個多小時就到北京了。」
林懷在旁邊核對著今晚的服裝,隨口回道。
宋星禾望著天花板,輕聲嘆了口氣。
「明明離北京只有兩小時的車程,卻感覺好遠啊。」
林懷翻著清單的手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是覺得離北京遠,還是覺得離某個人遠?」
「都有。」
宋星禾這次倒是一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隨即拿出手機,嘟著嘴無聊地戳著徐向晨的對話框。
「妳再這樣嘟嘴會讓我有點胃不舒服。」
林懷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惡,無情的吐槽著。
這兩天徐向晨似乎也很忙,每次回訊息的間隔都比平時長了一些。
她剛才發了一句「天津的風好大,吹得我頭疼」,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他還沒回。
就在她準備放下手機閉目養神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林懷喊了一聲。
宋星禾以為是服裝師來送衣服,連頭都沒抬。
直到一陣帶著室外寒意的清冽氣息靠近,伴隨著一個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頭疼還不把帽子戴好?」
宋星禾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徐向晨風塵僕僕地站在她面前。
今天他沒有穿平日裡習慣的素色毛衣或深灰襯衫。
他穿了一件剪裁極其俐落的黑色雙排扣長版大衣。
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碎髮,因為趕高鐵而帶著幾分散落的慵懶。
那雙天生帶著少年感的清澈眼眸,此刻隔著一層薄薄的寒意,顯得深邃而專注。
高挺的鼻樑與俐落的下頜線在冷色調的衣著襯托下,勾勒出一種近乎禁慾的矜貴。
宋星禾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他好看的皮囊,但此刻看著他因為交通有點疲憊卻依然精緻得體的模樣,大腦還是短暫地當機了兩秒。
光是站在那裡,明明什麼都沒做,卻盡顯帥氣。
她甚至能聽到旁邊助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紛紛起身讓出空間給兩位。
「你……怎麼會在這?!」
宋星禾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今天下午在國貿見完客戶,看時間還早,就搭了趟高鐵過來。」
徐向晨垂下眼,看著她因為震驚而微張的唇,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那雙清冷的眼眸裡,在對上她目光的瞬間,冰雪消融,蓄滿了足以融化冬雪的暖意。
他微微傾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啞而縱容。
「妳說想我,我就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替她把滑落到肩膀的毛毯重新拉好,溫熱的手掌貼了貼她的額頭,確認溫度後才收回手。
她根本顧不上休息室裡還有沒有其他人,直接往前一步,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帶著涼意的大衣懷抱裡。
徐向晨輕笑了一聲,騰出一隻手回抱住她,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上。
「林姐說妳中午嫌盒飯難吃,沒吃幾口。」
他拍了拍她的背,聲音裡滿是縱容。
他順手將手裡提著的一個保溫袋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下班順路經過。
「我帶了點鹹粥,還熱著,先吃一點墊墊胃?」
宋星禾在他懷裡搖了搖頭,雙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不餓,讓我先抱五分鐘。」
她悶聲悶氣地說,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撒嬌。
「你比粥管用多了。」
一旁的林懷實在看不下去了,默默地拿起手上的服裝清單。
「我去看一下晚上的耳麥設備,你們兩位注意點影響,門別鎖死啊,隨時有工作人員會進來。」
說完,俐落轉身,順手替他們帶上了休息室的門。
門關上後,徐向晨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任由她賴在自己懷裡。
「本來以為要等回北京才能見到妳。」
他的手掌沿著她的脊背輕輕安撫,聲音低啞溫柔。
「但想想,既然已經是半小時就能到的距離,好像就沒有理由繼續等了。」
宋星禾仰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目光裡。
外頭是天津呼嘯的寒風與即將面對的高壓舞台,但此刻,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安定了下來。
徐向晨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牽著她走到沙發旁坐下。
他打開保溫袋,將還冒著熱氣的粥端出來,把勺子遞到她手裡。
「先吃點東西,吃完再抱。」
宋星禾捧著溫熱的粥碗,乖乖地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胃裡暖了,緊繃的神經也跟著徹底放鬆下來。
她靠在沙發椅背上,轉頭看著正幫她整理散落在一旁的外套的徐向晨。
「徐向晨。」
「嗯?」
「等北京收官場結束,我今年就不接新的商演和通告了。」
她輕聲說道。
徐向晨整理衣服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看她。
「林姐同意了?」
「同意了。她也覺得我這半年行程太滿,需要沉澱一下寫新歌。」
宋星禾用勺子輕輕攪拌著碗裡的粥,眼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而且,有一件比較急的事需要處理。」
「什麼事?」
「我朝陽區那個房子的租約,下個月初就到期了。」
她停下動作,目光直白地看著他。
「裡面的東西很多,我一個人搬不完。」
徐向晨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陣子她雖然常賴在他那裡,但畢竟只是「半同居」,大部分的物品還是留在原本的租屋處。
「所以?」
他故作不懂地挑了挑眉。
「所以,我決定正式退租。」
她湊近了一點,語氣裡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嬌嗔。
「你的衣帽間,能再騰出一半的位子給我嗎?」
徐向晨低低地笑了一聲,眼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早就空出來了。」
他抬起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等妳回來我陪妳搬。」
宋星禾滿意地笑了,但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可是徐向晨,如果我們真的完全住在一起,感覺狗仔遲早會拍到的。」
徐向晨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
他知道她身處的行業有多殘酷,一旦戀情曝光,對一個正處於事業巔峰的女歌手來說,往往意味著巨大的輿論壓力和商業損失。
「擔心影響工作嗎?」
他低聲問。
「不擔心。」
宋星禾搖了搖頭,徐向晨有些意外地垂下眼眸看她。
「我討厭每次跟你出門,總是要一前一後地裝作不認識,我想要跟你一起搭飛機,我想跟你在外面牽手。」
她仰起頭,伸手輕輕撫平他襯衫領口的一絲褶皺。
「你這麼好,我憑什麼要把你藏起來?」
徐向晨看著眼前這個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大明星,喉結微微滾動,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思索片刻後,他目光沉靜而認真的開口。
「星禾,之前討論過的,我們不公開。」
宋星禾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以他做什麼事都坦蕩磊落的性格,如果真的同居,或許會說出「拍到就承認」之類的話。
徐向晨看著她,語氣裡透著絕對的理智與清醒。
「妳現在正處於事業的巔峰期,巡演剛要收官,接下來還要籌備新專輯。在這個節骨眼曝光戀情,對妳的商業價值、代言合約還有粉絲基本盤,都會造成極大的衝擊。」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肩膀。
「退一萬步來說,我不可能讓妳因為我,折損了妳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站穩的位置。」
「可是這樣對你很不公平。」
她悶聲說。
「跟我在一起,連個光明正大的身分都沒有,去哪裡都要一前一後,還要像小偷一樣躲躲藏藏。」
徐向晨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膛微微震動。
「你可以說我是間諜或是特務,偏要說像小偷。」
「不過,」
徐向晨話鋒一轉,語氣裡突然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調侃。
「既然宋小姐差點要把我公諸於世,那我總得有個能拿得出手的正式身分吧?」
宋星禾動作一僵,耳根微微一熱,但這次卻沒有躲起來,而是抬起頭,假裝鎮定地迎上他的目光。
「這就要看徐先生的表現了。」
她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我接下來要寫新專輯,如果寫完之後,裡面有一首主打歌,你能用吉他完整地彈出來伴奏……我就給你轉正。」
徐向晨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靠在沙發上,鏡片後的雙眼透著十足的從容與自信。
「宋星禾,妳這是在挑釁我的學習能力?」
「對啊,就問你敢不敢接招?」
徐向晨微微傾身,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成交。」
她有點怕癢的縮了縮。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什麼以後?」
「就是——」
她想了想。
「之後。」
「之後什麼?」
「你明知故問。」
他看著她,沒有接話。
她嘆了口氣,拉著他的手。
「我是說,既然要正式同居了……」
「妳想說什麼?」
「比如說,什麼時候結婚?」
她問得很直接,他愣了一下。
「妳已經開始想這個了?」
「都見過家長了,難道不能想?」
他笑。
「可以。」
「那你想什麼時候?」
「等妳不需要為工作犧牲的時候。」
「我是怕你等不了。」
「是在嫌我老?」
「是在陳述事實。」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婚禮妳想怎麼辦?」
她睜開眼,抬頭看他。
「這麼快就到婚禮了?」
「是妳先提結婚的。」
「也對,我應該不想辦太大的。太麻煩,而且很累。只請家人和幾個朋友就好。」
「還是辦兩場吧?」
「要這麼隆重?」
「妳家族人這麼多,還讓他們千里迢迢到台灣,這樣方便些。」
她想了一下,點了頭。
「孩子呢?」
她轉頭看他。
「你現在問這個?」
「妳不想說?」
「不是。」
她停了一下。
「如果真要說,」
「嗯?」
「我想要兩個。」
她說。
「一個太孤單了。」
「好。」
「你呢?」
「都可以。」
「徐向晨。」
「嗯。」
「你真的很沒主見。」
「又不是我生,當然要尊重妳的意見。」
她看著他,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回他肩上。
「那就先這樣。」
「嗯。」
「反正還很久。」
「嗯。」
「你不要一直嗯。」
「嗯。」
她伸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沒有躲,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休息室外,工作人員走動的腳步聲和隱隱約約的設備測試聲逐漸響起。
而在這扇門內,屬於他們的未來輪廓,已經在這一言一語的勾勒中,變得無比清晰。
隔週,何遠來了北京。
他住酒店,這是他的習慣。
用他的話說,去別人家住太麻煩,要配合別人的作息,還要擔心弄亂人家的東西。
徐向晨沒有勉強,幫他訂了國貿附近的酒店。
何遠到的第二天,徐向晨約了沈知夏和王哲宇一起吃飯,宋星禾因為人剛好在外地,回來已經太晚就沒有一起吃。
地點選在胡同裡的銅鍋涮肉,何遠上次來吃過,念念不忘。
「阿遠哥!」
沈知夏一進門就朝他揮手。
「最近來的很頻繁啊!」
「來看看你們啊。」
何遠站起來,跟王哲宇握了握手。
「哲宇,最近忙什麼?」
「排練。星禾的收官站快到了,最近都在摳細節。」
「辛苦了。」
幾個人坐下來,銅鍋冒著熱氣,羊肉一盤一盤端上來。
何遠和沈知夏聊得熱絡,王哲宇在旁邊偶爾插幾句。
徐向晨話不多,但一直在聽。
吃到一半,沈知夏忽然問。
「阿遠哥,你這次待幾天?」
「三天,後天回台灣。」
「那明天呢?」
「明天跟向晨去看個案子。」
「你每次來都是工作。」
沈知夏撇嘴。
「下次帶個女朋友來嘛。」
何遠笑了。
「我沒有女朋友。」
「那你什麼時候有?」
「不知道。」
他夾了一塊涮羊肉。
「這種事急不得。」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飯局接近尾聲,沈知夏帶著王予樂去櫃檯結帳,順便讓孩子挑一瓶飲料。包廂裡只剩三個人。
銅鍋還在咕嚕咕嚕冒著泡,湯底已經煮得有些濃稠。
王哲宇把最後一片羊肉涮進鍋裡,撈起來放進碗裡,抬頭看了徐向晨一眼。
「向晨哥,我問你一個認真的問題。」
徐向晨放下筷子。
「你說。」
「你跟星禾,現在到底在什麼階段?」
何遠在旁邊笑了一聲,端起茶杯。
「你問這個幹嘛?你要包紅包喔?」
「我是認真在問。」
王哲宇沒理他,眼睛還看著徐向晨。
「她現在的狀態真的是近年來最好的。以前她累了會硬撐,現在會說『等一下,我喘口氣』。以前排練完會跟我們去吃夜宵,現在排練結束後就急著回家。」
他頓了一下。
「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私事。我是想說你們這是坐雲霄飛車啊?趕進度?」
徐向晨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們是決定要住在一起,她朝陽區的租約下個月到期,要搬過來。」
王哲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可以啊,向晨哥。」
何遠在旁邊放下茶杯,表情誇張。
「等等,我才剛知道你們在一起,結果已經要同居了?」
「你沒問。」
「我沒問?」
何遠轉向王哲宇,指著徐向晨。
「你看看這個人。我認識他十幾年,交女朋友我還是從新聞上知道的。」
王哲宇笑出聲,拿起茶杯跟何遠碰了一下。
「我懂。他們倆悶聲幹大事。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做了。」
三個人同時笑了。
何遠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忽然正經了一些。
「不過說真的,徐。同居這件事,你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
「我不是問你愛不愛她。我是問——她的工作性質,你扛得住嗎?」
包廂裡安靜了一拍。
王哲宇看了何遠一眼,沒有插話,只是低頭吃著碗裡的菜。
他知道何遠問的是什麼。
宋星禾一年飛十幾座城市,手機隨時會被助理收走,出門要戴帽子口罩,連去倒個垃圾都要先看附近有沒有狗仔。
何遠繼續說。
「我以前在銀行,見過很多客戶,有錢的、有名的、有權的。那些人談感情,最後分手的原因通常不是不愛了。是撐不住。撐不住媒體、撐不住距離、撐不住那種『連吃頓飯都要躲』的日子。」
他看著徐向晨。
「你現在覺得沒問題。但一年後呢?兩年後呢?她越來越紅,你的事業也越來越大。你們兩個都在往前衝。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們會忙到連見面的時間都沒有?」
徐向晨沒有回答。
包廂裡只剩銅鍋沸騰的聲音。
王哲宇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手。
「阿遠哥說得對。但我想補充一句。」
他看向徐向晨。
「我跟知夏剛結婚那兩年,也吵過。她覺得我不陪她,我覺得她不懂我的工作。那時候予樂還沒出生,我們兩個都很忙。有一次她直接跟我說——『王哲宇,我們是不是不適合?』」
何遠挑了下眉。
「然後呢?」
「然後我請了一個月的假。不是為了帶她出去玩,就是每天待在家裡。她下班回來,我們一起吃飯、看電視、什麼都不做。一個月之後她跟我說——『你還是很煩,但好像可以繼續。』」
他笑了。
「到現在她還是說我很煩。」
何遠笑了,徐向晨也笑了。
王哲宇看著徐向晨,語氣很平。
「我不是要給你建議。但日子就是這樣磨合出來的,在我看來同居並非壞事。」
徐向晨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何遠在旁邊嘆了口氣,靠回椅背。
「行吧。你們兩個,一個結婚了,一個同居了。就我一個人單身。」
王哲宇看著他。
「你不是換得挺快?」
「那是以前。」
何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沒那麼想了。」
「為什麼?」
何遠把茶杯放下,轉頭看徐向晨。
「徐。」
「嗯。」
「你記得大學的時候,我們在宿舍聊過一次。我說我以後要賺很多錢,交很多女朋友。你說不需要多,只要是對的人就好。」
「記得。」
「那時候我覺得你很無聊。一個?一個有什麼好的?」
何遠笑了一下。
「現在我覺得,你可能是對的。」
包廂的門被推開,沈知夏牽著王予樂走進來。
王予樂手裡抱著一瓶酸奶,跑到王哲宇身邊。
「爸爸,媽媽說要回家了。」
「好。」
王哲宇站起來,拍了拍徐向晨的肩膀。
「向晨哥,搬家那天跟我說,我去幫忙。」
「你不用上班?」
「可以調整的。搬家這種事,錯過就沒了。」
何遠也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
「你搬家的時候我也要在。」
徐向晨看著他們兩個。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團結了?」
「從你開始談戀愛之後。」
王哲宇補了一句。
「說實話剛認識你的時候都不知道要跟你聊什麼,現在終於有別的話題。」
何遠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
「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徐向晨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沈知夏牽著王予樂,站在餐廳門口。
王予樂已經有點睏了,整個人掛在媽媽手上,半閉著眼。
「你們去吧。」
沈知夏把王予樂往懷裡帶了帶,看向王哲宇。
「別太晚,明天早上予樂還有畫畫課。」
王哲宇愣了一下。
「妳准了?」
「我什麼時候不准過?」
沈知夏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徐向晨和何遠。
「你們兩個別讓他喝太多,他酒量比看起來差。」
何遠舉起手。
「保證。」
「你保證沒用。」
沈知夏白了他一眼。
「你是最不靠譜的那個。」
她牽著王予樂往停車場走。
走了幾步,王予樂回頭,朝王哲宇揮了揮手。
「爸爸再見,向晨叔叔、阿遠叔叔再見。」
「再見。」
三個男人站在餐廳門口目送兩人離開。
北京的冬夜,胡同裡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路邊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
何遠把外套拉鍊拉到頂,縮了縮脖子。
「所以,去哪?」
王哲宇想了一下。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走路就可以到。」
胡同深處,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掛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推門進去,裡面不大,幾張木桌,一條長吧檯。牆上貼著手寫的酒單,字跡潦草,看得出來是老闆自己寫的。
店裡沒什麼人,只有角落一桌兩個中年男人在下棋。
老闆從吧檯後面抬頭,看見王哲宇,點了下頭。
「老位置?」
「嗯。」
三個人坐到靠牆的角落。
王哲宇熟門熟路地拿起酒單,點了壺黃酒,一碟花生,一盤滷味。
何遠靠在椅背上,環顧了一圈。
「你怎麼知道這種地方?」
「以前排練完常來。」
王哲宇把酒單遞給老闆。
「那時候星禾剛出道,練到半夜,我跟幾個舞者就會來這裡喝一杯。後來大家散了,剩我一個。」
何遠挑了下眉。
「所以這是你的傷心地?」
「沒那麼誇張。」
王哲宇笑了一聲。
「就是一個喝過酒的地方。」
酒很快送上來。黃酒裝在陶瓷壺裡,老闆順手放了三只小杯。
王哲宇替三個人倒上。
酒是溫的,倒進杯裡的時候冒著薄薄的熱氣。
何遠端起來聞了一下。
「這什麼酒?」
「黃酒。紹興的。」
王哲宇舉杯。
「喝一口你就知道了。」
三個人碰了一下。
何遠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這什麼味道?」
「你喝不慣?」
何遠又抿了一口。
「是……不習慣。像在喝中藥。」
王哲宇笑了。
「你平常都喝啤?」
「我以為你會點威士忌。」
「這裡沒威士忌。」
王哲宇夾了一顆花生。
「而且黃酒喝了不上頭,適合聊天。」
何遠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今天是想聊天?」
王哲宇沒有正面回答。他放下筷子,看向徐向晨。
「向晨哥,我認真問你一個問題。」
徐向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說。」
「知夏跟我說你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其實有點意外。」
「為什麼?」
「因為她以前跟這種事八竿子打不著。」
王哲宇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
「我認識她五年了。她談過戀愛嗎?沒有。她跟誰走得近過嗎?沒有。她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工作。我以為她這輩子就是這樣了。」
他頓了一下。
「但自從認識你,刷新了我對她的認知。」
何遠在旁邊插話。
「有差到這麼多嗎?」
「以前她排練,手機是丟在一邊的。現在她會趁休息時間看一眼,然後嘴角動一下。她以為沒人看到,但我們都看到了。」
王哲宇看向徐向晨。
「以前她只會往前衝,不會停下來。但現在她會停。她會說『等一下』。她會說『今天到這裡就好』,會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他拿起酒杯,輕輕晃了一下。
「她真的改變了很多。」
徐向晨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有做什麼。」
「我知道。」
王哲宇笑了一下。
「也許就是因為你沒做什麼,她才會變吧?」
何遠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放下杯子。
「那我也說一句。」
他看向徐向晨。
「我在上海、台北、北京來來去去。住酒店、吃外賣、開會、見客戶。看起來很熱鬧。但每次回到酒店,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忘記自己在哪座城市。」
他把杯子放下。
「你以前在台北,也差不多是這樣。但你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有了我沒有的,姑且說是羈絆吧。」
王哲宇在旁邊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何遠繼續說。
「我見過很多女人,但我從來沒想過要讓誰搬進來跟我住。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讓我想這麼做的人。」
他看著徐向晨。
「你遇到了,而且我他媽的有點羨慕你。」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銅鍋的熱氣早就散了,酒館裡只剩空調的低鳴和角落那桌下棋的聲音。
徐向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們兩個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何遠靠回椅背。
「就是覺得你值得一個認真的祝福。」
王哲宇點頭。
「我也覺得。」
他舉起杯子。
「向晨哥,祝福你跟星禾。」
何遠也舉杯。
「是啊,徐。祝你這次走對路。」
徐向晨看著他們兩個,他很少大笑,但這次是真的有感動到。
他舉起杯子。
「謝謝。」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走出酒館時,已經快十二點。
北京冬夜的冷風一吹,三個人原本在屋裡還算勉強撐著的意識,瞬間被酒精撞得東倒西歪。
胡同裡黑漆漆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三個人勾肩搭背、東倒西歪地踩在雪漬未融的石板路上,誰也走不直。
何遠甩了甩腦袋,甩出一句毫無邏輯的大話。
「我說……明天!明天我們去爬長城!誰不去誰是小狗!」
「爬……爬什麼長城……」
王哲宇靠在牆上,手裡還比著練舞的手勢,舌頭徹底打了結。
「長城……長城有我老婆好看嗎?沒有……」
徐向晨沒搭理他們。
他靠在斑駁的磚牆上,眼睛微微半闔著,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晃。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機,螢幕上的字在他眼裡彷彿會跳舞,他盯著看了一分鐘,才艱難地按開介面。
何遠晃晃悠悠地湊過來,大掌拍在他肩膀上。
「看啥呢?叫車啊!導航……導航會不會按?」
「我……」
徐向晨慢了整整半拍才抬起眼皮,語調平穩得像在做學術報告,眼神卻毫無焦距。
「我沒醉。車……車自己會來。」
「屁!你臉都紅到耳朵根了!」
王哲宇指著他哈哈大笑,結果自己一個踉蹌差點摔進雪堆裡。
「還說沒醉……你站直了再跟朕說話!」
徐向晨皺著眉,極其嚴肅地看了王哲宇一眼。
「我比你大,我是哥。」
「對對對,你是哥,你最大。」
何遠一把勾住徐向晨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那大隊長,現在要回去了,你老婆剛剛是不是傳訊息催了?」
徐向晨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宋星禾傳來的「在路上?」三個字。他慢條斯理地思考了足足十秒鐘,才逐字逐句地唸出聲。
「她……問我……在哪裡。」
「那你回啊!」
徐向晨搖了搖頭,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表情透著一絲委屈和固執。
「不行……回太快顯得我……很不值錢。」
何遠和王哲宇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爆出一陣狂笑,笑聲在安靜的胡同裡迴蕩,驚飛了老槐樹上的一隻夜鳥。
「行行行,你最值錢!」
何遠一邊笑一邊扯過徐向晨的手機。
「我來回,我幫你回——『朕知道了,愛妃稍等』。」
「……別亂改。」
徐向晨伸手去抓手機,動作卻慢得像慢動作重播,輕易被何遠躲開。
最後,何遠胡亂幫他回了一句,把手機塞回他口袋裡,順手攔了輛計程車,把這兩個醉鬼一個個塞了進去。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進夜色裡。
徐向晨靠在後座的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貼著額頭,稍微驅散了一點暈眩。
他閉著眼,腦子裡全是宋星禾那張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掏出來,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上面的字。
——快回來。
徐向晨看著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眼神軟得一塌糊塗。他一邊傻笑,一邊笨拙地打字回覆。
——嗯。
——老婆真好。
發完之後,他滿意地把手機一收,靠著椅背,安心地睡了過去。
出租車在公寓樓下停穩。
徐向晨付了車錢,推開車門走下來。北京深夜的冷風一吹,腦袋裡雖然還是有些發沉,但比起剛才在胡同口已經清醒了幾分。
他踩著略微發飄的步伐上樓,掏出鑰匙,有些笨拙地轉兩下才把門打開。
屋裡暖氣融融,玄關處放著一雙她的小拖鞋。
他換了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
宋星禾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寫歌。
她戴著耳機,手裡抱著吉他,面前攤開了一本寫滿密密麻麻音符與字跡的筆記本,旁邊還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把暖黃的光暈柔柔地灑在她身上,連她垂落耳際的碎髮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邊框。
她低著頭,正全神貫注地輕撥著吉他弦,嘴裡無聲地哼唱著旋律,修長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因為太過專注,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口多了一個身影。
徐向晨站在客廳邊緣,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她。
他覺得這一刻的宋星禾發著光,把他心底的寒意都驅散得乾乾淨淨。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旁的地毯上緩緩坐下。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摘下耳機,忽然皺了皺鼻子。
「你喝酒了?」
徐向晨端著水杯的動作一頓。
「喝了一點。」
「一點?」
宋星禾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認真地聞了聞,隨即往後退了半步,挑起眉。
「這叫一點?你身上都是酒的味道。」
「王哲宇帶的路。」
「所以是哲宇哥帶壞你的?」
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那我要跟知夏告狀。」
「告什麼狀?」
「就說你們三個大男人喝了好多酒。」
她拿起手機作勢要發訊息。徐向晨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妳這樣會讓我顯得很沒義氣。」
「我又不是你們三個的兄弟。」
她理直氣壯地看著他。
「我是知夏的閨蜜。」
「所以呢?」
「所以我有義務幫她監視王哲宇。」
「那妳是我女朋友不是應該幫我嗎?」
徐向晨有些哀求的看著她。
「你們到底喝了多少?」
「五。」
「五什麼?」
「五壺黃酒。」
「誰提議的?」
「……」
「王哲宇對吧?」
「我們沒有醉啊。」
「我要跟知夏說。」
「欸,寶貝,我答應他不能說的。」
宋星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往後靠在沙發邊上。
「你叫我什麼?」
「就放過我這次吧,寶貝。」
宋星禾看到徐向晨喝醉的樣子,覺得新鮮,樂的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保密。
「所以你們三個男人在胡同裡的小酒館,喝黃酒、吃花生、聊什麼?」
「聊妳。」
她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聊我什麼?」
「說妳變了。」
「哪裡變了?」
徐向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低頭看她。
「說妳以前只會往前衝,現在會停下來了。」
宋星禾沒有接話。
她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
「是你讓我知道我不用一直往前衝,可以適時地停下來休息。」
「我這麼好嗎?」
他微微偏著頭,眼底染上一層酒精催化出的水霧與溫熱。
聽見那句稱讚時,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推辭,而是輕輕挑起眉,唇角勾起一個極淺、卻藏不住小得意的弧度。
語調裡雖帶著反問,可那揚起的下巴和藏在眼底的雀躍,分明把「我很得意」寫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喝醉了。」
宋星禾卻無奈又好笑地伸出手,掌心貼著他的臉頰,一把將他的頭精準地「撇」向另一邊。
被強行撇過臉的男人也不惱,轉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眼角眉梢的笑意非但沒減,反而更深了。
落地燈的光落在她頭髮上,把那些散落的髮絲照成淺金色。
「區區一點酒,怎麼可能。」
徐向晨伸手,把她臉側一縷掉下來的碎髮勾到耳後。
「那告訴我何遠有說了什麼?」
「他說他羨慕我。」
「羨慕你什麼?」
「羨慕我有一起住的女朋友。」
宋星禾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跟他說我們住在一起了?」
「嗯,知夏和哲宇也都知道了。」
「那他們的反應?」
「他們說我『悶聲幹大事』、『趕進度』。」
「這很像他們會說的話。」
她笑了一聲。
「哲宇說搬家那天要來幫忙。」
「嗯讓他來,當初我也有去幫他們搬家。」
宋星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筆記本邊角,嘴角微微彎著。
「我以前總覺得,我的事情跟別人沒關係。工作也好,生活也好,都是我一個人的事。」
她抬起頭看他。
「但現在不是。」
「哪裡不是?」
「我把你拉進我的世界裡,然後你的朋友也變成了我的朋友。」
她停了一下。
「連知夏都開始會追我們的進度。」
徐向晨低低地笑了一聲。
「她問妳了?」
「問了。」
宋星禾拿起手機,翻開和沈知夏的聊天記錄遞給他看。
——聽說妳朝陽區那邊要退租?
——下個月。
——搬去哪裡?
——……你說呢。
——我就知道。
——所以咧?
——搬家那天跟我說,我和哲宇去幫忙。
——不用啦。
——怎麼不用?妳搬家他敢不去?當初妳可是跟著我倆搬過好多地方的呀。
——……
——你們同居之後,記得請我吃飯。
——為什麼?
——慶祝妳終於不是一個人住了。
徐向晨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她很開心。」
「開心什麼?」
「開心妳有人陪。」
宋星禾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到一旁,重新靠在他肩上。
「徐向晨。」
「嗯。」
「你以後偶爾可以跟他們喝酒。」
「為什麼?」
「因為你喝完酒回來,話會變多。」
「話多妳不喜歡嗎?」
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
「也不是…就是有點帥,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哪裡帥?」
她抬頭看他,眼睛裡映著落地燈的光。
「想不到你喝酒後會變得這麼不謙虛啊。」
徐向晨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我沒醉。」
「你臉超級紅的。」
「那是暖氣。」
「現在是十一月,暖氣還沒來。」
徐向晨反應慢了整整一大拍。
宋星禾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個人,連喝醉了都要嘴硬。」
「我真的沒醉。」
「那你說一件你清醒時不會說的話。」
他低頭看她。
「妳很好看,尤其是在床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秒凝固了。
客廳裡的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酒香與沐浴後的氣息。
宋星禾原本正枕在他的肩窩裡,聽見這句話時,整個人猛地一僵。她緩緩抬起頭,不可置信地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一向乾淨、清明的眼睛,此刻卻直勾勾地盯著她,坦蕩得沒有一絲閃躲。
「……徐向晨?」
宋星禾的聲音有些發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句話有沒有邏輯錯誤,半晌才極其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
「知道。妳很好看,特別是……」
「停!閉嘴!」
宋星禾的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帶脖子都燒了起來。她慌亂地伸手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順勢輕輕握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帶著酒精燃燒的溫度。
「妳讓我說的。」
徐向晨的語氣無辜極了,甚至還帶著一點理直氣壯。
宋星禾氣結。
她是讓他講點心裡話,沒讓他開車開得這麼猝不及防啊!
「這、這種話就算不清醒也不能說啦!」
她羞惱地瞪著他,抽了抽手卻沒抽動。
徐向晨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酒精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卻也剝離了平時那些成年人的社交距離與矜持。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翻湧著平日裡被壓抑得極深的渴望與深情。
「因為清醒的時候……我怕嚇到妳。」
宋星禾的心跳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嚴謹自律、此刻卻頂著一張微紅的臉、一本正經說著最直白情話的男人,心防徹底失守。
房間裡的溫度彷彿在一節節攀升,空氣中因酒精而升騰的熱意,幾乎將兩人緊緊裹挾在其中。
宋星禾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快要冒煙,再這樣對視下去,她怕自己真的要潰不成軍。她慌亂地避開他那雙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眼睛,用最後一絲理智推了推他的肩膀,丟下一句有些倉促的藉口。
「我去洗澡。」
說完,她像逃跑似地從地毯上站起來,拿過沙發上的睡衣,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浴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浴室的玻璃門很快被水霧模糊。
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徐向晨依舊維持著坐在地毯上的姿勢,靠在沙發邊,目光落在緊閉的浴室門上。
幾秒鐘後,他那因為酒精而有些遲鈍的嘴角,緩緩往上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抬起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上的溫熱與細膩。
浴室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徐向晨微微仰起頭,將後腦勺靠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閉上眼睛。
酒精在血管裡緩慢流淌,帶來一陣沈甸甸的放鬆與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