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我偶爾會想起那份報名表。
但也只是偶爾。
晨遠還有工作要處理,何遠照樣每天丟訊息過來,提醒我別以為辭掉科技業就等於正式退休。
我去了兩間原本想去的書店,在胡同裡走了一個下午,也終於吃到一頓不需要盯著手機回工作訊息的晚餐。
中間,我查過一次信箱。
沒有通知。
第二天晚上,又查了一次。
還是沒有。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一欄填得太隨便。
尤其是那句——
**最近有一些時間,想做點以前沒做過的事。**
現在重新看,確實不像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報名理由。
我甚至想過,也許不會通過。
這似乎也很合理。
畢竟一個三十三歲、剛從台灣來北京、沒有相關志工經驗的人,報名理由還寫得像臨時起意。
雖然事實上,也確實是臨時起意。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咖啡店處理晨遠的資料,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封新郵件。
**「微光同行公益中心——志工報名審核通知。」**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
點開。
——徐向晨先生,您好。
——感謝您報名微光同行公益中心十一月志工招募……
我一路往下看。
最後停在兩個字上。
**通過。**
我靠回椅背,看著那封郵件。
幾秒後,拿起手機,給何遠發了一條訊息。
——我找到新工作了。
他幾乎秒回。
——?
我看著那個問號,忍不住笑了。
——志工。
對話框安靜了十秒。
——徐。
——你辭掉九年的工作,飛去北京。
——現在跟我說你找到的新工作是志工?
我想了想。
——沒有薪水。
這次,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電話接通的第一秒,我就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果然。
「徐向晨,你是不是離開科技業之後,連人生規劃也一起辭掉了?」
我把手機放回耳邊。
「你以前不是一直叫我多嘗試新事物?」
「我是叫你嘗試新事物,不是叫你在北京隨機開啟支線任務。」
我低頭笑了一聲。
「差不多。」
「差很多。」
何遠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所以你真的要去?」
我重新看向那封郵件。
信件最下方寫著第一次志工說明會的時間和地址。
「都通過了。」
「你開玩笑的吧。」
「那不然?」
「你可以不去。」
我端起已經有些涼的咖啡。
「可是我想去。」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
何遠大概也聽出了我的認真,語氣終於正常了一點。
「行。」
「去吧。」
「反正你現在的人生,我已經看不懂了。」
「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
「我知道。」
「還有,晚上九點開會。」
「知道。」
「別遲到。」
「你最近很像我以前的主管。」
「那是因為你現在很像失聯的員工。」
我把電話掛了。
重新看了一遍郵件。
三天前,我甚至不知道北京有一個叫「微光同行」的地方。
現在,我即將成為那裡的志工。
仔細想想,這趟北京之行發展到現在,確實和我原本預想的完全不同。
但這一次,我沒有急著替接下來的事情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只是把說明會的時間存進行事曆。
然後關掉郵件。
以前的我總覺得,人生的每一步都應該有理由。
現在忽然覺得——
偶爾沒有,好像也可以。
—
星期六早上,北京只有六度。
我站在飯店門口,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北方的十一月。
風從領口灌進來的那一刻,我把外套拉鍊又往上拉了一點。
微光同行位在一個生活機能成熟的社區附近。
從地鐵站出來後,還要再走十幾分鐘。
導航最後把我帶到一棟改造過的舊建築前。
沒有氣派的招牌。
門口只掛著一塊不大的木牌。
微光同行公益服務中心。
旁邊貼著近期活動海報。
兒童閱讀。
社區陪伴。
冬季物資募集。
還有一張新志工招募通知。
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然後推門。
暖氣和說話聲一起迎面而來。
「你好。」
一道女聲從右邊傳來。
我轉頭。
一個女人正抱著一疊資料從辦公區走出來,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頭髮隨意紮在腦後,胸前掛著工作證。
她看了我一眼。
「新志工?」
「對。」
「徐向晨?」
我有些意外。
「妳怎麼知道?」
「今天新來的男生一共三個。」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名單。
「一個二十二,一個五十六。」
她重新抬頭。
「你看起來不像這兩個年紀。」
「謝謝。」
「不客氣。」
她把資料換到另一隻手。
「沈知夏,中心工作人員。」
「你好。」
「先簽到。」
她朝旁邊的桌子抬了抬下巴。
「名字、電話,然後拿名牌。九點半開始說明會,現在還有十五分鐘,可以先隨便看看。」
我走過去簽名。
桌上放著一排空白名牌。
我找到自己的。
徐向晨。
只有三個字。
沒有科技公司的職稱。
沒有晨遠創投。
就只是徐向晨。
「第一次做志工?」
沈知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看得出來?」
「你剛才盯著名牌看了十秒。」
「不能看?」
「可以。」
她點頭。
「很多人第一次來都會看。」
「為什麼?」
「可能覺得挺新鮮吧。」
她說完,手機忽然響了。
看了一眼螢幕後,她接起。
「喂?」
「我在中心。」
「你自己帶他去,我今天走不開。」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
她閉了閉眼。
「王哲宇,那是你兒子,不是我的單人項目。」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
沈知夏又說了幾句,最後掛斷電話。
她看向我。
「我老公。」
「嗯。」
「他今天帶兒子去上課,現在問我水壺放哪裡。」
「找到了嗎?」
「如果他願意打開兒子的書包,應該能找到。」
我點頭。
「那確實不難。」
沈知夏看了我幾秒。
「你這人挺會接話。」
「還好。」
「走吧。」
「去哪?」
「不是讓你隨便看看嗎?」
她轉身。
「我帶你看比較快,免得你等等走進儲藏室出不來。」
我跟了上去。
中心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
一樓最大的地方是公共活動區,幾張長桌拼在一起,旁邊有書架和公告欄。靠窗的位置鋪著地墊,放了幾個小沙發和一整排繪本。
牆上貼滿孩子的畫。
另一面則是一整片活動照片。
「這邊平常做兒童活動、閱讀會、工作坊。」
沈知夏一邊走一邊說。
「桌椅都能移,所以活動前後最大的工作通常不是陪孩子。」
「是什麼?」
她看我一眼。
「搬桌子。」
我笑了一聲。
「很實際。」
「公益本來就很實際。」
她推開旁邊一扇門。
「這裡是儲藏室。」
我往裡看。
箱子。
文具。
活動道具。
延長線。
摺疊帳篷。
音響設備。
還有一些我暫時看不出用途的東西。
確實很滿。
「東西都有固定位置嗎?」
我問。
沈知夏沉默一陣。
「理論上。」
「實際上?」
「找得到就是它的位置。」
「……」
「所以我剛才才說,別自己進來。」
她把門關上。
「二樓有會議室和休息區,等等有需要再上去。」
我點頭。
走回公共活動區時,視線不經意掃過照片牆。
然後停住。
一張照片裡,一個女人坐在閱讀角的地墊上。
白色針織衫。
長髮隨意披著。
身邊圍著幾個孩子。
她低著頭,正在看手裡的繪本。
照片拍得很自然。
甚至沒有看鏡頭。
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宋星禾。
我站在原地。
沈知夏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認識?」
我看向她。
「應該很多人都認識吧。」
「也是。」
她語氣很平常。
平常得像照片裡的人不是一個剛結束大型巡演、名字每天都可能出現在熱搜上的歌手。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她會來這裡幫忙?」
「嗯。」
沈知夏說。
「好幾年了。」
「好幾年?」
「差不多。」
她走過去,把旁邊一張有些翹起來的照片重新壓好。
「最開始是我叫她來的。」
我愣了一下。
「妳?」
「很奇怪?」
「有一點。」
「我老公是她的舞者,合作很多年了。」
沈知夏說得很自然。
「我跟她也認識很久。以前中心有一場兒童音樂活動臨時缺人,我就問她有沒有空。」
「然後她來了?」
「來了。」
「就這樣?」
「不然呢?」
我沒說話。
沈知夏笑了。
「她又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我跟她是朋友,表情都跟你差不多。」
「我什麼表情?」
「就是現在這個。」
「……」
她沒有繼續形容。
「後來她覺得這裡挺好,有時間就會過來。不是固定,也不公開行程。」
「所以她常來?」
「不常。」
沈知夏搖頭。
「她很忙。有時候一個月來一兩次,有時候幾個月都沒空。」
說完,她看著我。
「你是她粉絲?」
我停了一下。
「算嗎?」
「你問我?」
「我聽她的歌。」
「演唱會去過?」
「去過。」
「那算。」
「這麼簡單?」
「不然粉絲還要考證?」
我笑了。
「不用。」
「放心。」
沈知夏拍了拍手裡的資料。
「這裡沒人管你喜歡誰,只要真的碰到本人,記得正常工作。」
「我看起來很不正常?」
「目前還行。」
她轉身往前走。
「保持。」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照片牆。
忽然覺得這件事有點荒謬。
我來北京。
看了她的演唱會。
偶然看見一張志工招募通知。
隨手報了名。
然後發現這個地方,竟然和她有長期合作。
這個巧合如果再繼續下去,大概真的可以報名公益中心的年度奇聞。
「徐向晨。」
前面傳來沈知夏的聲音。
「來了。」
我收回視線。
走了過去。
—
新志工說明會比我想像中簡單。
沒有太多口號。
也沒有把公益說得多麼偉大。
負責說明的人叫吳澤亘。
四十七歲。
微光同行的負責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毛衣,說話不快,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快涼掉的咖啡。
「我們這裡事情很多。」
他站在前面。
「人通常不太夠。」
「所以大家願意來,我們都很歡迎。」
有人笑了。
吳澤亘也笑。
「但先說好,來了不代表一定要把自己搞得很累。」
「有時間就做。」
「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
他沒有講什麼改變世界。
也沒有說每一個人都肩負著重要使命。
反而讓我覺得舒服。
後面是工作分組。
兒童陪伴。
活動執行。
物資整理。
行政支援。
還有——
「機動組。」
吳澤亘看著名單。
「徐向晨。」
我抬頭。
「在。」
「你填的資料上寫,科技業?」
「對。」
「平常時間?」
「彈性。」
「體力?」
我停了一下。
「應該還行。」
「那機動組吧。」
我還沒回答,旁邊的沈知夏先笑了。
「吳哥,你這分組是不是有點隨便?」
「哪裡隨便?」
「人家科技業。」
「科技業也可以搬桌子。」
「……」
吳澤亘看向我。
「機動組就是哪裡缺人去哪裡。」
「可以。」
「會不會覺得跟專長沒關係?」
「不會。」
「那就行。」
他在名單上畫了一筆。
「先做做看。」
就這樣。
我加入微光同行的第一個正式職位——
機動組。
沒有薪水。
工作內容不明。
職責範圍無限。
何遠知道,大概會很欣慰。
—
說明會結束後,我原本以為今天就差不多了。
結果沈知夏走過來,遞給我一卷膠帶。
「有事嗎?」
我問。
「你不是機動組?」
「所以?」
她指向活動區。
「搬桌子。」
我看著她。
「今天就上班?」
「志工沒有勞基法。」
「……」
「開玩笑的。」
她笑了一聲。
「下午有個小型閱讀活動,人手不夠。你有事可以先走。」
我看了眼時間。
「沒事。」
「那正好。」
她把另一卷膠帶也塞給我。
「這個拿去活動區。」
「給誰?」
「誰需要就給誰。」
我看著她。
「妳們這裡分工一直都這麼明確?」
「忙起來的時候,很明確。」
「哪裡明確?」
「哪裡缺人,就補哪裡。」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名牌。
「所以你才是機動組。」
「……」
我開始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上當了。
下午的活動不大。
十幾個孩子。
幾名家長。
我負責搬桌子、調整座位、補文具,還在活動開始前十分鐘,被叫去看一台突然沒有畫面的投影機。
「你會修嗎?」
沈知夏問。
「我先看看。」
「你不是科技業?」
「科技業不代表什麼都會修。」
「先修。」
「……」
我蹲下來檢查線路。
電源正常。
訊號源正常。
最後發現只是轉接頭接觸不良。
我重新插了一次。
畫面亮起來。
沈知夏站在旁邊。
「可以啊。」
「它沒有壞。」
「但你修好了。」
「我只是重新插了一次。」
「結果最重要。」
她轉身朝外面喊。
「好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
一個小時後。
「向晨,延長線在哪?」
「我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進過儲藏室?」
「一次。」
「那你找找。」
又過了半小時。
「向晨,這張桌子往左一點。」
「多少?」
「一點。」
「一點是多少?」
「你看著順眼就行。」
下午四點。
「徐向晨。」
我回頭。
吳澤亘站在門口。
「會弄音響嗎?」
「哪一種?」
「那種。」
他指了指角落一台小型音響。
「我看看。」
到最後,我終於理解機動組是什麼意思。
就是任何人不知道該找誰的時候。
找我。
活動結束後,孩子和家長陸續離開。
我和另外幾名志工把桌椅搬回原位。
沈知夏蹲在地上整理剩下的材料。
她的手機響了。
「喂?」
她把幾張色紙疊好。
「結束了。」
「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停了一下。
「讓他少吃一點冰淇淋。」
又停了一下。
「王哲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低頭搬椅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知夏掛掉電話,剛好看見。
「笑什麼?」
「沒有。」
「你有。」
「只是覺得妳很忙。」
「上班管這裡,下班管兩個。」
「兩個?」
「一個兒子,一個大的。」
我點頭。
「合理。」
「你結婚了嗎?」
「沒有。」
「女朋友?」
「也沒有。」
「那你不懂。」
「我可以想像。」
「想像跟實際差很多。」
她把材料箱蓋上。
「等你以後有就知道了。」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連自己會在北京待多久都不知道。
更不用說以後。
—
第一次去微光同行之後,我又去了兩次。
沒有什麼特別的大活動。
星期三整理冬季募集物資。
星期五幫忙調整下個月的活動場地。
我依然是機動組。
哪裡缺人,就去哪裡。
搬箱子。
貼標籤。
找不知道被誰放錯位置的延長線。
偶爾處理一些電腦或設備問題。
中心辦公區的桌上永遠堆著文件。
活動名單、志工資料、物資統計。
有一次我經過時,看見沈知夏同時開著三個 Excel 表格,旁邊還壓著一疊紙本簽到表。
我站了一會兒。
「你們一直都這樣整理?」
她抬頭。
「哪樣?」
我指了指螢幕。
「三份表格。」
「不是三份。」
她說。
「七份。」
「……」
「還有四份在另一個資料夾。」
我沉默兩秒。
「為什麼?」
「因為不同活動。」
「不能整合?」
「可以。」
「那為什麼不整合?」
沈知夏看著我。
「因為沒人有空。」
我一時無法反駁。
她低頭繼續輸入資料。
「你要是看不下去,可以不要看。」
「這不是看不看得下去的問題。」
「那是什麼?」
我看著那幾份表格。
最後還是把話收了回去。
「沒什麼。」
我才來幾天。
連儲藏室裡的膠帶放在哪裡都還不一定找得到。
現在談什麼系統改革,太早了。
我轉身準備離開。
沈知夏忽然在後面叫我。
「徐向晨。」
「嗯?」
「既然你這麼有意見。」
她把一疊紙推過來。
「幫我核對一下。」
我看著她。
「我什麼時候有意見了?」
「剛才。」
「我只是問。」
「問就是第一步。」
「……」
最後我還是坐了下來。
—
星期六下午,我坐在飯店房間裡開完晨遠的線上會議。
何遠最後一個沒有退出。
螢幕上只剩我們兩個。
「還不走?」
我問。
「看看你。」
「看什麼?」
「看你有沒有被北京的冷空氣凍傻。」
「沒有。」
「志工還在做?」
「嗯。」
何遠靠在椅背上。
「徐。」
「幹嘛?」
「你最近是不是過得挺開心?」
我正準備關文件,聽見這句,手停了一下。
「有嗎?」
「有。」
「你從哪裡看出來?」
「以前開完會,你會繼續問下一個案子。」
「現在呢?」
「現在怎樣?」
「現在你會說,我先走了,下午有事。」
我想了想。
「因為真的有事。」
「這就是重點。」
何遠看著我。
「你以前除了工作,哪有事?」
我一時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他笑得很欠揍。
「而且你最近沒有半夜三點改簡報。」
「那是因為你們現在做得比較好。」
「你少來。」
我笑了一聲。
「沒事我掛了。」
「等等。」
「又怎樣?」
「你有見到宋星禾了嗎?」
「什麼宋星禾?」
「不是你去北京做支線任務嗎?」
「沒見到?她不是也有去當志工?」
「沒有。」
何遠一臉失望。
「我是去做志工,不是去等她。」
「喔。」
「你那個『喔』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他忍著笑。
「徐,你加油。」
我直接退出會議。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
飯店的杯子。
飯店的桌子。
飯店每天都被重新整理得一模一樣的床。
剛來北京的時候,我沒覺得有什麼。
反正只是暫時住幾天。
演唱會看完,在北京到處走走,哪天想回台灣,就買張機票回去。
可現在,桌上放著晨遠的資料,行事曆裡多了微光同行的活動時間,行李箱裡的衣服也早就從「旅行幾天」變成需要送洗的程度。
我站在房間中央。
第一次認真思考一件事。
是不是該找個地方住。
我甚至還沒有決定自己究竟會在北京待多久。
但繼續住飯店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晨遠的工作需要穩定的環境。
有時候一場線上會議就是兩三個小時,偶爾還得和團隊討論資料。飯店能住,卻始終不像真正適合工作的地方。
更何況——
公益中心既然已經報名了,總不能才做幾次就走。
北京還有很多地方沒去。
才來沒多久,我已經開始習慣出門前多看一眼溫度。
我回到桌前。
打開電腦,搜尋北京租房。
畫面立刻跳出一長排房源。
整租。
短租。
月租。
押一付三。
半年起租。
我看了不到五分鐘,開始懷念自己以前研究投資案的時候。
至少商業計畫書不會把「步行五分鐘到地鐵站」寫成實際十五分鐘。
我往下滑了幾頁。
地點沒有特別限定。
交通方便。
網路穩定。
最好有能工作的空間。
離地鐵不要太遠。
既然之後還要過去,住得近一點,本來就比較方便。
很合理。
我存了幾間看起來還不錯的房子,又聯絡了兩個房源。
其中一個很快回覆。
——可以安排看房,您預計租多久?
我看著那句話。
手指停在鍵盤上。
多久?
這個問題,我自己也不知道。
最後只回了一句。
——短租或長租都可以,先看房。
訊息送出去。
對方很快傳來幾個可以看房的時間。
我把其中兩個存進行事曆。
做完這些,我靠回椅背。
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來北京以前,我連回程機票都沒有買。
現在卻開始看房了。
雖然只是看看。
至少目前,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手機放在桌上。
忽然跳出微光同行的群組訊息。
是沈知夏。
——下星期六兒童音樂工作坊,十點開始,九點集合。有空的人接龍,我統計人數。
下面很快有人接龍。
幾個我見過的名字陸續出現在群組裡。
我看了眼時間。
那天沒事。
順手也報了名。
訊息送出去沒多久,沈知夏又發了一句。
——音樂環節也確認了。
——星禾那邊如果行程沒有臨時調整,當天也會過來。
群組安靜了幾秒。
接著開始有人回表情。
沈知夏很快又補上一句。
——先說好,她是來工作的。
——尤其新志工,正常一點,不准把中心變成粉絲見面會。
下面一排笑臉。
我看著那句話。
沒有回。
只是視線在「星禾」兩個字上停了片刻。
我知道她和沈知夏是朋友。
也知道她在這裡出現,對其他人來說大概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可對我來說。
不太一樣。
上一次見到她。
隔著幾萬個人。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真正看到我。
手機又震了一下。
何遠。
——對了,剛才忘了問,你下週志工還去嗎?
我看著訊息。
又看了一眼群組。
回覆。
——去。
——這麼積極?
我打了幾個字。
刪掉。
最後只回。
——都報名了。
何遠傳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我沒有理他。
窗外的北京已經完全入夜,遠處一棟棟住宅亮起燈。
來這座城市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某個普通的晚上,坐在一間暫住的飯店房間裡,一邊等著仲介回覆看房時間,一邊因為一則公益中心的群組通知,開始期待下一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