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
我站在玄關的鏡子前,第三次看了眼自己。
第三次?
我平常出門,好像沒有這個習慣。
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再搭配黑色長褲。
嗯,和平時差不多,不算正式,行。
至少沒有正式到像去談投資。
但也確實比我平常去微光同行搬桌子的樣子,好了一點。
我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放下。
過了兩秒,又伸手理了理頭髮。
動作做到一半,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
我在幹嘛?
只是吃飯。
宋星禾請我吃飯。
因為我替她看了六十八頁的商業計畫。
顧問費。
很正常。
我轉身準備出門。
走了兩步。
又退回來。
拿起玄關櫃上的香水。
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噴了一點。
「……」
算了,拿都拿了。
—
我提前了十五分鐘到。
這不是因為對方是宋星禾。
我平常就不喜歡遲到。
至少出門以前,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餐廳是她選的。
位置不算偏,卻藏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裡。門面不大,從外面看不出裡面有多少位置。
我站在路邊,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四十二。
手機沒有新訊息。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冬日下午的陽光落在街道另一側,風還是冷。
站了不到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宋星禾。
——到了。
我抬起頭。
街對面,一個人正朝這邊走過來。
米白色長版風衣,深咖啡色圍巾。
長髮自然披在肩後,肩上背著一只淺色小包。
她今天沒有戴帽子,只戴了口罩。
和舞台上的宋星禾完全不一樣。
也和微光同行裡那個蹲在儲藏室跟我爭論貼紙到底算文具還是活動用品的人,有一點不一樣。
她走到我面前。
「你到了怎麼不跟我說?」
「剛到。」
「多久?」
「十分鐘。」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你十分鐘前就到了?」
「嗯。」
「那為什麼不進去?」
「等妳。」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進去。」
「我知道。」
「那你還站外面?」
我看著她。
「不是說一起吃飯?」
她沒接話。
隔了半秒,才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
「也是。」
然後轉身。
「走吧。」
我跟上去。
沒看見她藏在圍巾後面的表情。
—
宋星禾其實不是一個很容易相信陌生人的人。
這幾年,她見過太多人。
有些人靠近她,是因為喜歡她。
有些人是因為她能帶來的東西。
還有一些人,表面上什麼都不要,真正想要什麼,往往要很久以後才看得出來。
所以她很少讓剛認識的人進入自己的私人生活。
徐向晨算是例外。
但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那麼例外。
他不是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人。
微光同行有他的完整志工資料。
知夏認識他。
吳哥也認可他。
這一個多月裡,她見過他搬桌子、修設備、陪孩子活動,也和他一起吃過飯。
她知道他在做什麼。
知道他從哪裡來。
甚至知道他在北京租了一間半年的房子。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她是宋星禾。
卻從來沒有因為她是宋星禾,做過什麼。
沒有偷拍。
沒有索取簽名。
沒有旁敲側擊地打聽她的工作。
甚至連微信,都是認識一段時間以後才加上的。
她忙的時候,他不會追問。
她沒有回訊息,他也不會接著發第二條、第三條。
他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好像認識她,只是他最近生活裡新增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宋星禾並不是因為覺得徐向晨「是個好人」,就毫無戒心地和他單獨見面。
她只是觀察過。
然後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
至於今天——
信任是一回事。
期待,好像是另一回事。
她站在街對面時,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深灰色外套、黑色長褲,棒球帽壓得有些低。
明明三十三歲了,穿成這樣卻硬生生褪去了平日的沉穩,揉進了一種乾淨又隨性的少年感。
那種好看是不著痕跡的,像在人群裡加了層柔焦,讓人移不開眼。
可等她走近,看清那雙清澈得毫無雜質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樑時,
他又還是那個徐向晨。
就算是提前到了。
不會催她。
就是站在外面等。
她以前就不太喜歡太幼稚的男人。
比起熱烈、張揚,或是把喜歡表現得人盡皆知,她更容易注意到那些穩定、有分寸,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只是以前這種「偏好」很模糊。
直到今天,她忽然覺得——
三十三歲。
好像也沒有她原本想像中那麼大。
—
這家餐廳裡的位置不多。
宋星禾顯然來過,服務生看見她,只簡單打了聲招呼,便帶著我們往裡走。
位置在角落。
旁邊有半面屏風。
很安靜。
她摘下口罩。
「這裡可以嗎?」
「妳都訂了才問?」
「你可以說不行。」
「然後呢?」
「換一家。」
「現在?」
「嗯。」
我拉開椅子。
「不用。」
她在對面坐下。
「那就是可以。」
「可以。」
「你這個人有時候回答問題真的很省字。」
「看問題。」
「什麼意思?」
「有些問題需要六十八頁。」
她反應了兩秒。
「徐向晨。」
「嗯?」
「今天是我請你吃飯。」
「所以?」
「你最好不要一開始就攻擊甲方。」
「妳不是甲方。」
「為什麼?」
「文件不是妳寫的。」
「那我是什麼?」
我想了想。
「被六十八頁折磨的中間人。」
她忍了兩秒,還是笑了。
「行。」
「那徐顧問。」
「嗯。」
「結論呢?」
我從旁邊拿出平板。
她愣了一下。
「你真的帶來了?」
「不然?」
「我以為你會直接跟我說。」
「也可以。」
I把平板重新放回去。
「不投。」
「……」
她盯著我。
「就這樣?」
「嗯。」
「六十八頁。」
「對。」
「你看了一晚上。」
「差不多。」
「最後三個字?」
「不然妳想聽長版?」
「我這頓飯不能白請。」
「還沒吃。」
「那你先說。」
我重新把平板拿出來。
「項目本身沒有問題。」
她安靜下來。
「音樂教育這個方向有需求,創辦團隊也有專業背景。但現在的商業模式不成立。」
「哪裡不成立?」
「他們把公益、教育和商業混在一起了。」
我點開其中一頁。
「想做低價課程,又想維持高品質師資;想進下沉市場,又把成本建立在一線城市的標準上。」
「最重要的是——」
「他們現在需要的不是投資。」
「是什麼?」
「先證明有人願意長期付費。」
宋星禾低頭看著平板。
「所以不是不能做?」
「可以。」
「只是現在不能投?」
「至少我不會。」
「如果是你呢?」
「什麼?」
「如果是你的錢。」
「更不投。」
她抬起頭。
「這麼直接?」
「因為是自己的錢。」
「……」
她靠回椅背。
「你真的很適合做這個。」
「謝謝。」
「這次是在誇你。」
「那我收下。」
她笑了。
「不過。」
我說。
「如果妳朋友真的想做,可以先縮小。」
「例如?」
「先做一個城市。」
「一種課程。」
「跑半年。」
「把真正願意留下來的學生、家長和老師找出來。」
「不要一開始就想改變全中國的音樂教育。」
宋星禾安靜地聽完。
「你不喜歡夢想?」
「沒有。」
「那你剛才聽起來很像。」
「我只是不喜歡拿別人的錢替自己的夢想買單。」
她停了幾秒。
「這句有點狠。」
「投資本來就不是慈善。」
「那公益呢?」
「公益也不能只靠夢想。」
她抬眼。
「所以你最近在微光同行搬桌子?」
「那是另一回事。」
「哪裡不一樣?」
「桌子搬完,至少真的會到另一邊。」
她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
服務生正好在這時送菜進來。
話題暫時停下。
—
吃到一半,宋星禾忽然問:
「你平常跟人吃飯都聊工作?」
「不一定。」
「那為什麼我們一直在聊?」
「不是妳請我吃顧問飯?」
「……也是。」
她夾了一口菜。
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現在顧問時間結束了嗎?」
「妳想結束?」
「想。」
「可以。」
我把平板收起來。
「結束。」
她像是滿意了。
「那現在聊什麼?」
「妳請客,妳決定。」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我沒意見。」
「你看。」
她放下筷子。
「你就是這樣。」
「哪樣?」
「什麼都可以。」
「不好?」
「很難辦。」
「沈知夏也說過。」
「她說什麼?」
「說『都可以』的人最麻煩。」
「她說得對。」
「所以妳們已經站在同一邊了?」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那我呢?」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宋星禾也沒有立刻回答。
餐廳裡很安靜。
隔著屏風,能聽見另一桌模糊的說話聲。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
「嗯。」
「目前……」
她故意拖長聲音。
「顧問。」
「只有顧問?」
「還有機動組。」
「……」
「會搬桌子的那種。」
我點頭。
「行。」
「生氣了?」
「沒有。」
「真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在重新評估這頓飯的顧問費夠不夠。」
她笑了。
「你不是說先欠著?」
「對。」
「那就繼續欠。」
「利息很高。」
「多高?」
I抬眼。
她正等著我的答案。
「還沒想好。」
「又是這句。」
「不急。」
她沒有接話。
只低頭夾菜。
但嘴角一直沒有完全壓下去。
—
吃完飯還不到四點。
走出餐廳時,外面的陽光已經開始往西落。
宋星禾站在門口。
「你接下來有事嗎?」
「沒有。」
「真的?」
「嗯。」
「不用工作?」
「今天不用。」
她點了點頭。
「那陪我走走?」
這次,我停了一秒。
「好。」
她像是覺得我的反應有點奇怪。
「怎麼了?」
「沒什麼。」
「那你剛才停什麼?」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顧問服務有沒有包含飯後散步。」
她瞪了我一眼。
「徐向晨。」
「嗯?」
「你可以回去了。」
她往前走。
I跟上去。
「不是要散步?」
「現在不需要了。」
「喔。」
「你真的要走?」
「不是妳叫我回去?」
她停下腳步。
轉過身。
「你——」
我沒忍住,笑了。
她反應過來。
「你故意的?」
「沒有。」
「你就是。」
「我只是聽妳的。」
「徐向晨。」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怎樣?」
「話沒這麼多。」
「可能熟了。」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忽然安靜了一點。
我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熟了。
好像確實是這樣。
一個月以前,我站在演唱會的人群裡。
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現在,我們走在北京冬日下午的街上。
沒有工作人員。
沒有沈知夏。
沒有公益活動。
只有我們兩個。
宋星禾重新往前走。
「那走吧。」
「去哪?」
「不知道。」
「妳不是要散步?」
「散步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去哪?」
我想了想。
「有道理。」
她轉過頭。
「徐向晨。」
「嗯?」
「你今天是不是特別好說話?」
「看人。」
她腳步慢了一下。
我也想起來了。
昨晚的微信。
——你平常都這麼晚還在工作?
——看人。
——那我很榮幸。
她顯然也記得。
「好喔。」
她只應了一聲。
繼續往前。
—
我們最後走進了一家書店。
不是計畫好的。
只是路過。
宋星禾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進去嗎?」
「妳想去?」
「嗯。」
「那走。」
書店裡很暖。
她摘下圍巾,拿在手上。
人不多。
我們各自看了一會兒書。
我走到商業區時,她從旁邊冒出來。
「你休假也看這個?」
我低頭。
手裡是一本產業分析。
「習慣。」
「無聊。」
「那妳看什麼?」
她把手裡的書翻過來。
一本旅行散文。
「想去哪?」
「很多地方。」
「例如?」
「冰島。」
「嗯。」
「挪威。」
「嗯。」
「南極。」
我看了她一眼。
「跨度挺大。」
「夢想不用考慮預算。」
「也是。」
她把書放回去。
「你呢?」
「什麼?」
「想去哪?」
這個問題,我以前很少想。
工作出差去過很多地方。
但「去過」和「想去」,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以前沒想過。」
「那現在可以想。」
我望著她。
她已經轉身往前走。
那句話說得很隨意。
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停住。
「台灣?」
「嗯。」
她說。
「我還沒好好去過。」
「妳不是跟同事去過?」
「是去過。」
「那不算?」
「但不是深度旅遊。」
我有些想笑。
「行。」
「那有機會的話,我推薦。」
「只有推薦?」
「不然?」
她看著我。
「本地人不負責導遊?」
這次換我停了一下。
書店裡輕柔的背景音樂好像在這一秒被抽空,只剩下她帶著點試探的鼻音。
她像是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點超過。
很快補了一句。
「我是說,如果有機會。」
「可以。」
她抬起眼。
「真的?」
「嗯。」
「導遊費?」
「另外算。」
「……」
她轉身就走。
我跟在後面。
自從結帳把那本她翻了很久的散文買下後,我的嘴角就一直沒有壓下來。
—
離開書店時,天已經快黑了。
林懷的車還有十分鐘到。
陪她站在路邊等。
和第一次在餐廳外等她的車,好像有點像。
又不太一樣。
宋星禾重新戴上口罩。
「今天謝謝。」
「不是妳請我吃飯?」
「我使的是文件。」
「喔。」
「還有陪我逛書店。」
「順路。」
「你什麼都順路。」
「確切。」
她轉過頭。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不太會接受別人謝你?」
「還好。」
「那我再說一次。」
「謝謝。」
我看著她。
「不客氣。」
她這才滿意。
車從街口轉進來。
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以前,宋星禾忽然問:
「你明天忙嗎?」
「上午有會。」
「下午呢?」
「目前沒有。」
「喔。」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拉開車門。
「就問問。」
我沒有追問。
「路上小心。」
「知道。」
她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
隔著車窗,她朝我揮了下手。
我也抬了抬手。
車開出去。
I站在原地。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宋星禾。
——到家跟我說。
我盯著那五個字。
過了幾秒,回覆。
——到底誰送誰?
對面很快顯示正在輸入。
——我不管。
——記得說。
我笑了一聲。
把手機收回口袋。
北京的天已經全暗了,寒風把人吹得縮起脖子。
我走進地鐵站,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一路上想著再發點甚麼過去。
打了,想一想又刪除,一來一回,我實在糾結。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差點給我抖出去。畫面上跳出她的名字。
——徐向晨。
——?
——今天顧問費夠了嗎?
我剛好踏上往下行的手扶梯。看著螢幕,我想了一會兒,回敲了兩個字。
——不夠。
她倒回得很快。
——你真的很貴。
螢幕的光映在我眼底。我低頭笑了,手指飛快地打字。
——所以先欠著。
這一次,對話框那頭的「正在輸入中」斷斷續續,她隔了好幾秒才傳來一個字。
——行。
手扶梯緩緩下降,失重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我勾起嘴角,在那個「行」字底下,好整以暇地補發了一句:
——等我有空,再找妳慢慢還。
發完,我盯著螢幕上那行自己打出來的字,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
直到手扶梯抵達最下面,雙腳踩實了地面,那股麻酥酥的心動感都還沒消散。
地鐵車廂呼嘯進站,刺眼的燈光隔著月台玻璃投射過來。
有些東西,好像還沒有真正亮起來。
卻已經不再是全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