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禾剛坐上車,林懷就抬起了頭。
「今天挺久。」
「有嗎?」
「有。」
林懷低頭看了眼時間。
「原本說吃飯,後來變成散步,再後來又去了書店。」
宋星禾拉下口罩。
「妳怎麼知道?」
「司機在附近繞了兩圈。」
「……辛苦了。」
林懷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車子駛離路邊。
窗外的街景不斷變換。
宋星禾拿出手機。
微信還停在剛才的對話。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確實管得有點多。
可訊息都發了,現在撤回更奇怪。
她正準備關掉螢幕,徐向晨的名字旁邊跳出「正在輸入」。
幾秒後。
沒有訊息。
過了一會兒,再次出現。
還是沒有訊息。
宋星禾盯著那四個字。
「他到底要打什麼?」
「誰?」
林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星禾立刻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
「沒誰。」
林懷挑了下眉。
「我只是問一句。」
「我也只是隨口回答。」
「妳以前回我問題沒這麼快。」
「……」
宋星禾決定不理她。
徐向晨的對話框遲遲沒有動靜。
宋星禾終究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一咬牙,直接把訊息發了過去。
——徐向晨。
——?
——今天顧問費夠了嗎?
這次倒回得很快。
——不夠。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像是懸了兩顆隱形的氣球,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你真的很貴。
——所以先欠著。
——行。
宋星禾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敲打了幾秒,咬牙敲下一個字:
沒想到不到一秒,對方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等我有空,再找妳慢慢還。
看著螢幕上的字,宋星禾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看,好像都有點奇怪。
可仔細想想,又只是顧問費。
六十八頁。
確實不是一頓飯就能還完。
很快地說服了自己。
她把手機鎖上。
過了不到十秒。
又重新打開。
徐向晨沒有再回。
看著宋星禾一系列反常舉動,林懷終究是忍不住詢問。
「星禾。」
「嗯?」
「妳今天跟誰吃飯?」
林懷的語氣聽不出起伏,平靜得有些刻意。
宋星禾也沒打算瞞。
「徐向晨。」
這次,林懷安靜了兩秒。
「微光同行那個?」
「嗯。」
「只有你們兩個?」
「對。」
林懷轉過頭。
「他幫妳看那份投資案?」
「六十八頁。」
「我知道六十八頁。」
「那妳還問。」
「我問的是,你們今天只是談投資?」
宋星禾想了想。
吃飯。
散步。
書店。
還有站在路邊等車。
「前面是。」
「後面呢?」
「隨便逛了逛。」
「原來投資的後續行程這麼豐富啊~」
宋星禾立刻轉頭。
「妳現在說話怎麼跟知夏越來越像?」
「這句話對我傷害很大。」
她沒忍住笑了。
林懷也笑了笑,隨後才收起玩笑。
她重新低頭看行程表。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妳談投資還附帶逛書店。」
「剛好經過。」
「嗯。」
又是這個「嗯」。
宋星禾皺眉。
「林姐。」
「我在。」
「妳今天很奇怪。」
「我覺得妳比較奇怪。」
「我哪裡奇怪?」
林懷終於放下平板。
「妳以前休假,除了知夏他們,很少單獨跟剛認識不久的人出去。」
宋星禾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而且徐向晨以前是妳歌迷。」
「現在也是。」
「他自己告訴妳的?」
「對。」
「知道以後,妳還是決定單獨見他?」
宋星禾聽出了她真正想問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沒說妳不知道。」
林懷的語氣依然平穩。
「我只是想知道,妳為甚麼這麼信任他。」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宋星禾靠向椅背。
「他跟我以前遇過的人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她想了很久。
「跟他待在一起,不累。」
林懷沒有打斷。
「我說錯話,他不會一直猜。我不想說話,也不用硬找話題。」
宋星禾望著窗外。
「而且我跟他相處的時候,不需要一直記得自己是宋星禾。」
「這算優點?」
「算吧。」
「標準這麼低?」
「林姐。」
「好,不說。妳自己有分寸就好。」
宋星禾重新拿起手機。
盯著看了一會兒。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林懷看在眼裡,沒有再問。
她只是把這個名字,在心底重新記了一次。
徐向晨。
—
我到家的時候,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鞋還沒換完,先拿出手機。
——到了。
宋星禾回得很快。
——很好。
我站在玄關。
——就這樣?
——不然呢?
——我以為有獎勵。
——安全到家是你應該做的。
——那妳還叫我報告?
這次她隔了一會兒。
——確認一下。
我看著那四個字。
最後沒有繼續逗她。
——知道了。
手機收進口袋。
我走進客廳。
書店買的書還放在紙袋裡。
其中一本是她推薦的。
準確地說,是她站在書架前翻了很久,最後放回去的那本台灣旅行散文。
我拿出書,靠在沙發上,想起她當時在書店看著我結帳時的表情。
「你要買?」
「對。」
「你剛才不是說沒看過這個作者?」
「所以才買。」
「那你怎麼知道好不好看?」
「妳不是看了很久?」
她當時站在原地,表情有點奇怪。
「所以?」
「妳看這麼久,應該不差。」
「萬一我只是看不懂呢?」
「那我買回去研究,看看有多難懂。」
她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現在想起來。
好像確實有一點。
我以前買書,會看作者、評價、內容簡介。
今天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多看了幾分鐘,就把一本書帶回家。
—
宋星禾恢復工作以後,我才真正理解她說的「接下來會很忙」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早上七點,她已經在化妝。
中午換場地。
下午拍攝。
晚上錄音。
我不會每件事都知道。
她也不會像報行程一樣告訴我。
只是偶爾。
一張窗外的照片。
一杯咖啡。
一個不知道拍到第幾次的廣告鏡頭。
或者凌晨十二點,一句:
——終於結束。
我有看到就回,沒看到,就隔天再說。
並沒有約定每天聊天。
也沒有誰要求誰一定要回覆。
可對話框一直沒有真正安靜太久。
而我最近正在評估一個新的投資案。
何遠人在台北,團隊另外兩個人在上海,我在北京。
一場會議,三個地方。
「所以目前的問題不是技術。」
我把簡報切到下一頁。
「是他們根本還沒證明市場需要這個東西。」
螢幕另一端的人問:
「但用戶增長很快。」
「補貼換來的。」
「如果停止補貼呢?」
「這就是我們要知道的。」
何遠靠在椅背上。
「你的建議是在看一季?」
「嗯。至少等留存數據出來。現在進場太早。」
「那就這樣辦吧。」
會議結束時,已經下午一點。
我起身去廚房。
冰箱裡沒什麼東西。
雞蛋、牛奶和半盒前幾天買的水果。
還有一包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青菜。
我站在冰箱前,開始思考午餐。
手機響了一聲。
宋星禾。
一張照片。
紙盒裡只有幾片生菜、一小塊雞胸肉,還有兩顆看起來毫無感情的番茄。
——我的午餐。
我看了兩秒。
拍了一張冰箱。
——我的。
她很快回覆。
——你在跟我比慘?
——目前看來我贏了。
——至少我有飯吃。
——妳確定那算飯?
過了半分鐘。
一段語音傳過來。
我點開。
背景很吵。
有人在說話。
還有音樂。
她的聲音混在裡面。
「徐向晨,我現在在拍攝現場,能吃到東西就不錯了,你不要要求太多。」
最後還有人在旁邊喊了一聲「星禾準備」。
語音就斷了。
我站在冰箱前。
又聽了一次。
不是因為沒聽清楚。
只是第二次聽完,我才回。
——快去工作吧。
她沒有再回。
我最後煮了碗麵。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那盒生菜。
拍了一張。
——更正一下,我確實贏了。
訊息一直到晚上九點才被回覆。
——你已列入我的黑名單了。
我笑聲。
——遲了。
——?
——我還有妳電話。
這次她回了一張很醜的表情包。
我順手存了。
—
十二月的一天上午,我在微光同行。
沈知夏正在整理月底活動的志工名單。
我坐在旁邊幫忙檢查報名表。
「這個人電話少一碼。」
「哪個?」
我把螢幕轉過去。
她看了一眼。
「真的。」
「還有這個,緊急聯絡人跟本人填同一個號碼。」
「我等一下確認。」
她在紙上做了記號。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上週有幾個案子要處理。」
「難怪,你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怎麼了?」
「沒什麼,有人前幾天問你是不是很久沒來了。」
我抬起頭。
「誰?」
沈知夏看著我,忍了兩秒。
「你這個反應是不是太快了?」
「問個名字而已。」
「星禾。」
我重新低頭看資料。
「她怎麼不自己問我?」
「這句話你自己跟她說。」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宋星禾。
沈知夏的視線掃過螢幕。
又慢慢移回我臉上。
「你們是不是算過時間?」
「純粹巧合。」
我點開訊息。
宋星禾傳了一張照片。
一個錄音室。
桌上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紙。
——今天錄新歌。
我回覆。
——難怪失蹤。
——我哪有失蹤?
——昨天失聯一整天。
過了幾秒。
——你還會記這種事?
我看著那句話。
——剛才想到的。
她回了一個趴在桌上的表情。
正準備放下手機時,下一條又來了。
——你今天在微光?
我抬頭。
沈知夏正若無著事地整理資料。
我拍了一張桌上的報名表。
——被抓來當免費勞工。
——知夏說你很久沒去了。
——她剛才也說妳問過我。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她怎麼什麼都說?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沈知夏問:
「怎麼?」
「有人對妳的保密能力有意見。」
「請她本人來投訴。」
我低頭打字。
——她說接受本人投訴。
——行。
——下次見面處理。
下次見面。
好像已經成了一件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
—
錄音室裡。
宋星禾放下手機。
林懷從外面走進來,把一杯溫水放到桌上。
「休息十分鐘。」
「副歌還是不對。」
「製作人說可以。」
「我覺得還差一點。」
林懷沒有勸。
跟宋星禾工作這麼多年,她很清楚。
這種時候說「已經很好了」沒有用。
她會自己找到那個差一點的地方。
宋星禾拿起水杯。
手機又亮了一下。
徐向晨。
——她說接受本人投訴。
宋星禾直接回覆。
——行。
——下次見面處理。
發完以後,她才發現林懷在旁邊。
「徐向晨?」
宋星禾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妳最近的表情很好認。」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什麼表情?」
「現在這個。」
「……」
林懷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最近常聊天?」
「有空就聊幾句。」
「這個回答比『還好』具體多了。」
宋星禾喝了口水。
「妳最近是不是很關心我的私人生活?」
「職業習慣。」
「以前怎麼沒這麼嚴重?」
「以前妳休息時間都在刷短影片。」
「現在也刷。」
「少多了。」
宋星禾無法反駁。
她放下杯子,拿起歌詞。
「我要回去錄歌。」
「還有六分鐘。」
「我提前準備。」
林懷看著她走進錄音間。
沒有叫住她。
只是覺得。
有些改變其實很明顯。
只是當事人通常最晚發現。
—
晚上十一點。
我還在書房。
何遠傳來一份新資料。
看到一半,手機亮了。
宋星禾。
——到家了。
我回覆。
——唷,今天這麼早?
——十一點叫早?
——對妳最近的作息來說。
——謝謝,並沒有被安慰到。
我笑了一聲。
——新歌錄完了?
——今天的部分結束了。
——所以還要繼續?
——明天。
過了一會兒,她又傳來。
——你在幹嘛?
我拍了一張桌上的文件。
——工作啊。
——又是投資案?
——不然妳覺得我半夜看小說?
——也不是不可能。
——小說不會讓何遠改四次檔名。
——第四次叫什麼?
——真的是最終版。
她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
我接起。
第一句就是笑聲。
「真的叫這個?」
「我可以截圖給妳。」
「他前面三個叫什麼?」
「最終版、最終版二、最終版修改。」
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們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目前最大的問題可能是檔案管理。」
「我開始對晨遠失去信心了。」
「現在撤資還來得及。」
「我又沒投。」
「很好,替妳省了一筆。」
她笑了一會兒。
聲音比平常低一些。
大概是錄了一整天歌。
「你還要看多久?」
「剩二十三頁。」
「很多嗎?」
「看內容。」
「那你繼續。」
我翻了一頁。
電話沒有掛。
她那邊也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你翻頁真的很大聲。」
我停下動作。
「嫌吵?」
「有一點。」
「那先掛?」
「你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掛電話?」
我靠向椅背。
「不然?」
「你可以把紙放輕一點。」
我看著手上的資料。
最後把它放到旁邊。
「現在不吵了。」
「你不看了?」
「晚點再看。」
「不用因為我停。」
「沒事。」
電話裡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然後是冰箱門被拉開的聲音。
「妳在找什麼?」
「水。」
「別喝冰的。」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跟林懷說一樣的話?」
「證明她說得對。」
「你們兩個真的很煩。」
「那妳喝嗎?」
又安靜了兩秒。
冰箱門關上。
過了一會兒。
我聽見燒水的聲音。
「滿意了?」
「還行。」
「徐向晨。」
「怎麼?」
「這種時候你就真的很像三十三歲。」
我忍不住笑了。
「我本來就是。」
「平常看不太出來。」
「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年輕。」
「我就當是。」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我們後來沒有聊什麼重要的事。
她說今天有一句歌詞唱了十七遍。
我說何遠把同一份資料改了四次檔名。
她問我北京住得還習不習慣。
我說垃圾分類比想像中麻煩。
她說這就是生活。
凌晨十二點零七分。
有電話打了進來。
宋星禾嘆了口氣。
「林姐找我。」
「接吧。」
「她一定又要確認明天幾點出門。」
「那妳最好快點接。」
「知道了。」
電話安靜了一下。
誰也沒有立刻掛斷。
最後還是她先開口。
「晚安,徐向晨。」
「晚安。」
剛才那通電話,沒有一件重要的事。
耳邊的餘溫還沒散去,她的聲音像一陣輕柔的風,把原本安靜的夜吹得滿是漣漪。
現在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時,我常想著可以告訴她。
而她似乎也是。
窗外的北京依舊亮著,城市大得讓人迷茫。
我們各自在軌道上過著互不相干的生活。
只是最近,那些平行前進的日子裡,好像悄悄裂開了一些很小的縫隙。
而光,正從那裡緩緩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