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下旬。
北京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清晨七點半,我拉開客廳的厚重遮光簾時,窗外已經是一片沉靜的白。
夜裡悄悄下的雪並不算大,卻極其勻稱地鋪滿了視野裡的一切。
遠處胡同老房子黑色的瓦片、高聳樹木光禿禿的枝椏、停在路邊的汽車頂部,全覆上了一層細密而乾燥的薄雪。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二十七度的溫熱空氣包圍著周身,玻璃窗下緣卻還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我伸手用指腹擦開一小塊。冷意隔著雙層玻璃滲透進指尖,窗外的雪花依然在無聲地飄落,漫天漫地,將這座平日裡車水馬龍、喧囂龐大的城市,洗練出一種罕見的安寧與疏離。
我拿出手機,對著窗外那片交錯著枯枝與雪景的蔚藍天空,拍了一張照片。
拍完之後,習慣性地點開了微信。
對話框列表的置頂,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名字——宋星禾。
聊天紀錄停留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傳了一句:
——今天收工,累癱。
我當時順手回覆:
——辛苦了,回去早點休息。
那之後,對話框便再也沒有跳出新的訊息。
我的手指在文字輸入框上停頓了幾秒。
習慣性地打了幾個字:
——北京下雪了。
看著畫面上那行字,我猶豫了一下,指尖在退格鍵上輕輕按了幾下,又逐字刪掉。
她現在大概正在緊鑼密鼓地工作吧。
前幾天聊天時,她無意間提及過年底這一段時間的行程表——北京衛視跨年晚會的多次彩排、央視春晚節目組的前置音樂會、品牌年底的年度盛典拍攝,再加上星瀚娛樂內部關於明年《星河》巡演安可場的密集會議。
她的時間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鐘為單位的彩色方塊,緊湊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要擠。
現在這個時間點傳這種沒有具體事務、純粹感歎天氣的訊息過去,似乎除了打擾她的注意力之外,並沒有什麼實質意義。
我把手機重新收回大衣口袋,轉身走進廚房。
電熱水壺開始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咕嚕聲,水蒸氣在玻璃壺壁上凝結成水珠。
我替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滾燙的熱水穿透咖啡粉,苦澀而濃郁的香氣在狹小的廚房裡慢慢散開,帶出一絲微甜的尾韻。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聽得到自己呼吸與杯匙碰撞的輕微聲響。
坐在餐桌旁,看著面前冒著白氣的馬克杯,我忽然有些失神。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生活節奏被一些微小的外力改變了。
以前在台灣的時候,這個時間點我的手機通常被各種工作郵件提醒、晨遠創投的跨國數據分析簡報、以及公司催促會議的訊息填滿。
我的大腦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七點半準時啟動,快速篩選出重要與不重要的資訊,冷酷而效率。
而來到北京這一個多月,在這個安靜的清晨,我居然會下意識地期待手機螢幕亮起。
期待她隨手拍過來的一張冷掉的早餐三明治照片;期待她抱怨化妝師娜娜又把她眼線畫太深的吐槽;或者只是簡單的一句:
——今天好冷,完全不想出被窩上班。
那些零零碎碎、毫無邏輯與商業價值的碎片訊息,不知不覺間,已經滲透進了我生活原本嚴絲合縫的縫隙裡,變成了一種習慣。
只是今天早上,這份習慣裡,少了點什麼。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我搖了搖頭,將這些有些過度感性的情緒壓回心底,打開筆電,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
上午十點整,我準時和何遠連線開線上例會。
雙螢幕的視訊畫面剛接通,螢幕那頭坐在台北辦公室裡的何遠就挑了挑眉,看著我身後窗外昏暗的光線與窗框上的白霜,笑了一聲。
「北京下雪了?」
「嗯,第一場雪。」
我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
「台北今天十八度,還下著暴雨。」
何遠故意端起手裡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語氣欠揍。
「聽說北方的雪很凍人,比我這邊舒服?」
我戴上細框眼鏡,平靜地看著他:
「你確定?台北降雨率 80%,出門鞋子會濕。」
「至少不用鏟雪。」
「北京市區有環衛工人和掃雪車,不需要我自己鏟。」
何遠撇了撇嘴:
「那算我贏一半。」
翻了個白眼,沒有繼續跟他貧嘴。
何遠翻開了放在桌面上的年度議程資料,收起玩笑的表情,遞給我一個「年底到了」的眼神。
「總算到年底了,今年真是忙得像狗一樣。」
「今年確實比去年累。」我指了指螢幕上列出的幾十個交割項目。
「去年主要是案子數量多,節奏快;今年是每個案子都覺得自己是未來的獨角獸,談判細節拉扯得極其痛苦。」何遠嘆了口氣。
我點點頭。這倒是實情。
年底向來是創投領域最為焦灼的時候。
投資人急著在財年結束前完成盡職調查與資金交割,以便在年度報告上呈現漂亮的數據;新創團隊想趕在新的一年開始前拿到融資,好支撐開年的拓展計畫;而各方法務與財務顧問則在條款細節上分毫必爭。
每個人都在和時間賽跑,深怕一過十二月三十一日,原本談好的估值就會產生變數。
何遠將手中的簡報翻到最後一頁,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
「對了,向晨。」
「嗯?」
「還有一個案子,我覺得挺有意思,雖然跟我們晨遠過去主攻的硬科技不太一樣。」
他說著,在會議軟體裡傳過來一份 PDF 格式的文件。
「昨天晚上台北時間十一點多才收到的初始 BP(商業計畫書)。」
我點開接收到的檔案。
這份簡報的首頁設計得非常簡約,沒有一般新創公司喜歡用的炫目特效與誇張標語,只有一行乾淨的黑色字體:
Lumiverse Entertainment Tech
下面是一句簡短的願景說明:
【用科技延長內容的生命力。】
我挑了一下眉,指尖在滑鼠滾輪上滑動:
「娛樂科技?」
「對,最近幾年資本市場開始關注的新交叉方向。」
何遠在視訊另一頭點了點頭。
「以前我們一直看 AI 算法、SaaS 軟體、醫療科技或者半導體產業鏈,覺得這些才是硬核護城河。」
何遠轉著手裡的鋼筆。
「但最近幾年,文化與內容產業的底層邏輯也開始被技術重構了。」
我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專注地翻閱著簡報。
第二頁不是常見的藝人簽約名單,也不是某個大型 IP 的收購計畫,而是一張極其複雜且嚴謹的產業生態圖。
從底層的票務去中心化系統、粉絲社群的生命週期經營、數位版權的防偽與追蹤,到現場演出的 AI 互動技術、沉浸式劇場的數據延伸,甚至是音樂教學與 Demo 數據庫的自動去重,都被完整地封閉在同一個架構裡。
這不像是一間傳統做演出經紀或活動企劃的公司。
更像是一間試圖用現代軟體架構,重新定義整個內容產業運作效率的科技公司。
我翻到第三頁,指尖微停。
簡報上列出了幾個核心產品模組:
【現場演出 AI 即時數據互動平台】
【創作者長尾數位版權延伸系統】
【聽眾情感留存與高黏性社群模組】
「怎麼樣?」
何遠在螢幕另一端觀察著我的表情。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滑鼠移回第一頁,重新審視著那句「用科技延長內容的生命力」。
如果是半年前在台北的我,看到這份 BP,大概只會在三分鐘內給出評語:市場規模受限於文化產品的不可控因素,用戶獲客成本不穩定,缺乏明確的科技專利壁壘,不建議作為一線投資目標。
因為過去的我,習慣將科技與文化劃清界限。
科技追求的是標準化、規模化、可複製性與極致的效率;而文化與藝術,則是高度依賴個人情感、不可預測、充滿變數且極難被公式化的東西。
兩者強行結合,往往最後只剩下一堆高高在上的噱頭與燒錢的泡沫。
但現在……我的想法似乎產生了微小的動搖。
我想起了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在北京那場漫天金色應援燈閃爍的演唱會。
那一晚,如果沒有台上那個女孩子倾盡全力的歌聲,如果沒有幾萬名聽眾在冰冷都市裡尋找共鳴的渴望,那些炫目的燈光、複雜的音響工程與票務系統,不過是一堆冰冷的金屬與程式碼。
舞台只是最後呈現給大眾的一個環節。
真正支撐並延續那份感動的,是背後無數看不見的人所構建的系統,以及歌聲落地後,在每一個人心中發酵的餘溫。
「有想法了?」
何遠見我久久沒有說話,試探性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扶了扶眼鏡:
「有。」
「說說看,我想聽聽你這個『前工程師』的看法。」
我把畫面停在 Lumiverse 的商業模式分析頁:
「如果他們只是想做一套更炫酷的演唱會燈光軟體或賣數位周邊的 App,我一分錢都不會投。」
「但如果他們的核心目標,是想建立一個以『創作者與內容』為核心的情感生態,我願意花時間跟他們的創辦團隊談談。」
何遠笑了,靠向椅背:
「繼續。」
「科技不應該是主角。」
我用滑鼠在螢幕上圈出「創作者權益保障」那一欄,
「內容才是。」
「過去很多娛樂科技公司都搞錯了方向,以為用了 AI 或新技術,就能把劣質內容包裝成爆款。那是本末倒置。」
我語氣平靜而清晰。
「真正有價值的,不是哪一場爆滿的演唱會,也不是某首短暫登頂排行榜的熱門歌曲。」
「而是怎麼利用穩定、严谨的技術架構,讓那些真正優秀的作品和創作者,在熱度退去、燈光熄滅之後,還能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持續找到願意欣賞它的人。」
視訊畫面另一端的何遠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給出專業的商務點評,而是用一種極其古怪、帶著幾分探尋的眼神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徐。」
「嗯?」
「你剛才說的這些話,聽起來好陌生。」
何遠搖著頭,笑得有些狡黠。
「這真不像是我認識了十幾年的徐向晨。」
我皺了皺眉:
「這又是哪裡陌生?自從我到北京後你總愛陰陽怪氣的。」
「以前你在晨遠評估案子,前三句話一定離不開『市場規模有多大』、『預估三年內的 IRR(內部報酬率)是多少』、『競爭對手的專利壁壘在哪裡』。」
何遠眨了眨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看穿一切的意味:
「現在的你……居然開始在投資會議上跟我討論『作品的生命力』和『情感的延伸』了?」
我手下記錄的動作微微一頓。
視線不自覺地轉向窗外依然在靜靜飄落的白雪。
「市場數據和財務模型還是要看,這是我的底線。」
我淡淡地開口。
「只是我來到北京之後開始覺得……一家公司如果只能創造短期流量和數字,那只是資本遊戲;如果它能創造真正的內容價值與情感連結,那才值得我們花時間去護航。」
何遠收起了調侃的表情,眼神變得溫和而認真。
他點了點頭:
「行。既然你覺得方向對,我讓小劉下週把 Lumiverse 的補充盡調資料發過去。等跨完年,如果數據沒問題,我們一起約他們的團隊見面。」
「好,一言為定。」
視訊連線切斷。
螢幕暗了下來,書房裡重新歸於平靜。
我靠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關掉電腦,而是把 Lumiverse 的計畫書重新翻回了首頁。
【用科技延長內容的生命力。】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十一月十五日那天深夜,自己站在北京街頭,看著滿街繁華卻感到無比空洞的時刻。
如果沒有那一晚的偶然,如果沒有那張《星河》演唱會的門票,我現在大概依然坐在台北信義區那間冷冰冰的辦公室裡,麻木地審閱著一份又一份數據完美卻毫無靈魂的商業計畫書。
我不會來到北京。
不會認識那個會因為一碗牛肉麵而開心、會在深夜電話裡對我小聲抱怨的宋星禾。
更不會開始重新思考——原來科技與藝術、理性與感性,從來都不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有時候,一套嚴謹而溫暖的系統,真的可以讓更多人遇見一首好歌。
甚至,也能讓一首好歌,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軌道。
—
結束工作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下來,天色呈現出一種灰藍色的沉靜。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是微光同行的志工群組。
沈知夏發了一則帶著彩帶圖案的公告:
【元旦休假通知】
配合元旦連假,中心將於 1 月 1 日至 1 月 2 日休館,課程與志工服務暫停。請大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新年快樂!
底下很快刷出了一排各種搞笑的貼圖。
——終於可以睡到自然醒了!感謝知夏姐!
——已預約三天不出門,打算在被窩裡度過 2026 年的開端。
沈知夏立刻在後面補了一句:
——3 號早上九點請準時回來上班!遲到的負責清理儲藏室!
群組裡頓時一片哀號與「求放過」的表情包。
我看著螢幕上熱鬧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順手按了一個讚。
微光同行這個忙碌了一整年的公益小天地,總算也能在年前喘一口氣。
然而,當我切換回個人的聊天列表時,另一個對話框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宋星禾的最後一條訊息,依然停留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那句「今天收工,累癱」。
一整天,整整十六個小時,沒有任何新的動靜。
我處理完了手頭剩下的最後兩份財務分析報告,回覆了幾封台北發來的交割確認郵件。
不知不覺間,窗外最後一絲殘陽也消失在天邊,北京冬夜的寒意重新籠罩了下來。
直到晚上快八點的時候。
放在手邊的手機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
跳出來的名字是——宋星禾。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剛拍的照片。
照片裡是星瀚娛樂大排練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鏡與木質地板,地板上貼滿了繁複的彩色舞台定位膠帶。
鏡子中央坐著一個穿著深色寬鬆練習服的女孩,她雙腿交疊坐在地上,手機舉在臉前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帶著極度疲憊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照片後面跟了一個小熊倒地不起、頭上冒著星光的小貼圖。
配文只有簡短的四個字:
——終於收工。
我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距離她上一條訊息,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一個小時。
照片裡的她,頭髮有些散亂地貼在頸側,連舉著手機的手指看起來都透著一股酸痛後的無力感。
我低頭,在對話框裡敲下了幾個字:
——辛苦了。
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一句:
——今天北京下雪了,路上滑。回去的時候,讓司機車開慢一點。
訊息發過去後,畫面上很快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鐘後,跳出了一條短短的三秒語音。
我戴上耳機點開。
耳機裡傳來她極輕極慢、帶著濃濃鼻音與疲憊,卻又無比嬌柔舒緩的聲音:
「知道了……徐顧問。晚安。」
那一刻,窗外的雪已經徹底停了,夜空裡亮起了幾顆微弱卻清澈的星光。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耳機裡那句輕柔的「晚安」,心裡所有的等待與平淡,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無比綿長而踏實的滿足。
北京的雪下了一整天,冷冽而漫長。
而我只是想知道——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她是不是順利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