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北京。
夏末的熱氣貼在玻璃帷幕外,城市被午後陽光曬得發白。晨遠北京分公司的空調持續運轉,冷氣裡混著新辦公室特有的紙張與木質氣味。
晨遠北京分部終於有了真正像公司的樣子。
自從人事到位後,每天推開門之後,都有事情在等著。
前台也正式換上了晨遠的標誌,內部裡添了幾張辦公桌椅,靠窗的位置放了兩盆不算大的綠植。幾間獨立辦公室還空著,牆上的白板卻已經寫滿了接下來幾個月的項目安排。
分公司還沒有全面進入正式營運,許多制度與流程正在最後確認,台北團隊和何遠仍分擔著不少工作。
相較於前一陣子的籌備初期,我反而多出了一點喘息的時間。
我站在辦公區外看了一會兒,手機恰好震了一下。
何遠的訊息。
——北京那邊招了十個人,聽說辦公室挺熱鬧?
我回他。
——還在熟悉流程,正式營運還要一段時間。
幾秒後,他又傳來。
——那正好。趁現在多休息一下。之後可有得忙了。那你的微光同行還去嗎?
——當然。
何遠很少刻意提起微光同行。
也許他知道,我從來沒有把那裡當成短暫的興趣。
上午處理完幾份人事與預算審核,十一點剛過,我拿起車鑰匙離開辦公室。
車停在樓下。
買車之後,北京的生活確實方便了不少。
公司、微光同行、星瀚娛樂,再加上平常拜訪創業團隊,幾個地方之間不再需要反覆換乘。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陽光從前擋風玻璃落進來。
我順手打開導航。
目的地:微光同行。
——
微光同行還是原來的樣子。
門口那塊木牌被夏日的樹影切成細碎的光斑,推門進去時,沈知夏正站在桌邊核對物資清單。
她抬起頭。
「喲。」
視線落到我手裡的提袋。
「稀客啊。」
「最近公司第一批人招完,籌備剛告一段落。」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
「上午剛好沒事,過來看看,三明治吃嗎?」
沈知夏拆開一個三明治。
「那吳老師可高興了。」
她咬了一口,含糊地說:
「前兩天還說,等你公司正式開起來,怕你就不記得我們了。」
「不會。」
我挽起袖子,把旁邊幾箱募捐的圖書搬到一旁。
沈知夏跟在後面。
「你現在公司也算步上正軌了。」
「嗯。」
「那以後是不是更忙?」
「可能吧。」
「還會來?」
我把紙箱放進儲藏室。
「說好了要優化系統。」
「我就知道。」
她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嘴上說得少,答應的事情倒是記得很牢。」
我沒有接話,只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中段,沈知夏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她扶著欄杆回頭。
「哲宇上個月跟星禾跑廣州站回來,還跟我提起你。」
我的腳步沒有停。
「提我什麼?」
她眼裡浮出幾分笑意。
「說你專程去看星禾的演唱會。」
「嗯。」
「他還問我,說你是不是星禾的鐵桿粉絲。」
我看了她一眼。
「然後?」
「還說到你私下帶星禾出去。」
沈知夏笑得更明顯。
「從實招來,你倆到底背地裡在搞甚麼鬼。」
我把最後一箱書放到地上。
「她說想吃正宗的廣東夜宵和老字號早茶,那時我正好閒來沒事,她就捎上我這旅客一同去吃美食。」
沈知夏完全沒往別的方向想。
「也是,星禾工作壓力那麼大,有你這個朋友陪她出去吃東西,林姐應該也放心。」
「林姐知道。」
沈知夏點點頭。
「那就好。」
她重新低頭核對清單。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對彼此都好。
——
六月底,我和宋星禾正式確認了關係,我們便決定不要公開。
目前知道的人,除了我們兩個,便是林懷。
其他人依舊把我們當成私交不錯的朋友。
包括沈知夏、王哲宇,也包括何遠。
我們開始了一段極度低調的地下戀。
這段關係沒有改變我們原本的生活,只是在我們心裡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七月到八月,宋星禾的巡演繼續往前。
城市一座接著一座。
她的工作還不只有演唱會。
品牌拍攝、商演、採訪、錄音、節目,行程一層疊著一層。
有時候她深夜飛回北京,只剩半天休息時間,我會去機場接她。
回到我家,她會換上我的T恤,縮在沙發裡看電影。
我則會坐在旁邊處理工作上的事。
也有幾次,是我算準她的休息時間,去保姆車後座找她。
車裡空間不大,隔音卻很好。
我們分吃一碗熱湯麵。
她吃得很慢,我則坐在旁邊看手機。
吃完之後,她靠著椅背閉眼休息。
那樣的時間往往只有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她又要重新回到工作裡。
我原本是個工作界線分得很清楚的人。
工作就是工作,私人時間就是私人時間。
但交往之後,我開始重新安排一些事情。
不影響晨遠重大決策的應酬,可以往後推。
常規會議能線上的,就不會去到公司。
有些原本一定要出席的場合,若強碰星禾的時間,我會重新評估。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我花掉同樣的時間。
我則願意為了她調整我的先後順序。
我想把時間留給她。
有一次在她家,她趴在沙發上翻我的手機。
翻到微信時,忽然停住。
「徐向晨。」
「嗯?」
「你給我的備註怎麼還是全名?」
我從電腦前抬頭。
「不然呢?」
「我不喜歡。」
她拿著我的手機,認真地看我。
「我們現在好歹也是……」
她說到一半,耳根先紅了一點,即使已經交往一陣子,還是如此可愛。
「什麼?」
她瞪了我一眼。
「你明明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妳希望我改什麼?」
「不知道。」
她想了想。
「總之不能還是『宋星禾』。」
「宋大明星?」
「你敢。」
她拿著我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下。
幾秒後,把手機遞回來。
備註已經變成兩個字。
【女朋友】
我看了一眼。
「那妳給我備註什麼?」
她低頭打開自己的手機,遞到我面前。
【徐顧問】
我愣了一下。
「徐顧問?」
「對啊。」
她眨了眨眼。
「在我這裡,你是可以諮詢人生的徐顧問。」
停了一下,她又笑。
「也是我專屬的徐顧問。」
「而且就算有人不小心看到我的手機,也不會覺得奇怪。」
「妳倒是想得很周到。」
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這段地下戀有些像我們兩個人的工作。
所有事情都需要避開曝光,需要留下只有彼此看得懂的暗號。
——
八月初,宋星禾和張日丞合作的新單曲正式上線。
宣傳一出,各大音樂平台的熱搜榜很快出現兩人的名字。
「日月星丞」的話題再次被推上風口。
粉絲討論舞台默契,也有人剪出兩人的合作片段。
沈知夏當天還在志工群裡轉發歌曲連結。
——星禾跟張日丞這首新歌太好聽了!大家快去聽!
我在群裡跟著回了一個讚。
然後退出界面。
我不至於因為一首合作曲不高興。
更不會要求她不要和誰合作。
這是她的工作。
而我也一直很清楚,她需要舞台,也需要那些真正喜歡她音樂的人。
只是看著網路上鋪天蓋地的CP剪輯,心裡多少還是會泛起一點酸意。
當晚回家路上,電話響起。
我看了一眼。
女朋友。
接起來。
「徐顧問。」
「嗯。」
「新歌聽了嗎?」
「聽了。」
「好聽嗎?」
「好聽。」
「真的?」
「真的。」
她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有嗎?」
「有。」
我靠進沙發。
「可能今天開了一整天會。」
「那你多聽幾次。」
「不用。」
「為什麼?」
我看著天花板。
「因為我已經聽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她忍著笑的聲音。
「你吃醋了?」
「沒有。」
「真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想再聽?」
我停了一下。
「因為……」
這個答案說出口之前,我自己先覺得有些幼稚。
「你們兩個站在一起,確實挺般配的。」
電話那頭直接笑出聲。
「徐向晨。」
「嗯?」
「我們現在什麼關係了?」
「交往的關係。」
「噗,那你還誇我跟別人般配?」
「客觀評價。」
「你還客觀呢,你是唯一不用客觀的人。」
她笑了一會兒,聲音慢慢放柔。
「『日月星丞』,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超話也看了。」
「生氣?」
「沒有。」
「真的沒有?」
「就是……」
我頓了頓。
「有點不爽。」
「一點?」
「嗯。」
「多大?」
「不至於影響我正常工作。」
「喔。」
她故意拖長聲音。
「那影響什麼?」
「會影響我下一次看你們舞台的心情。」
她又笑了。
「原來你吃醋是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很幼稚但又很理性。」
她笑著說:
「別人吃醋會說,不准跟他合作。」
「我不會。」
「我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安靜下來。
「那你應該明白我喜歡的是誰吧?」
心裡那點酸意像是被一句話輕輕撥開。
「嗯。」
「那就好。」
我沒有再說話。
她卻忽然問:
「那我下次把你寫進歌詞裡?」
「不用。」
「為什麼?」
「太明顯。」
我停了一下。
「怕被人拿來跟張日丞比。」
電話那頭又一次笑出了聲。
「徐向晨!」
「嗯?」
「你真的很可愛。」
我沒有反駁。
只是靠在沙發裡,聽她笑了一會兒。
——
八月中旬。
宋星禾剛結束武漢站的巡演,下一站南京還有幾天。
公司便利用這段空檔,安排她前往南京錄製一檔音樂綜藝。
這個節目對她而言意義重大。
幾年前,她就是在這檔音綜上第一次被全國觀眾看見。
如今再回到這節目,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站在舞台上緊張到不知所措的新人。
可她仍然很在意。
因為她明白,站得越高,所有人對她的要求也會跟著變高。
四天錄製比預期更耗體力。
第一天彩排到深夜。
第二天高強度錄製,連續完成三首現場演唱。
第三天下午,她終於有了一小段空檔。
我收到她視訊邀請時,正在辦公室看一份項目,我迅速接起。
畫面裡的她素顏坐在飯店窗邊,頭髮隨意綁在腦後,眼底的疲倦隔著螢幕都看得出來。
「剛收工?」
「嗯。」
「今天怎麼樣?」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手機往旁邊挪了一點。
「還好。」
我看著她。
「真的?」
她沉默了兩秒。
「就是累。」
「好。」
我沒有繼續問。
她靠進椅背,視線落在窗外。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今天有個樂評人說……」
她停了一下。
「說我沒有進步。」
我沒有說話。
「一直待在自己的舒適圈。」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說得很重。」
「嗯。」
「可是我回來以後一直在想……」
她笑了一下,卻沒有多少笑意。
「他是不是說對了?」
我看著她。
「妳怎麼想?」
「我不知道。」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委屈。
更像是真的不確定。
「我認為自己這幾年一直有在嘗試新的曲風。」
「可是……」
她停了一下。
「如果只有我覺得自己有進步呢?」
我沒有急著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網上已經吵起來了。」
「有人說他不懂唱歌。」
「也有人說,樂評人說的句句在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本來不想看的。」
「可是還是看了。」
我沒有勸她別看。
也沒有告訴她那些評論都是假的。
只是問:
「今天吃飯了嗎?」
她愣了一下。
「吃了。」
「吃多少?」
「一點。」
「多少?」
她抿了抿嘴。
「幾口飯。」
我皺眉。
「那不算。」
她終於笑了一點。
「心疼我?」
「當然。」
她靠著椅背。
「林姐也一直唸我。」
「妳若不多吃一點,我也會。」
她看著螢幕,笑意終於多了一些。
「你才捨不得。」
我沒有否認。
「對。」
她安靜了一會兒,我才開口。
「今天先睡。」
「可是明天還要錄。」
「所以先把明天錄完。」
「可是那個評論……」
「明天再想。」
她只是看著我卻沒再說話。
我慢慢說。
「星禾,妳現在不用靠一個評論,決定自己這幾年的努力到底算不算數。」
她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過了很久,才輕聲說。
「好。」
視訊沒有持續太久。
掛掉之前,她忽然喊我。
「向晨。」
「嗯?」
「晚安。」
「晚安,星禾。」
畫面暗下來。
我把手機放到桌邊,重新看向電腦,卻再也沒有翻頁。
她越是說「好」,有時候越代表她還沒有真的放下。
——
第四天,我一整個上午都沒有收到她的訊息。
直到下午四點多,林懷傳來微信。
——小徐,星禾今天狀態有點差。
我停下手裡的筆。
——身體不舒服?
——不是。
林懷很快又回。
——主要是她自己在鑽牛角尖。
——今天的錄製還是完成了,但下台後一直在看評論。
我看著螢幕,沒有立刻回覆。
過了一會兒,林懷又傳來一句。
——這幾天她其實一直想把那幾首歌唱到最好。
——昨天被說了以後,今天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這一次,我沒有再想著傳一句「妳已經很好了」。
那些話她應該是聽不進去了。
她現在走進了一個自己看不清楚的地方。
想到這我拿起手機,打開明天的行程。
上午有一場分公司籌備例會。
何遠也會在線上,理論上不是非我不可。
晚上有一位客戶約了要拜訪,同樣可以交給其他同事。
晨遠北京分公司的第一批員工已經到位,現在主要工作是制度、流程與後續業務布局。
短暫離開一天,不會讓整個分公司停下來。
我拿起手機,給負責明早會議的員工發了訊息。
——明天上午的例會你主持,重點照原本議程走,有需要決策的事情直接整理給我和何總。
對方很快回覆:
——好的,徐總。
我又打開與林懷的聊天框。
——林姐,麻煩妳告訴我你們下榻的飯店。
——我今晚去南京。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
——你知道你現在過來意味著什麼吧?
我回復道。
——知道,我不會影響你們的行程。見她一面,明天我就離開。
過了一會兒。
——行,我來安排飯店。
——謝謝妳,林姐。
我打開航班頁面。
最近一班飛南京的航班還有位置。
從訂票到付款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
與此同時,南京飯店。
林懷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
房間裡一下暗了下來。
宋星禾蜷坐在沙發上,手機還停在評論頁面。
林懷走過去,把她手裡的手機抽走。
「別看了。」
宋星禾沒有反抗。
只是低著頭。
「我就是想知道……」
「妳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林懷把手機放到一旁。
「今天已經錄完了。」
「先把自己放下來。」
宋星禾沒有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仍然平淡。
「對了。」
宋星禾抬頭。
「剛才小徐給我發微信。」
她怔了一下。
「說他今晚過來。」
宋星禾沒有立刻反應。
「……向晨?」
「嗯。」
林懷看著她。
「飯店我會安排好。」
「妳今晚什麼都別想,先把飯吃了。」
宋星禾坐在沙發上,眼神終於有了焦點。
「他真的要來?」
「不然呢?」
林懷笑了一下。
「票都買了。」
宋星禾低下頭。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
她拿起來。
螢幕亮起。
【徐顧問】
只有兩行。
——先吃飯。
——我今晚去南京,去陪妳。
她看了很久。
原本一直懸著的心,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來的地方。
她沒有再看那些評論。
手指停在螢幕上,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我收到那個字時,正準備關掉電腦。
看著螢幕上的「好」,我低頭笑了一下。
沒有多說。
她現在需要的,大概也不是更多的話。
我拿起外套,關掉辦公室的燈。
走出公司時,北京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玻璃窗外,城市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我站在電梯前,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航班確認通知。
我沒有再回頭。
今晚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