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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星光以後》航光
深夜十一點多,飛機降落在南京祿口機場。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林懷幾分鐘前才發來訊息。

——車已經在出口等你。

——到酒店後從後門進。

我回了一句。

——好。

走出航站樓,南京夏夜的濕氣迎面撲來。

司機接過我的行李。

「徐先生?」

「是。」

「林小姐交代我送您去酒店。」

「麻煩了。」

車子駛上高速。

這個時間,市區的車流已經少了不少。

快到酒店時,林姐才把房間資訊發過來。

——星禾在1808。

——你住1807。

——到時房卡我讓人員拿給你,身份登記也處理好了。

我回了一個「好」。

車子停在酒店後側。

沒有從正門進去。

司機替我把行李拿下來,酒店人員已經在側門等著。

我戴上口罩,跟著對方進入。

進電梯前,對方再次確認房號。

「1807,徐先生。」

「對。」

電梯門合上,數字默默往上跳動。

我想起林姐以前曾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帶藝人真正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有多少人認識她。

而是走到哪裡,都可能被人認出。

所以很多事情,不能只考慮方便。

還要考慮被看見的風險。

避開人群,成了我們能夠安穩相見唯一的代價。

——

十八樓很安靜。

我先進1807放下行李。

1807和1808只隔著一道牆。

酒店人員已經提前把星禾的房卡交給我,這讓整件事情簡單很多。

至少我不用站在走廊上等她。

走到1808門前。

敲了兩下。

裡面很久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一次。

「星禾,是我。」

門鎖終於響了。

房門只開了一條縫。

宋星禾站在門後。

她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長髮隨意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妝。

眼睛紅得很明顯。

看見我的那一刻,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徐向晨……」

我伸手抵住門邊。

「先讓我進去。」

她往旁邊讓開。

房門關上的瞬間,她忽然抱了上來。

力道很大。

我伸手接住她。

她沒有說話,只把臉埋進我胸前。

肩膀很輕地顫了幾下。

我沒有過問甚麼,只是抱著她,手掌落在她背上,等她自己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她才悶聲開口。

「我覺得今天的我很糟。」

「沒有。」

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

「他說我一直在唱一樣的東西。」

「說我沒有進步。」

「說我待在自己的舒適圈裡太久了。」

她停了幾秒。

「我知道被評論是工作的一部分。」

「可是,這次聽完我感覺特別難受。」

我沒有急著回答。

因為我知道,她真正難受的,可能根本不是那幾句評論。

而是那些話剛好碰到了她心裡一直存在的那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再進步了呢?

我扶著她坐到沙發上,蹲在她身前,仰頭看著她。

「妳覺得自己真的沒有進步嗎?」

她低著頭。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急著回答。」

她抬眼看我。

「可是明天還要錄,我怕……」

「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不用替明天負責。」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一些。

「向晨。」

「嗯?」

「如果我真的沒有以前那麼好了呢?」

我沉默片刻。

「那也是我們人生的一部分。」

她愣住。

我看著她。

「我不是因為妳每一次都唱得很好,才喜歡妳。」

她沒有說話。

「妳可以有狀態好的時候,也可以有唱不好的時候。」

「妳可以進步,也可以停下來。」

「甚至有一天,妳真的不想唱了,也不代表妳以前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睡衣的一角。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妳不需要一直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值得留在這個位置。」

「妳已經走到這裡了。」

「剩下的路,慢慢走就好。」

她看著我們交疊的手。

過了一會兒,才問。

「那我現在可以什麼都不想嗎?」

「可以。」

「明天再想?」

「明天再想。」

她靠回沙發。

「那你陪我一會兒。」

「好。」

桌上放著她沒吃幾口的晚餐,早就涼了。

我看了一眼。

「吃不下?」

她縮在沙發上搖頭。

「沒胃口。」

我沒多說什麼,直接拿起手機。

「粥、餛飩、湯麵,選一個。」

她抬頭看我。

「你怎麼這麼熟練?」

「因為我也常這樣。」

「那你不吃會怎樣?」

「胃痛,然後後悔。」

我把手機螢幕遞到她面前。

「所以你選哪個?」

她看了我一會兒,終於被逗笑,伸手接過手機。

「那我要餛飩。」

我讓酒店送了一份上來。

半個小時後,熱氣從碗裡升起。

她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吃著。

吃到一半,她忽然問:

「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來看妳。」

「明天不是還有事情?」

「原本有。」

「那你還來。」

「推了,妳比較重要。」

對我來說,今晚沒有比坐在這裡更重要的事。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浮沉的餛飩。

「這樣很容易讓我養成壞習慣。」

「什麼壞習慣?」

「一難過就想找你。」

「這算什麼壞習慣?」

我抬眼看她,故意問。

「妳最好這輩子都只會找我。不然呢?妳還想找誰?張日丞?」

她抬起頭撞進我的視線裡,愣了半秒,隨後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看見她重新笑起來,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那碗餛飩,她吃得乾乾淨淨,一點都沒剩下。

——

洗漱完,她回到床上。

我替她把房間裡比較亮的燈關掉,只留下床頭一盞暖黃的小燈。

她側躺著看我,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顯得特別小一隻。

「你今晚真的不走?」

「我在隔壁。」

「我知道。」

「所以妳安心睡,有事隨時叫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依賴。

「向晨。」

「嗯?」

「你能不能陪我?」

我心頭一軟,所有的原則和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好。」

我在床邊坐下來,替她蓋好被子,手掌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她的肩。

過了一會兒,她的睫毛不再抖動,呼吸逐漸平穩。

我就這麼坐著看了她很久。

那一刻南京的夜很靜,靜到我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直到她進入深度睡眠,我才緩緩抽出被她無意識抓著的一角衣袖,起身離開。

房門關上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

我回到1807,靠在窗邊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

這時手機亮了,林姐傳來了信息。

——星禾睡了嗎?

——睡著了。放心。

她只回了兩個字。

——謝謝。

我看著那兩個字,回了一句。

——明早聊。

我從北京趕來,不是為了替她處理掉所有問題。

那些事情,最終還是要由她自己面對。

我能做的,只是讓她知道。

當她轉過身的時候,我還在。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酒店餐廳的包廂裡,林懷已經到了。

她面前放著咖啡和平板,螢幕上是這幾個小時的輿情數據。

我拉開椅子坐下。

「她還沒醒?」

「還在睡。」

「那就別叫她。」

我看了眼時間。

「讓她多睡一會兒。」

林懷翻過一頁行程表。

「今天是最後一輪錄製。九點到現場,正式錄影會再晚一些。」

「她昨天的狀態,現場知道嗎?」

「我跟執行導演說過。」

她喝了口咖啡。

「今天不會在現場刻意追問昨天的評論。」

我點頭。

「那個樂評人呢?」

「還在。」

「我猜也是。」

「他的工作就是評論,節目組不可能因為星禾情緒不好就把人撤掉。」

我沒有接話。

林懷看著我。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沒有。」

我停了一下。

「只是想知道,如果今天又出現針對她本人的言論,你們怎麼處理。」

林懷看了我兩秒。

「先由公司和節目組溝通。」

「如果涉及明顯的人身攻擊,法務會介入。」

我點頭。

「這樣就好。」

「網路上那些言論呢?星瀚會回應嗎?」

林懷把平板轉向我,上面是幾個輿情趨勢圖和微博熱搜截圖。

「現在討論量不算失控。」

林懷手指點了點螢幕。

「如果我們現在主動發聲,反而會把這件事從『節目音樂探討』升級到『藝人和樂評人的公開衝突』,反而給了對方蹭熱度的機會。」

我仔細看了幾秒數據。

在商言商,林懷的判斷是非常標準且專業的公關邏輯。

「那就讓節目組自己去衡量利弊,看他們會怎麼剪。」

我沉吟片刻。

「如果今天星禾的舞台表現足夠好,觀眾自然會用耳朵投票。」

林懷抬眼看我,眼底帶著一絲笑意。

「我也是這麼想。星禾……比大家想像的都要堅強。至於後續的網絡輿情,公司公關部會全程盯著。」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

早餐結束前,林懷從包裡抽出一張臨時通行證,輕輕放在桌上。

「我昨天跟節目執行團隊確認過了。」

林懷手指點了點那張卡片,將它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能爭取的最大權限。只能進藝人休息區和後台指定區域。」

她頓了頓,眼神犀利地劃定邊界。

「演播廳正式錄影區、導播區、控制室,不能進。」

「明白。」

我拿起那張通行證。

「如果現場安保或執行導演要求離開,就配合,不要硬剛。」

我點頭。

林懷看著我,那雙犀利的眼睛在我臉上打量了兩秒。

「還有。」

「嗯?」

「不要拍照,也不要錄音。」

我沒忍住,輕聲笑了出來。

我在她眼裡,難不成像個第一次進後台、興高采烈拿手機到處追星拍花絮的大叔?

「我知道。」

我將通行證收進口袋裡。

「我不是不放心你。」

林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很平靜。

「我是提醒你,節目現場的所有舞台素材和藝人狀態,都是有版權和保密要求的。一旦流出去,對星禾沒半點好處。」

「明白。」

她這句提醒,看似在叮嚀保密協議,實際上是在告訴我,只要進入那個區域,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宋星禾。

「她差不多要醒了。」

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快八點了。

「我先回房間。」

——

我拿上剛才讓餐廳準備的早餐,才走到房門口敲了敲。

沒人應。

我用備用房卡刷開門,房裡還是一片昏暗,厚重的遮光窗簾把早晨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床上縮著一個人,只露出一點凌亂的黑髮。

我輕步走過去,在床邊蹲了下來。

「星禾。」

我壓低聲音,輕輕戳了戳床上的小鼓包。

她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哼唧,像隻被吵醒的小貓,眉頭皺著把臉露了出來。

「七點五十五了。」

我順了順她有些凌亂的長髮,指尖拂過她微腫的眼皮,心裡沉了沉。

「林姐在下面等你,今天九點要到現場。」

聽到「九點」這兩個字,她的睫毛抖了抖,終於慢慢睜開眼。

那雙平時在舞台上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此時帶著剛醒的迷離。

看到是我,她眼神裡的戒備瞬間散去,整個人一鬆,軟趴趴地伸出兩隻手臂。

「向晨……我眼睛是不是很腫?」

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與嬌氣,跟平時舞台上那個清冷的歌手判若兩人。

「有點。」

我沒騙她,只是順勢握住她伸出來的手,稍微用力把她從床上拉坐起來。

「不過等會兒冰敷一下就好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蹭了兩秒,像是把最後一點脆弱和依賴徹底放乾淨,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好,我起床。」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裡的軟弱被一點點收起,重新築起那層屬於藝人宋星禾的防禦。

上午九點。

我們抵達錄製現場。

沒有直接從觀眾入口進去。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在後台入口核對名單。

林懷先報了宋星禾的名字,又指了一下我。

「昨天確認過的隨行人員。」

工作人員低頭看手機裡的名單。

「徐先生是吧?」

「對。」

「今天只能走這個區域。」

他指了指胸前的證件。

「如果要去演播廳側台,等現場通知。」

「好。」

我跟著林懷進去。

走廊裡已經有人在搬設備。

場務推著道具車從我們身旁快速經過。

有人拿著對講機確認下一個錄製環節。

化妝師、造型師、藝人助理各自忙著手上的事情。

沒有人因為我的出現停下來。

——

宋星禾已經坐在化妝台前了。

休息室裡的燈光打得極亮,她穿著贊助商的服裝,臉上已經打好了底妝,看起來精緻而明艷。

但仔細看,她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其實微微蜷著,眼神裡還有沒完全消退的緊繃。

看見我們推門進來,她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

那雙明亮的眼睛在鏡子裡與我對視,瞳孔微微放大,眼神停了一瞬。

隨後,她原本稍微繃緊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勾了勾。

「你也來了?」

「妳不想我來?」

我走過去,在她化妝台旁的空位站定。

「哪有。」

她透過鏡子瞪了我一眼,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林姐不是說你今天就要回北京了?」

我看向旁邊正整理文件的林懷。

林懷頭也沒抬,語氣極其自然。

「我什麼都沒說,別往我身上推。」

宋星禾輕笑了一聲,轉過頭仰面看我

「徐總,你今天是來考察還是來探班?」

「來看妳的。」

我這句話說得格外順口,聲音不大,但在此時安靜的休息室裡卻清清楚楚。

宋星禾顯然沒料到我會在有外人的場合回答得這麼直白。

她身子微微一震,睫毛劇烈地抖動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化妝師的手頓了頓,站在一旁幫忙拿刷具的助理也偷偷往我們這邊瞟了一眼。

「咳……」

宋星禾連忙輕咳了一聲,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轉向鏡子,聲音立刻提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極力想要掩飾的張揚。

「看我幹嘛?徐總只是朋友,順道探個班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透過鏡子偷偷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小威脅。

「你給我收斂點!」

然而,她那雙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泛起了粉紅。

化妝師沒接話,只是低聲提醒:

「宋老師,眼睛閉一下。」

「好。」

她重新閉上眼睛。

我站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卻連嘴角都壓不下去的模樣,甚是好笑。

這種「欲蓋彌彰」的演技,實在算不上高明。

我沒有拆穿她,只是順著她的話,微微欠了欠身,將手插進口袋裡,保持著冷淡的社交距離。

「宋老師說得對。」

我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語氣波瀾不驚。

「我怕妳今天狀態不好影響錄製,看到妳狀態這麼好,我就安心了。」

「那當然!我可是專業的。」

她高高昂起頭,像隻驕傲的小孔雀,但眼神卻在鏡子裡悄悄與我對撞了一下。

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林懷,冷不防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翻頁的手速快了幾分,顯然是看不下去我們兩個「光明正大的暗度陳倉」。

「行了,專業的宋老師。」

林懷合上平板,打破了這層奇妙的氛圍。

「還有十五分鐘定妝,準備去現場錄製了。」

「收到!」

宋星禾甜甜地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讓化妝師描繪眼線。

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刻,我看到她藏在台面下的那隻手,偷偷在腿上比了一個小小的勝利V。

我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影子裡,無聲地笑了笑。

——

上午十點多,節目開始正式錄製。

我沒有一直待在休息室,而是站在按規定劃給隨行人員的側台陰影區域。

林懷則需要跟現場導演確認流程、時間和藝人後續安排,穿梭在各個工作區域之間。

舞台上,宋星禾重新回到了屬於她的工作狀態。

燈光亮起,音樂響起,她優雅而自信地站在鏡頭正中央。

昨天晚上那個躲在我懷裡哭得發抖、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可我知道,她不是把委屈與痛苦硬生生捏碎藏回心裡,而是她終於找回了底氣,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這是她在這個殘酷圈子裡跌打滾爬了這麼多年,用傷痕換來的專業與傲骨。

——鏡頭亮起的時候,她就是無懈可擊的宋星禾。

最後一個錄製環節,是她的獨唱。

這一次,她沒有選擇最容易討好市場的高音爆發曲,也沒有選最能展現華麗技巧的歌,而是一首沉澱已久的原創慢歌。

前奏極其簡單,只有幾小節乾淨的鋼琴和弦流淌開來。

她身著一襲剪裁俐落的長裙坐在高腳凳上,長腿微疊,濃顏系的精緻五官在側光照射下,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第一句歌詞唱出口時,原本嘈雜喧鬧的演播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的嗓音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沒有刻意炫技,沒有急著去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她不再是那個害怕被市場拋棄的女孩,而是將所有的堅持,揉進了細膩的歌聲裡。

那一刻,她是天生的舞台控場者,全身都在閃閃發光。

唱到副歌最深情的那一句時,我靜靜站在側台的暗處。

舞台上刺眼的追光燈下,她的視線越過了長槍短砲的鏡頭,越過了黑壓壓的觀眾席,在龐大的演播廳裡巡視了一圈。

然後,短短的一瞬間,她的落腳點精準地落在了側台的我身上。

她沒有笑得太明顯,甚至連唱腔都沒有一絲動搖。

但那雙大而有神的眼睛,在與我對視的瞬間停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溫柔的震顫與安心。

那一眼轉瞬即逝,她重新將視線收回舞台,優雅而深情地唱完最後一個音。

最後一個音符優美地落下,尾音在空氣中迴盪。

幾秒的沉寂後,現場掌聲雷動。

連幾個原本態度冷漠的樂評人,都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平板,為她鼓掌。

導演在台下和身旁的人確認了幾句,對講機裡傳來指令。

「這條表現非常好,直接過。」

錄製就是錄製,不會因為台上的人表現多完美而停下手邊的工作欣賞,工作還有後續的修音、剪輯與收尾。

這才是這個行業最真實、最冷酷的樣子。

但我看著舞台中央那個彎腰致謝、優雅退場的女孩,我知道她又邁過一個坎了。

——

中午十二點多,最後一輪錄製圓滿結束。

宋星禾在工作人員的護送下回到休息室卸妝。

原本安靜的後台再次熱鬧起來。

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收折高昂的贊助服裝,有人在清點核對幾大箱行李,還有人正拿著對講機去和節目組確認後續宣傳物料的交接時間。

林懷拿著手機站在休息室門口,快速交代著接下來的行程。

「下午接駁的車已經安排好了。」

她看向剛卸完妝、臉頰透著自然粉紅的宋星禾,

「兩點前必須出發去機場,後續還有個通告。」

「知道了,林姐。」

宋星禾乖巧地點頭。

林姐的視線隨即轉向我。

「小徐,你下午不是要搭飛機回北京?」

「對。」

「車已經安排好了,等會兒直接在酒店地下停車場送你過去。」

我微微點了點頭。

「辛苦了,謝謝。」

林懷沒有再多說什麼,給了我們一個「自己注意分寸」的眼神,便轉身出門去跟執行製作做最後的溝通。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助理正俐落地疊著衣服,化妝師也在忙著將各式刷具和彩妝整理進箱子裡。

因為有外人在場,我和星禾非常默契地沒有刻意靠近,各自恪守著那層看似疏離卻無比貼心的社交距離。

我靜靜靠在旁邊的沙發邊緣,看著她任由化妝師用卸妝水擦去舞台上濃艷的妝容。

沒有了舞台上的冷艷張揚,卸下妝後的她,鵝蛋臉透著乾淨的幼態,看起來軟軟的,又恢復了那個會對我撒嬌的樣貌。

她透過鏡子,偷偷用餘光瞄了我好幾次。

每一次眼神在鏡中交會,她都會像個偷吃糖被抓包的小孩一樣,快速眨眨眼,隨後嘴角忍不住偷笑。

直到東西收拾得差不多,助理陸續拎著重物先去停車場裝車,休息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宋星禾這才迅速戴上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大而有神的眼睛。

她壓低帽子,終於忍不住往前邁了小半步,湊到我身前……

她沒有抱我,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悄悄鉤住了我外套內側的衣角,輕輕拉了拉。

「徐總,剛才『表演』還滿意嗎?」

她仰著頭看我,眼神裡滿是調皮的笑意。

我看著她這副明知故問的模樣,忍不住低笑了一聲。

「宋老師演技一般,」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她側臉垂落的一縷碎髮輕輕勾到耳後。

「但歌唱得很好。」

「不知好歹!還不是因為某人剛才亂撩……」

她小聲嘟囔,隨後突然扯著我的衣領,把我往下一扯。

我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她隔著薄薄的口罩,精準地在我唇上印下了一個吻。

「這是給你的『獎勵』。」

她鬆開手,眼角彎成月牙。

我看著她紅透的耳根,眼神深了深。

「宋老師,這獎勵有點沒誠意,下次換個沒口罩的。」

我抬手,輕輕揉揉她的頭。

「走吧,林姐還在等著呢。」

幫她把兜帽邊緣整理好,一同走出了休息室。

——

地下停車場。

保姆車早已熄火等在電梯口,我們一前一後上了車。

車門滑上關緊的瞬間,外界喧囂的嘈雜聲立刻被徹底隔絕,車廂裡只剩下空調運轉的細微冷氣聲。

她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了那張精緻卻帶著些許倦意的鵝蛋臉。

「你真的就走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裡藏著沒能藏住的不捨。

「嗯。」

「北京還有事情?」

「明天一早有一個投資案要跟進,得趕回去開會。」

「就說你幹嘛跑來,跑這一趟多折騰。」

我沒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握進掌心裡,指尖順勢扣進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

「真不開心?」

我側過頭看她,眉尾微挑。

「那我現在下車?」

她眼神一慌,連忙用力反握住我的手,下意識把我往她那邊拉了一下,嘴上卻還硬著。

「你敢下車試試看……」

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我忍不住低笑,拇指在她柔軟的手背上輕柔地撫過。

「徐向晨。」

她低下頭,看著我們交疊在一起的手,聲音軟了下去。

「昨天晚上……我真的很難受。」

「我知道。」

「可是今天站上台唱完以後,好像又覺得沒那麼嚴重了。」

「因為妳唱完了,也跨過去了。」

「可能吧。」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複雜。

「其實……我還是會在意那些評論。」

「正常。」

「你不會叫我別在意?」

她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不會。」

我看著她,語氣堅定。

「妳可以在意,但不用讓它決定妳。」

她看了我一會兒,眼底那抹殘留的陰霾被這句話驅散了。

「你現在越來越像林姐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她笑了,笑聲乾淨而明亮。

「我覺得很好。」

車外傳來兩下輕微的敲窗聲。

林懷站在車門外,指了指手錶。

「星禾,該走了。」

「好。」

她嘴上應著,手卻還捨不得鬆開,指尖在我們緊握的手背上輕輕搓揉了一下。

「那下週呢?」

「什麼?」

「我下週要飛長沙錄影……」

她頓了頓,抬眼偷偷看我。

「你還打算過來看我嗎?」

「妳要我去嗎?」

「先不要來。」

她眨了眨眼,聲音帶著軟軟的討好。

「長沙那一站的行程會排得很滿。如果你來了,我可能完全沒有辦法陪你。」

我沒有半點猶豫,點了點頭。

「好。」

她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愣了愣。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拒絕你啊。」

我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有些想笑。

「妳是在替我省時間,我為什麼要生氣?」

她看著我,眼神一點一點地柔軟了下來,像是有什麼溫暖的水流在眼底淌過。

她悄悄抬起另一隻手,疊搭在我們十指緊扣的手背上,語氣帶著一絲輕甜的勾人。

「可是……如果有空,我會告訴你。」

「好。」

「真的,一有空我就傳訊息給你。」

「信妳。」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在車門打開的前一刻,微微往前湊了湊,貼著我的耳畔輕輕蹭了一下,這才緩緩鬆開我的手。

「北京見。」

「北京見。」

——

我們分兩台車出發。

登上回北京的飛機前,手機亮了一下,是宋星禾傳來的微信。

——有你真好。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勾起,指尖敲擊螢幕:

——我都在。

她過了一會兒又傳:

——到北京跟我說。

我看著螢幕,回她:

——妳也是。到了長沙告訴我。

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字:

——好。

可我把手機放回桌面時,心裡卻是一前所未有的安靜與滿足。

窗外的城市慢慢縮小,南京短暫而炙熱的夏天被遠遠拋在身後。

知道她今天比昨天好了一點,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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