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京。
晨遠北京分公司正式營運那天,我比平常早到了二十分鐘。
玻璃門旁的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電梯開合的聲音。
「晨遠創投」四個字掛在門邊,沒有舉辦剪綵儀式。
對我們來說,有人辦公、有案子、有會議,也就夠了。
第一封郵件來自何遠。
只留了一句:北京第一天,別把自己忙死。
我回他:你先管好台灣。
幾秒後他傳來一個句號。
我看著螢幕笑了一下。
晨遠還是那個晨遠,只是北京多了一個據點。
需要一起判斷的案子照樣一起看,台灣那邊他先接,北京這邊我先處理。
一路忙到傍晚,五點二十分,我闔上筆電。
同事抬頭問我這份資料今天還要看嗎。
我說明天,便起身說今天先到這裡。
走出辦公室時天還亮著,風從大樓之間穿過來,不再帶著夏天的悶熱,只剩乾燥的涼意。
換作是以前,這時間我大概還坐在辦公桌前。
現在不是事情少了,只是五點半到了我會走。
我站在樓下,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微光同行的群組。
吳澤亘傳了一張照片,幾個孩子下午畫的圖,桌面還留著沒收好的彩筆。
我回了一句:下週我過去再整理。
收起手機。
六點不到,還早。
我轉身往超市走。
以前我總覺得時間應該拿來做點什麼,現在倒不這麼想了。
但這句話不全然正確。
空著的時間裡,我會想起她。
她還在巡演,一站接著一站。
我們真正能碰面的時間反而比還沒交往那時更少。
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探班了。
以前去排練室是因為想見她,又不能明著說。
買杯飲料,送點吃的,找王哲宇,順便看看她。
現在不用了。
她是我女朋友。
我更喜歡等她離開工作以後再見她。
脫下演出服,洗去濃妝。
遠離了聚光燈與喧囂,那一刻她卸下一整天的緊繃。
這個時候的宋星禾才是我最想見的。
晚上她難得在八點打了通電話過來。
「你還在忙嗎?」
「回家洗好澡吃完飯了。」
「今天這麼早?」
「正常都是五點半下班的。」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徐總現在很會安排生活。」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稱讚。」
「就是稱讚。」
她大概是躺在床上,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對了,下禮拜五我生日。」
我愣了一下。
「九月十一嘛,我知道啊。」
「我怎麼感覺你不知道?」
「我真沒忘,我是你的粉絲記得嗎?」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九月十一日,我早就把這個日期記了下來,只是依稀記得她生日那天還有工作。
手機那頭沉默了幾秒。
「等著,不會忘記的。」
「喔。」
聽得出她的失落,但有些事提前說破就不叫驚喜了。
「這禮拜我難得有幾天空檔。」
「喔?這麼難得?」
「林姐把禮拜三、四、五三天完整留了下來。」
「那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幾點?」
「晚上。」
「去機場接妳?」
「好。」
隔天我到公司時,何遠已經在線上等我。
「今天你得忙一點。」
「我知道。」
「北京這邊剛成立,接下來幾個案子都要你先過。」
「嗯。」
他把資料傳過來。
「有兩個需要你今天決定,剩下的我晚上再跟你一起看。」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不行,我們現在趕緊用,晚上有事。」
「哟,今天宋大明星休假啊?」
「嗯。」
「切,現在這麼坦蕩反而無聊。」
「別廢話了吧,何總。」
今天不能請假。
北京公司才剛開始運作,我不可能把事情全部丟給別人。
但宋星禾只有這幾天,我也不想浪費。
從早上開始我幾乎沒有離開過辦公室。
該開的會提前開,能今天決定的事今天決定。
下午五點二十分,我把最後一封郵件發出去。
「徐總,這個案子明天再討論?」
同事問。
「不用,我已經批了。」
「那明天──」
「明天有事先找何總,他沒接直接打我手機,我有空會接。」
他點頭。
我看了一眼手機。
她的飛機再40分鐘就要落地了。
我拿起外套。
「今天辛苦了。」
走出辦公室時,我忽然覺得這一天過得比平常快很多。
——
機場的人不少,我站在機場的停車場邊緣等了一會兒,才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帽沿壓得極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拖著行李箱。
即便如此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我,腳步明顯快了一點。
走到面前她沒有說話,只在看不到的角度將藏在袖口裡的手伸過來,勾住了我的指尖。
我反手握住,轉身用身體替她擋掉旁邊路人的視線。
「先上車。」
把行李放好後,我以極快的速度上了車。
「累嗎?」
「看到妳就不累了。」
「我們要去哪?」
「先吃飯。」
「吃什麼?」
「妳想吃什麼?」
「想吃煲仔飯、榴槤、椰汁西米。」
我們現在這樣,倒有點像是正常的情侶,在下班後見到愛人,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聊著平凡無奇的日常。
她在講美食的時候眼睛彎成好看的新月。
開了一段時間後,她忽然問。
「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嗯。」
「因為我?」
「對,為了陪妳。」
她側過頭看我笑了,小聲嘀咕。
「所以徐總還是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們的指尖輕柔地纏繞,我便順勢將牽在一起的手拉至胸前。
「放在這。」
她挽著我,笑的甜蜜。
「那這幾天我們要做什麼?」
「我只有請兩天。」
她愣了一下。
「兩天?」
「嗯,禮拜三、四。」
「那禮拜五呢?」
「我還是得回公司。」
她眨了眨眼,略帶遺憾的嘆口氣。
「唉,那好吧。」
我看著前面的路。
「公司剛開始營運,總不能一口氣消失三天。」
她安靜了一會兒,低下頭,手指輕輕捏著安全帶。
過了幾秒才低聲問。
「你說為了陪我請了兩天,何遠會不會生氣啊?」
我沒有否認。
「我陪我女朋友怎麼了?」
她低聲說。
「我很喜歡。」
我們相視而笑。
「那這幾天要去哪,宋大明星?」
她想都沒想。
「去你家。」
「我家?」
「對。」
「不去其他地方?」
「出去太麻煩了,要戴帽子口罩,還怕被拍。」
她靠著椅背轉頭看我,眼神直勾勾的。
「為什麼?」
我問。
她聲音放輕。
「每次見你,都有人在。排練室有人,後台有人,吃飯也有人。」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側臉,聲音好似虛無飄渺。
「而且我想要沒有別人的時候和你貼貼。」
聽到她的話,我嘴角忍不住上揚,連忙別過頭仰頭笑了笑,試圖壓下心裡那一陣悸動。
「我也是一樣。」
——
回到我家,門一關上,她徹底放鬆下來。
帽子和口罩隨手丟在沙發上,整個人像終於從另一個世界登出。
我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兩口,仰著頭看我。
「我可以先洗澡嗎?」
「去吧。」
「借我一件衣服,我的衣服都還沒洗。順便借我洗衣機。」
也許是出於私心,我拿了件白襯衫給她,她沒看就拿著衣服走進浴室。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她的聲音。
「向晨。」
「嗯?」
「你有沒有新的毛巾?」
「櫃子第二層。」
「哪一個?」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門只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了出來,指尖還沾著水珠。
我把毛巾塞進她手裡,隔著門縫對她說。
「忘了說,星禾,歡迎回來。」
門縫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她含著笑的回應。
「嗯,我回來了。」
她洗完澡出來時我正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回著郵件。
她的頭髮還濕著,水氣蔓延開來,散發著和我同款的沐浴乳香氣。
身上穿著的那件白色襯衫對她來說過於寬大,反倒襯得身形更加纖細。
她像是故意的,衣領歪得恰到好處,露出大片漂亮的鎖骨與肩線,連扣子都少扣了兩顆。
下襬長度剛好落在她大腿上方一點,走動間隱約能看見修長的腿部線條。
我停下手邊工作,直勾勾地看著她。
撞上我的視線時,她非但沒有遮掩,反而輕抬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當然知道我在看她,或者說,她早就看穿我的小心思。
我試圖壓下心裡那一陣陣發甜又發癢的悸動。
「頭髮也不吹乾。」
我嘆了口氣,伸手拉過她的手掌,將她拉到我身邊。
她順勢貼了過來,仰著臉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貓。
「你幫我吹啊。」
我深深地看著她,視線從她帶笑的眼睛,一路落到她微啟的唇,最後落在那露出一大片的鎖骨上。
我低低地笑了一聲,直接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抱上了我的大腿。
「吹頭髮之前,我們先把剛才的帳算一算。」
她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驚呼聲還沒出口,整個人已經穩穩地坐在了我腿上。
寬大的白色襯衫因為這個姿勢向上縮了縮,貼著我褲管的肌膚帶著剛洗完澡的微涼與濕意。
「算什麼帳……」
她小聲嘟囔著,眼裡卻全是計謀得逞的狡黠。
她順勢將雙手環上我的脖子,濕漉漉的髮尾輕輕蹭過我的頰側。
我有些受不住地別過頭仰頭笑了笑,隨後轉過身來,手掌扣在她纖細的腰側,指尖貼著襯衫薄薄的布料微微發燙。
「明知故問。」
我湊近她耳邊。
「故意不扣好扣子,跑過來招我……妳說,想讓我怎麼處罰妳?」
她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非但沒怕,反而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直接羽毛般地落在我唇角。
「你有這麼多件衣服偏偏拿這件給我,不就是想看嗎?」
被她這樣勾引,我稍微用力將她往懷裡按了按,貼在她耳畔低語。
「現在沒有別人了,妳說想跟我貼貼,那妳想怎麼貼,嗯?」
「先吃飯,我餓。」
空氣彷彿靜止了兩秒。
我低頭看著她,她也昂著頭看我,眼神裡寫滿了「你拿我沒轍」的得意。
我無奈地仰頭笑了一陣,最後只能舉旗投降。
算了,自己選的小祖宗,除了寵著還能怎麼辦?
「剛才怎麼不喊餓?」
我低笑著搖頭,伸手替她將拉低了半邊的衣領稍微往上提了提,遮住了那片扎眼的雪白。
「合著我成了妳開飯前的開胃小菜了?」
「才不是小菜,是主食!」
她笑盈盈地在我唇上快速親了一下,像是在給投餵前的小獎勵,隨即就想從我腿上滑下去。
我手掌收緊,沒讓她立刻得逞,而是順勢在她濕漉漉的髮梢上捏了捏。
「等等,我去拿吹風機。」
我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吹乾頭髮再吃,不然頭痛。」
——
吹乾頭髮、吃過晚飯後,時間已經有點晚了。
晚上我們沒有安排什麼事。
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空氣裡還殘留著洗沐後的清香,整間屋子安靜又沉靜。
她坐在沙發上挑電影,我坐在她身旁。
她隨手點開了一部文藝片,電視螢幕的光影在我們臉上交替浮現。
她整個人縮在沙發裡,手裡抱著一顆抱枕,邊看邊漫不經心地上揚著嘴角。
我本來在看螢幕,可沒過多久,心思就全飄到了身邊這個人身上。
她看得很投入,偶爾看到有趣的片段嘴角會微微揚起,寬大的白襯衫袖子垂下來,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電影演到一半她靠了過來。
「男朋友。」
「嗯?」
「你今天有沒有想我?」
「妳不是就在這裡?」
「我問今天白天。」
「有。」
她笑了,眼神帶著狡黠。
「有多想?」
「不知道。」
「有沒有想你不知道?」
「因為我在工作。」
「那就是不夠想。」
我轉頭看她。
「妳要我怎麼證明?」
她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順著我的耳根將眼鏡緩緩摘下。
她的動作慢條斯理,甚至帶了一絲蓄意的挑逗,失去了鏡片的阻隔,我的視野瞬間有些模糊,而她那雙帶著笑意與微溫的眼眸卻在視野裡無限放大。
唇瓣沒有立刻實實地貼合,而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熱氣,先輕輕擦過我的唇角,接著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下巴與唇瓣。
在她真正吻上來的瞬間,唇齒間的摩擦帶著幾分令人心癢的試探與調情。
我愣了一瞬,手臂已經先一步收緊扣住她的腰。
這一次沒有前幾次那麼克制,她主動靠近,我沒打算退。
掌心貼著她薄薄的衣料順著腰際向上收緊,將她整個帶進懷裡。
她的手攀上我的脖頸,指尖陷入我的髮絲。
吻越來越深。
我低頭吻到她耳側,她下意識縮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哼聲。
「這裡不行……」
「怎麼?」
「不能有痕跡。」
我沉沉地看著她白皙的脖頸。
「這裡不行?」
「肩膀也不行……」
「還有?」
「手臂也不行。」
我低笑了一聲。
「妳要求很多。」
「你還笑……」
「好,不笑。」
她抿著唇,雙眼水汪汪的。
「舞台服有時候會露,化妝師也看得到……真的不能太明顯。」
「我會注意。」
她安靜了兩秒,又主動貼了過來,微熱的呼吸燙著我的嘴角。
「那……繼續。」
「妳確定?」
「確定。」
她吻了上來。這一次我沒再讓自己停留在一個吻。
掌心順著她寬大的襯衫下擺探了進去,貼上她腰側的肌膚。
她身子一顫,呼吸亂了。
我也一樣。
最後我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停了下來。
額頭抵著她,兩個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下重重交纏。
她眼底泛著水汽,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為什麼停?」
我喉嚨乾啞得厲害。
「再繼續……我真的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停。」
她沒有躲。
「那就不要停。我不後悔。」
「我知道。」
「我是真的很……想你。」
「我也是。」
我緊緊抱著她,代替了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將臉埋進我頸窩裡,語氣又軟又輕。
「那今晚……我可以留下嗎?」
我低頭看她,她的眼神就這樣直直地看著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在她額頭吻了一下。
「好。」
她抬起頭,眼裡浮現笑意。
「那第四條約定呢?」
「妳不是已經自行作廢了?」
「所以你同意?」
「嗯,聽妳的。」
她笑了一下,整個人縮進我懷裡。
「那我不走了。」
我摸了摸她微濕的頭髮。
「去睡吧。」
她抬起頭,大眼睛眨了眨。
「你呢?」
「我還能去哪?」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唇貼在她發燙的耳邊,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妳先進去睡。我得先去洗個冷水澡。」
她身子微微一震,臉頰瞬間紅到了脖子根,連忙抽回手一溜煙鑽進了臥室。
我走進浴室,任由冰冷的水流從頭頂淋下來。
這天晚上她第一次留在我家。
——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腰間多了一隻小手,隔著薄薄的衣服輕輕環著我。
她從後面貼著我,整個人蜷縮著,把臉埋在我的背脊處。
隔著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均勻綿長的呼吸。
我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知道我醒了,原本搭在我腰間的手收緊了一點。
「醒了?」
「嗯。」
「幾點了?」
「八點多。」
「還早。」
她說完又往前拱了拱,軟熱的體溫貼上來。
我低笑了一聲。
「妳抱這麼緊,我怎麼起來?」
「不要起來……」
「早餐呢?」
「等一下再吃。」
我沒再說話。
又過了許久,背後傳來她極小聲的開口。
「向晨。」
「嗯?」
「我喜歡醒來你在旁邊。」
我抬眼看著前方透光的窗簾,心底最軟的地方像被溫水浸泡著。
「那就再睡一下。」
「嗯。」
我抬手掌心覆在她放在我腰間的那隻手上。
將手指一點點探入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陽光一點點爬上床沿,我們沒有急著起床。
——
第二天白天我們什麼都沒安排。
她蜷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研究外送軟體。
「徐向晨,我想買這個。」
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零食清單裡挑了一包薯片。
「吃得完?」
「吃不完。」
她理直氣壯地抬頭。
「那還買?」
「想吃嘛。」
我接過手機直接點了確定。
「那就買。」
她立刻笑開了湊過來挽住我的手臂把臉貼在我肩頭蹭了蹭。
「這麼好說話。」
「以前不好?」
「我以為你會說不健康,不給買。」
「當然不健康。」
「那你還幫我買?」
「因為妳想吃。」
她眼睛彎成好看的新月。
「這就是有男朋友的好處。」
她又滑了滑螢幕指著奶茶。
「這個也要。」
「喝得完?」
「你陪我喝。」
「好。」
外送送到後她拿著零食一樣一樣往櫃子裡整理。
我在旁邊靠著牆看她。
她已經熟悉這裡,知道哪個櫃子放杯子,知道茶葉在哪裡,甚至連我不吃的東西會放哪一層她都記得清楚。
「中午吃什麼?」
「點外賣?」
「你煮。」
「嗯,可以。」
「我幫你洗菜。」
結果五分鐘後她站在水槽旁得意洋洋地把洗好的菜遞給我。
「好了!」
我低頭看著盆裡還沾著水珠的青菜。
「妳確定洗好了?」
「確定啊。」
「還有泥。」
她愣了一下,連忙低頭湊過來看,看清後有些心虛。
「……那你再洗一次嘛。」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出去吧,別在這裡添亂。」
「我不要。」
她轉過身兩隻手臂直接環住我的腰,把臉貼在我胸口耍賴。
「我就要看你洗。」
——
下午客廳裡很安靜。
她蜷在沙發,戴著耳機聽演唱會的現場錄音。
「工作?」
我倒了杯水走過去。
「不是。」
她摘下一邊耳機仰起臉看我。
「我在聽哪裡唱得不好。」
我在她身旁坐下,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
「不是已經順利結束了?」
「結束了才知道哪裡可以更好。」
她把摘下來的那隻耳機塞進我的耳朵裡,湊得極近放了一段錄音給我聽。
我聽了半天。
「我覺得很好。」
「你是我男朋友。」
「所以?」
「男朋友的評價不算,會自帶濾鏡。」
「那妳還要我聽?」
她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我扣在她腰間的手指。
「因為我想讓你參與我的每一個部分。」
過了幾分鐘她摘下耳機轉過頭來。
「找一天你陪我去演唱會好不好?」
「哪一站?」
「都可以。」
「妳之前不是說巡演行程太忙怕顧不上我?」
「我就是很善變。」
她認真地看著我,雙眼倒映著我的影子。
「我是想讓你看看我真正工作的樣子。」
我笑了一下,抬手將她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發燙的耳垂。
「我看過很多次了,宋大明星。」
「不一樣。」
她聲音軟了幾分。
「以前你是在台下看我……這次,我要你在後台。」
她伸出雙手輕輕環住我的脖子將臉湊得很近。
「我想一下台就看到你。」
我心頭一片溫熱,伸手將她更深地扣進懷裡,低頭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好。」
她嘴角高高揚起笑得像個小女孩。
「說定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低笑著應她。
「一下台,第一個看到的絕對是我。」
——
時間過得飛快,宋星禾的假期很快地就要結束了。
隔天我也要回去上班,最後一晚沈知夏約了吃飯。
宋星禾回北京沒有刻意瞞著她,王哲宇也在。
人一到齊話題很自然繞到巡演。
「長沙最後那段還是要改。」
王哲宇夾了一口菜。
「又改?」
「不是我要改。」
「你每次都這句。」
「因為真的不是我。」
「你們兩個只要聊工作就開始吵。」
沈知夏笑著說。
「她自己也龜毛。」
「你才龜毛。」
「我那叫專業。」
兩個人又開始討論燈位和走位。
我坐在旁邊聽。這些內容我不熟,但宋星禾說到某個舞段時,王哲宇甚至不用她講完整句就知道她指的是哪裡。
吃到一半我看見她碗裡落了幾根蔥,順手夾掉。
她連頭都沒抬繼續吃。
這些動作做得太自然,我甚至沒意識到旁邊坐著誰。
沈知夏的筷子頓了一拍。
她認識星禾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愛吃蔥。
每次吃麵、喝湯,都會一個人坐在那裡慢慢挑,把蔥花一粒一粒撿出來。
有次沈知夏問她怎麼不乾脆跟店家說不要加,星禾說:「他們有時候忘記,我也不想麻煩人家,挑一下就好了。」
語氣很平常,像是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小事。
沈知夏沒有特別記住這件事,只是隱約覺得,好像從來沒有人替她挑過。
過了一會兒,星禾把我碗裡的紅蘿蔔夾走。
沈知夏咬住筷子,低頭喝了口湯。
她沒有立刻抬頭,因為她需要一秒鐘消化自己剛看到的東西。
這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場面,沒有牽手、沒有對視、沒有甜言蜜語。
只是兩雙筷子在碗碟之間來回了幾次。
但沈知夏知道,對星禾來說,能讓一個人碰自己的碗、吃自己挑出來的東西,已經是很大的事情了。
她抬起頭與我的視線交會,笑了一下。
「給我。」
「妳吃。」
「你又不吃。」
「嗯。」
「星禾。」
「嗯?」
「妳最近是不是有幾次沒有跟團隊一起走?」
宋星禾愣了一下。
「有嗎?」
王哲宇立刻接話。
「有。」
「哪次?」
「上次廣州的時候,向晨哥來後台那次。」
「那天我有事。」
「還有前一站。」
「我記得。」
王哲宇掰著手指。
「還有一次收工我們飛回北京,大家都在等車,妳說有人來接。」
王哲宇放下筷子,皺著眉看她。
「我當時還以為是公司安排的車。」
宋星禾低頭喝湯。
「不是。」
「那是誰?」
「……」
她沒回答,但她的視線很短促地往旁邊移了一下。
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知夏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沈知夏看到了。
王哲宇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向徐向晨。
他還在想,還在消化那短短一秒裡的所有資訊。
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驚訝,然後他的嘴慢慢張開。
「等等。」
「你們……?」
我沒有再避。
「嗯,在戀愛。」
「什麼時候?」
「六月。」
「廣州那天還沒有。」
「那是哪天?」
「隔天。」
「星禾回海豐那天?」
「嗯。」
王哲宇靠回椅背。
「我去。」
王哲宇指著我。
「我以為你是單方面喜歡星禾?」
「這也沒毛病。」
「我還開導你。」
「我記得。」
「結果你們……?!我錯過了什麼?」
「沒錯。」
他轉頭看向宋星禾。
「所以妳最近那些沒跟團隊走的時間都是去找他?」
宋星禾沒有否認。
「難怪。我就說怎麼每次一有空檔妳人就不見。」
沈知夏看著宋星禾,笑了出來,笑得很輕,但確實笑了。
她沒有插話,只是看著眼前這一切,感覺心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她想起來,星禾剛出道那年,有次在後台累到蹲在地上哭,邊哭邊說「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沈知夏蹲在她旁邊遞紙巾,一句話都沒說。
那時候她就想,如果有一個人能讓星禾不用再蹲在地上哭就好了。
現在這個人出現了,坐在她對面,看起來很普通,話不多,會替她挑蔥花。
「身為閨蜜的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王哲宇,你不冤。」
沈知夏拍了拍王哲宇的背。
宋星禾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才剛開始。」
「距離六月已經兩個月了。」
「也沒多久。」
沈知夏看著她。
「妳現在這個樣子,很像戀愛腦。」
「哪有?」
王哲宇在旁邊補了一句。
「有。」
宋星禾瞪他。
「你吃你的飯。」
沈知夏低頭喝湯,嘴角的笑意沒有收。
她想,星禾終於等到了那個人。
這比什麼都重要。
——
吃完飯走出餐廳時夜已經深了。
王哲宇和沈知夏先走。
宋星禾站在我旁邊把帽沿重新壓低。
「他真的很遲鈍。」
「但他很早就知道我喜歡妳。」
「我知道。」
她抬頭看我。
「那你以前有沒有問過他?」
「問什麼?」
「怎麼追我。」
我想了一下。
「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妳也喜歡我。」
「哪來的自信?」
我看著她笑了。
「因為是妳先釣的我。」
她沒有反駁,只是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確認四周沒什麼人後回握住她。
我們就這樣牽著手走到車旁,她忽然停下。
「男朋友。」
「嗯?」
「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會想我嗎?」
我看著她。
「會。」
「多想?」
「食不下嚥的那種想。」
「那我也會很想你。」
她靠過來很輕地親了一下我的唇,很快退開。
「這裡沒人。」
「妳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因為太喜歡你了。」
她說完先上了車。
我站在原地笑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駛離路邊。
她坐在副駕駛座,我們的手一直握著。
窗外的北京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靠著椅背側過頭看我。
「向晨。」
「嗯?」
「我今天跟我媽講電話,她問我中秋能不能回家。」
她頓了頓。
「我說應該不行,巡演正好在跑。」
「那還說了什麼?」
「她問我在忙什麼,我說工作。她說工作也要記得吃飯。」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擦,像在數什麼節奏。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小徐是你男朋友了?』」
「她怎麼知道?」
「她說我上次打電話回家沒抱怨工作,這次也沒抱怨。一個人如果工作再累也不說累,那就是有人可以說累了。」
她轉過頭看我,帽沿底下的眼睛帶著笑。
「你說我媽是不是很厲害。」
「其實我們滿明顯的。」
「也是,畢竟你是我第一個帶回家的男生朋友。」
「雖然我不喜歡男生朋友這個稱呼,但作為第一個,我原諒妳了。」
她笑了一下。
「下次回去,妳媽問妳就老實回答。我回台灣的時候,我媽肯定也會追問我很多事情。」
「那你什麼時候要把我帶回家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她握著我的手指緊了一下。
「等過陣子妳忙完,陪我回一趟台灣如何?」
「好,但我會很緊張。」
「妳緊張什麼?」
「最緊張妳的家人會不會覺得我的職業不好,不能照顧好你。」
「我也緊張。」
「你緊張什麼?」
她轉回頭看我。
我想了想。
「最緊張妳會不會吃不慣我媽煮的菜,好吃的話妳會不會吃太多變胖,然後我被林姐罵。」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整個人往座椅裡縮,笑到肩膀都在抖。
「徐向晨……你真的很會轉移話題耶。」
「我沒有轉移話題,我是認真在擔心。」
她也笑完了,重新靠回椅背,側過頭看我。
車窗外的燈光掠過她的臉,忽明忽暗的,像她此刻的眼睛。
「那你放心好了,我自制力很強的,這是身為藝人的自覺。」
「你這樣說,那就沒問題了。」
她沒有再說話。但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腿上,雙手合攏,安安靜靜地覆著。
後來車子停在她住處地下室。
她沒有立刻下車,在副駕駛座上坐了幾秒,像是還有話要說,又像只是捨不得。
然後她解開安全帶,探過身來,在我嘴角親了一下。
「晚安,男朋友。」
「晚安,宋小姐。」
「叫誰宋小姐呢。」
她下車前回頭看我一眼,眼裡帶著笑。
「叫星禾。」
「晚安,星禾。」
她開心地關上車門,走進電梯。
我從來都不知道有一天我會在這樣的夜裡牽著一個人的手,想著明天的事,卻不再覺得明天只是一昧地重複。
原來這就是以前沒見過的日子。
說不出哪裡特別,但確實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