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球場角落的那面紅磚牆上,用白色粉筆畫出來的好球帶方格,已經被硬式皮球硬生生砸得滿是斑駁的白灰與凹痕。
『砰————!』
又是一聲沉悶且有些刺耳的撞擊巨響,在深夜寂靜的中興大學副球場裡瘋狂迴盪。白色皮球砸在磚牆邊緣,隨後怪異地彈進了旁邊的草叢裡。
林修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上的白色練習服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瘦削的脊背上。他有些狼狽地扶了扶鼻樑上滑落的黑細框圓眼鏡,黑框後的雙眼因為極度的疲憊而佈滿了血絲。他的右手死死塞在那個刺著金色「喆」字的黑色 Mizuno Pro 投手套裡,此時他的扣球中指與食指指關節處,已經因為長時間與縫線的劇烈摩擦而破皮流血,鮮紅的血跡在亮黑色的皮革上留下了幾道暗沉的痕跡。
他已經獨自一人在這裡投了快兩個小時。
沒有黎悅庭那壓倒性的天才接球框架(Framing)在前面幫他修正落點,他這顆每分鐘高達兩千六百轉、會在空氣中不規則偏折的怪癖剛速球(Moving Fastball),在面對死板的紅磚牆時,控球爛到一泡糊的弱點被放大了無數倍。十球裡面,竟然有七球會直接砸在方格外面。
「可惡……放球點……到底在哪裡……」
林修喆乾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裡全是泥土的沙礫味。他有些無助地看著草叢裡的那顆皮球,週末的慘敗、下午在二軍被大二學長江承諺排擠、嫌棄的屈辱感,像是一層厚重的黑幕,死死壓在他身上。他深刻地體會到,自己這個大一初學者,距離主球場一軍那群穿黑色練習服的學長們,到底有著多麼絕望的差距。
他有些脫力地跪倒在草地上,伸手去撿那顆舊球,指尖的破皮處傳來鑽心的刺痛。
「餵,黑框仔。控球爛成這樣還在死撐,你是打算今天晚上把這面牆給生生砸穿喔?」
一聲帶著幾分無奈、卻又無比清脆的男聲,突然從背後昏暗的路燈陰影裡傳了過來。
林修喆的身子猛地一僵,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在聽到人聲的剎那瞬間拉響警報。他驚慌失措地猛地轉過頭,黑框眼鏡後的雙眼蓄滿了戒備與不安。
只見一個身材不高、甚至顯得有些單薄的男生,正從二軍休息區的長椅那端緩緩走了過來。他身上同樣穿著鬆垮垮的二軍白色練習服,手裡還拎著一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皮革都有些掉色的備用捕手手套。
那個人,正是今天下午在名單宣佈時,同樣被陳秉剛教練流放到二軍大名單裡的同梯大一預備隊捕手——范耀文。
范耀文在高職時期並非棒球名校出身,只是個社團球隊的普通捕手。來到強手如林的中興大學甲組棒球隊後,在週末的隊內測試賽裡,他的擋球與配球完全跟不上一軍學長們的剛速球,直接被總教練「瘋狗陳」判定為「下半身力量完全是外行」的候補,一腳踹進了二軍的二十人大名單裡。在二軍的班級裡,他也因為實力不夠而常常遭到候補學長們的冷落與排擠。
「范、范同學……」林修喆規規矩矩、甚至聲音帶著一絲社恐特有的顫抖,有些局促地對著同梯的新人點了點頭。
「叫我耀文就好了啦,大家都是二軍拔草的,規矩那麼多幹嘛。」范耀文苦笑了一聲,隨手將那個破舊的捕手手套反扣在手掌上。他走到那面紅磚牆前,拍了拍上面的白灰,轉過身看著林修喆:「我剛剛在宿舍洗完澡,準備去買宵夜,路過球場就聽到這邊『砰砰』響個不停。原來下午被江承諺那傢伙罵得那麼慘的暴投狂,大半夜的還躲在這裡自虐啊。」
林修喆有些狼狽地低下頭,指尖死死抓著黑色投手套的邊緣,自卑的內耗情緒再次湧了上來:「對、對不起……我的控球太爛了,今天下午……差點砸到學長……」
「哎呀,你跟那種勢利的候補學長道什麼歉啊?他自己還不是因為打擊率吊車尾才被流放下來的。」范耀文沒好氣地擺了拍手,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修喆那個刺著金色「喆」字的頂級亮黑色手套上,眼底閃過了一抹純粹的棒球狂熱:
「不過,林修喆,我今天下午在場邊看你投球。雖然你的控球真的很爛,但你那球威……在接近本壘板的時候,竟然會自己拐彎偏折十幾公分!那球路,簡直跟魔球一樣酷啊!」
聽到「酷」這個字,林修喆黑框眼鏡後的瞳孔猛地顫動了一下。
「老實說,我高職讀社團球隊的時候,做夢都想接一次這種會亂竄的怪癖球。」范耀文一屁股在紅磚牆前蹲了下來,拉低了頭上的二軍白帽子,將那個破舊的手套啪一聲大喇喇地擺在胸口正中央。
他看著投手丘上的林修喆,眼神裡閃爍著同樣在挫折中不願服輸的、屬於二軍新人的熱血火花:
「喂,林修喆。對著牆壁投是練不出放球點的。既然一軍那群穿黑衣服的學長不願意理我們,那今天晚上,老子來當你的捕手!你把那顆會亂竄的 Moving Fastball ,給我清清楚楚、狠狠地砸進我的手套裡!我們兩個二軍的軟蛋,在這邊抱團練到死為止!」
看著那隻在昏黃路燈下舉起的破舊手套,聽著范耀文那毫無嫌棄、充滿了砥礪與認同的熱血宣言,林修喆內心深處那座封閉了十八年的社交恐懼高牆,在這一秒,被這個同樣在二軍掙扎的夥伴,給硬生生撞開了一道無比溫暖的裂縫。
他沒有黎悅庭那樣壓倒性的天才光芒,但他現在,終於在二軍網外的世界裡,找到了第一個願意陪他流汗、開口說話的男性夥伴。
「范同學……不,耀文!」林修喆死死咬著下唇,強行把眼眶裡的不甘與淚水憋了回去。他那股如同澤村榮純一般死心眼、倔強到有些瘋狂的棒球狂熱魂,在這一刻徹底復甦。
他站在距離范耀文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草地上,扶正了黑細框圓眼鏡,黑框後的雙眼,燃起了不計後果的瘋狂。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黑色投手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軌跡,對著本壘板前的范耀文規規矩矩、卻無比大聲地吼了出來:
「耀文!看好我的球!我要投進去了!」
抬腿、扭腰、踏步、揮臂——白色的皮球撕裂了台中深夜的空氣,帶著怪異的偏折尾勁,炮彈一般轟向了那個破舊的手套。
『砰————!』
一聲沉悶、紮實的皮套轟鳴,在深夜的中興副球場裡,正式奏響了屬於這兩個二軍新人,在挫折中暗中反擊的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