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深夜十一點半,南區的中興大學男生宿舍裡,慘白的日光燈管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林修喆正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身上洗得發白的二軍白色練習服已經換成了乾淨的便服,可他的雙腿此時依然因為白天在副球場進行的「百球放球點修行」而不可抑制地酸痛、痙攣著。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細框圓眼鏡,黑框後的雙眼滿是血絲。
他緩緩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只見扣球的中指與食指指關節處,正貼着兩塊略微滲出血跡的醫用透氣膠帶。那是他為了在沒有黎悅庭護航的情況下,死心眼地配合范耀文的數據大腦、強行在紅土上修正放球點所付出的殘酷代價。
雖然今天傍晚,他的怪癖剛速球(Moving Fastball)終於第一次穩穩砸中了低角的台啤空罐,迎來了大一新手生涯的第一次小技術覺醒,但他也深刻地體會到,自己距離一軍主球場的紅土線,還有多麼絕望且漫長的挫折差距。
『叮咚!』
一聲毫無預警的 Facebook 訊息提示音,突然在安靜的寢室裡炸了開來,嚇得林修喆渾身一抖。自從今天清晨,黎悅庭騎著那台狂暴的全黑 Ninja 400 重機、把教練大叔一記大甩尾載回校園後,兩人的聊天室就一直維持著沉默。
林修喆抓起手機,滑開螢幕。那個熟悉卻冷清的對話框裡,黎悅庭的大頭貼旁邊突然閃現了幾段長達數分鐘的高清影片。
【黎悅庭:[影片1.mp4]、[影片2.mp4]】
林修喆愣了一下,有些有些慌亂地戴上耳機,點開了第一段影片。
影片的畫面並非什麼大聯盟明星投手的剛速球集錦,而是一段經典日系棒球動漫《鑽石王牌》中,被譽為「精密機械」的台灣留學生投手——楊舜臣的經典投球分鏡與實戰戰術剖析短片。
影片裡,黑髮戴眼鏡、神色冷靜到有些可怕的楊舜臣正站在投手丘上。他跨步、揮臂的身體連動完美得像是一台在實驗室裡精準設定好程序的高科技儀器,投出來的皮球劃出一道筆直、冷冽的白光,毫無偏差、甚至精準到一公分內地死死砸進了捕手手套最核心的好球帶角落。
【黎悅庭:黑框仔,你今天下午在二軍副球場拔草自虐的時候,老娘在一軍會議室一邊跟大叔看南部數據,一邊大喇喇地用望遠鏡瞄了幾眼隔壁網外的世界。】
【黎悅庭:林修喆,你雖然頭腦聰明、數據背得挺熟,但你的下半身力量和肌肉記憶完全就是個外行新手的模樣。你那顆每分鐘兩千六百轉的 Moving Fastball 球威確實是不講道理的厲害,但你現在的放球點不穩定,球在空氣中瘋狂偏折,連最簡單的二軍傳接球都快把那個同梯的捕手范耀文給砸進醫院了。】
【黎悅庭:你貌似對控球有很大的問題對吧?(腹黑嘲笑貼圖)】
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行暴躁、毒舌卻將他今天在副球場最深處的無助、自卑與挫折給一眼看穿的文字,林修喆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顫,黑細框眼鏡後的雙眼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原來,那個在主球場核心被一軍學長當作女王般全盤接受、在椰林大道大甩尾酷得耀眼的女孩,在今天下午全速狂飆的戰術日常裡,眼角的餘光,竟然一直穿過那面高高的綠色防護鐵絲網,默默關注著他在二軍最孤獨、最狼狽的掙扎。
『叮咚!』黎悅庭的下一條文字緊跟著跳了出來。
【黎悅庭:好好看著楊舜臣的投球姿態。他之所以被稱為精密機械,不是因為他球速有多快,而是他投球時的軸心腳和膝蓋扭轉角度,能將身體的重心死死扣在紅土裡。控球不是用蛮力去塞的,而是要把內角和外角的邊緣,當作你微積分公式裡的幾何座標。】
【黎悅庭:老娘這套幾萬塊的純黑 ZETT 鐵甲和刺了你名字的亮黑手套都押在你身上了。二軍的白色練習服穿久了會感冒的,林修喆,給老子用你的高材生數據大腦,把楊舜臣這種精密的軌跡給我一公分一公分地死命背進你的下半身肌肉裡!你要是敢在二軍拔草跑到哭著逃跑,老娘明天就去你們男宿門口拿大聲公喊你的名字!(怒吼貼圖)】
看着螢幕上那一行行表面上傲嬌嫌棄、實際上卻用最硬核、最冷酷的捕手戰術大腦強行幫他指出方向的文字,林修喆死死咬著下唇,胸口那股被挫折和自卑包裹的黑洞,在這一秒,被黎悅庭這幾段跨越了深夜電波的影片,給一球擊碎得體無完膚。
這是一個御幸一也型天才捕手,對她選中的澤村榮純型怪投,最純粹、最硬核的遠端戰術拉扯。
林修喆緩緩摘下耳機,將手機抱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着桌角那顆磨損、沾著副球場枯草與自己指尖血跡的舊棒球。
「楊舜臣……精密機械……」
他扶了扶眼鏡,黑框後的雙眼,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所有的迷茫與懦弱,燃起了一股不計後果、死心眼到了極致的瘋狂狂熱。他再次點開影片,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開始對著楊舜臣投球時的膝蓋連動和軸心腳重心公分數,一幀一幀地展開了高智商大腦的瘋狂解構與數據重塑。
一軍的風暴已經在黎悅庭與大叔教練的重機巨響中開啟,而林修喆這個社恐怪投,也終於在深夜的對話框與精密軌跡的刺激下,在二軍網外的黑暗裡,朝著真正的覺醒,死命地追趕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