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球場與副球場之間,隔著一面高高的、漆成深綠色的防護鐵絲網。
此時此刻,一軍那端的椰林大道上,重機 Ninja 400 引擎熄火後的金屬餘溫還在空氣中散發著微微的熱浪,一軍二十名穿著黑色練習服的球員們正因為經費到手的喜訊而爆發出陣陣粗獷的歡呼。然而,這份屬於二軍二十人大名單外的喧囂,卻被副球場上那台巨大的大水牛灑水器所噴灑出的「嗤嗤」水霧聲,給生生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跑!林修喆!你腳步的重心又浮起來了!放球點偏移了四公分!」
二軍的最後排草地上,大一的候補捕手范耀文此時正面無表情地在紅磚牆前擺出了扎實的蹲姿。他身上那件鬆垮垮的二軍白色練習服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黏糊糊地貼在單薄的肩膀上。他一邊用佈滿紅土的衣袖狠狠抹去流進眼睛裡的鹹濕汗水,一邊拍著那個皮革早已掉色、破舊不堪的備用捕手手套,對著前方高聲吆喝。
林修喆站在距離他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臨時投手板上,整個人像是一隻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紅土甲蟲。
他的黑細框圓眼鏡因為劇烈的汗水而瘋狂下滑,幾乎要掛在鼻尖上,黑框後的雙眼因為極度的疲憊與大腦的高速運轉而佈滿了細密的血絲。那件白色的二軍練習服沾滿了暗紅色的泥土,黏糊糊地貼在瘦削的後背上。他的右手臂此時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著,那是今天早上連續投滿九十球後,肌肉因為極度疲勞而產生的痙攣。
他的右手,此時正死死塞在那個刺著金色「喆」字的黑色頂級投手套裡。
「范同學……不,耀文,再給我一球!」
林修喆乾乾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厲害。週末那一場「大一棒球生涯的第一場敗仗」,像是一記沉重的觸身球,砸得他直到現在胸口還在隱隱作痛;而今天清晨,當他遠遠看著黎悅庭跨著那台狂暴的全黑重機、在幾百人的震驚聚光燈下酷得耀眼奪目時,他內心深處那股如同《鑽石王牌》澤村榮純一般死心眼、倔強到有些瘋狂的棒球熱血魂,就在這二軍的挫折中,被生生逼到了絕路。
他不是什麼一上場就開掛的神童,目前的他只是一個空有高轉速 Moving Fastball、控球卻爛到一泡糊、下半身力量完全是外行的徹頭徹尾的菜鳥初學者。沒有黎悅庭那壓倒性的天才接球框架(Framing)在前面幫他強行沒收落點,他這顆會在空氣中不規則偏折的怪癖球路,在二軍的草地上簡直成了一種隨時會砸到隊友腦門的危險暴投。
「林修喆,你是一個高材生,不要用蠻力去投!」范耀文啪一聲將破舊的手套狠狠砸在好球帶最下緣的九號位,對著投手丘大喊:「用你的腦袋去計算啊!」
這句話,瞬間在林修喆的大腦深處引爆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數據核爆。
對,他是個學霸。他以前在鳳中的時候,背下了大聯盟所有投手的跨步數據和放球點公式,他能輕易背出日職每支球隊的戰術推進點!既然他的身體現在還無法適應這片硬式的紅土,那他就用他最擅長的高智商大腦,將這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距離,徹底公式化!
那一瞬間,林修喆黑框眼鏡後的雙眼猛地縮緊。
在他的視覺誤差裡,眼前的副球場空間突然被無數條密密麻麻、帶著虛擬螢幕光芒的幾何線條給生生切割了開來。今天早上的風速、空氣中的濕度、每分鐘兩千六百轉的恐怖高轉速、下半身力量連動時所產生的位移公分數……這所有的物理缺點與數據,在這一秒,全部在他大腦深處形成了一個精準無比的拋物線函數方程。
「跨步如果減少五公分,腰腹的扭轉角度提高兩度……那手指在釋放皮球時的不規則空氣摩擦,落點就會精準地砸在好球帶的最下緣!」
林修喆狠狠一咬牙,左腳猛地跨出——這一次,他的右腳死死地踩進了泥土的最深處,下半身的力量以一種极其笨拙、卻無比扎實的姿勢,一公分一公分地強行修了回來!
揮臂、扭腰、放球!
『嗖————工!』
那顆白色的皮球帶著刺耳的不規則破風聲炮彈一般轟了出去。皮球在飛過前半程的瞬間,軌跡看起來依舊是一顆直奔打者腦門而去的超級暴投壞球,然而,就在接近范耀文手套的最後半公尺內——
因為大腦公式的精準修正,那顆 Moving Fastball 竟然毫無預警地、在極度穩定的軌跡下,朝著左下角產生了高達十幾公分的劇烈不規則亂竄!
『砰————!』
一聲沉悶、紮實,如同重鎚正面砸在生鐵上的恐怖巨響,瞬間在寂靜的副球場角落裡瘋狂炸裂。
球,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死死卡在了范耀文那個破舊手套的最核心球窩裡。而手套的落點正後方,赫然是那塊被粉筆畫出來、代表著九號位低角的台啤空罐!
「好、好球!」范耀文被這一球的巨大球威震得左手腕一陣發麻,他有些呆滯地低頭看著手套裡的硬式皮球,隨即整個人興奮得從地上直接蹦了起來,對著投手丘瘋狂大叫:「林修喆!你這隻黑框呆鳥!你剛剛抓到放球點了!這球威簡直太神了啊!」
林修喆站在投手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將模糊的黑框眼鏡徹底弄濕,但他右手黑色投手套下的手指,此時卻因為這大一新手生涯的第一次技術小覺醒,而瘋狂地戰慄著。
他沒有黎悅庭那樣的天才光芒,但他正用最笨拙、流了最多汗水的姿態,在二軍的網外世界裡,孤獨且瘋狂地前進著。
與此同時,防護鐵絲網的另一端,中興大學行政大樓二樓的核心一軍會議室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黃牌大衛杜夫煙草味,以及一軍二十名男隊員身上那件剛換上的黑色練習服所散發出來的緊繃硝煙味。陳秉剛總教練——也就是那位不修邊幅的「大叔」,此時正大喇喇地將一雙沾滿了红土的舊運動鞋架在會議桌上。大叔教練黑著眼圈、滿臉胡渣,正一邊灌著冰涼的台啤,一邊冷笑著盯著眼前的全隊隊員。
而在會議桌的最前端,黎悅庭抱著胸,正歪歪斜斜地戴著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她那一頭齊肩高層次狼尾日歐系捲髮在會議室冷氣的吹拂下微微抖動,隨手『啪』地一聲,將昨晚連夜用鋼筆畫滿、沾著南部越南麵小吃店九層塔香氣的硬核戰術筆記本,重重地砸在了桌子的正中央。
筆記本的白紙上,密密麻麻地用流利的日文夾雜著中文,將昨晚在高雄鳳山私人球場裡刺探到的、南部名校阿哲等明星投手的球路、軌跡、以及打擊死角數據,給全部具體化成了一個個血淋淋的坐標圖。
「都給老子把眼睛瞪大了看清楚。」陳秉剛大叔扯下墨鏡,那雙犀利如狼的狼眼在煙霧繚繞中閃爍著瘋狗般的狠勁:「這是老子和第一排的黎大捕手,昨天深夜騎著老野狼跨縣市去南部,連夜幫你們這群腦子裝豆腐的學長給當場砸回來的情報數據!」
大叔教練一巴掌拍在黑板上一個極其刁鑽的配球漏洞上,轉頭看著一軍的大三王牌投手高志遠和正捕手隊長陳宇航。
「去年預賽,中興之所以被台體大和國體大那群南霸天名校出來的死小鬼當孫子打,就是因為你們對這些在南部秘密練習的王牌球路一無所知。」大叔教練冷哼一聲,聲音如雷:「今天經費老子拿到了,黑色練習服你們也穿上了。現在,老子的首席天才弟子已經把對手的底牌全部傳回了投手丘。陳宇航!高志遠!你們這對大三的黃金投捕,現在給老子看著這個數據,告訴我這球要怎麼打?!」
會議室裡一軍二十名核心黑隊球員,此時看著黎悅庭本子上一字排開、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天才戰術剖析,整間屋子裡瞬間陷入了集體倒吸冷氣的窒息死寂。
大三的正捕手隊長陳宇航不自覺地抓緊了黑色的練習服領口,眼底那股屬於甲組主力的驕傲與排外,在黎悅庭這怪物級的天才配球大腦與南部數據復盤會面前,被徹底砸得體無完膚。
這丫頭,不僅在場上有著轟雷市型的怪力、御幸一也型的接球框架(Framing),在台下,她更是一個全方位用智商碾壓整個甲組聯賽體制的恐怖戰術家!
「餵,大三的王牌,還有隊長學長。」
黎悅庭扯了扯額頭上的黑色運動帽,不規則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極度腹黑、囂張,同時也熱血到了極致的惡魔微笑。她用那雙佈滿了粗糙硬繭的手指點著筆記本上的台體大打者死角,冷笑著說:
「南部的那些老朋友,昨天下午已經在老娘的黑色手套面前被強行凌虐得底牌全失了。大專聯賽預賽的名單既然已經生效,那在接下來的第一堂戰術課上,我們一軍的二十人,就要用我的大腦公式,在紅土線上把今年所有瞧不起中興的學校……一個一球不漏地,全部給我送回休息區去吃土!」
「丫頭!有種!大專聯賽的冠軍旗,今年中興要定了!」
高志遠和陳宇航狠狠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體內那股屬於甲組一軍的鐵血鬥志在這一秒被黎悅庭這記暴烈的戰術復盤給徹底引爆了。二十個穿黑色練習服的一軍純爺們紛紛高聲歡呼,整个會議室裡的硝煙味與磨合效率瞬間被拉到了最高峰!
窗外,台中的烈日正烈,將主球場與副球場的紅土曬得瘋狂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