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四清晨,中興大學主球場的白木公告欄前,濕漉漉的秋霧還沒完全散去,空氣裡卻早已凝固了一層讓人近乎窒息的冰冷硝煙。
一軍二十名穿著黑色練習服的男隊員,此時正各自抱著胸,臉色極其鐵青地死死盯著公告欄中央剛貼出來的大專棒球聯賽(UBL)甲一級預賽抽籤分組表。
中興大學的名字,赫然被劃在了人稱「死亡之組」的 B 組。而同組的第一個對手,那個用黑色粗體字砸在賽程表最頂端的校名,像是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生生壓在了所有大二、大三學長們的胸口上——台灣體育運動大學(台體大)。
去年的全國亞軍,也是中興大學棒球隊過去三年在預賽裡,無數次被血洗、被單方面完封的宿命噩夢。
「媽的,今年第一場就碰台體大……大專體總那群老古董絕對是故意整我們的吧?」一軍的核心游擊手大一的魏秉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指關節因為死死攥著漆黑的球棒而有些發白,高職時期在南部青棒聯賽被台體大支配的恐懼,此時再次在他眼底蔓延開來。
周圍幾名一軍的主力外野手也紛紛低下了頭,原本因為成功拿到經費而高漲的士氣,在「台體大」這三個字面前,瞬間被砸得粉碎。
站在一旁、作為一軍唯一的女生,黎悅庭卻只是冷眼看著這群人高馬大的純爺們學長眼底的動搖。她身上穿著鬆垮垮的黑色練習服,那一頭齊肩高層次狼尾日歐系捲髮在晚風中微微抖動,右手正拿著鋼筆在戰術筆記本上發出『嗒、嗒』的單調敲擊聲。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後,她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御幸一也型天才捕手」的絕對理智與冰冷,她沒有開口嘲諷,因為在真正的強敵面前,任何多餘的傲嬌都只是弱者的遮羞布。
然而,當一軍主球場正被台體大的陰影所籠罩時,防護鐵絲網另一端的二軍副球場上,林修喆卻迎來了他大一新手生涯裡,最殘酷、最無力的一堵技術高牆。
「林修喆!投球練習暫停!你給我下來!」
二軍的助理教練——一位在台灣基層棒球界浸淫了三十年、性格極其古板嚴厲的廖老教練,此時正沉著一張臉,啪一聲將手裡的數據計時板夾重重砸在長椅上。
投手丘上,林修喆整個人僵硬在臨時投手板上。他的黑細框圓眼鏡因為劇烈的汗水而瘋狂下滑,身上的白色二軍練習服沾滿了副球場的泥土。他右手死死塞在黑色「喆」字投手套裡,指尖貼著的醫用膠帶此時已經有些脫落,露出裡面因為過度磨損而紅腫的血肉。
他今天早上明明已經靠著楊舜臣的精密重心公式,連續將六顆 Moving Fastball 穩穩投進了好球帶低角,范耀文那個掉色的舊手套也發出了紮實的『砰、砰』轟鳴。他不明白,為什麼教練會突然叫停。
「教、教練……我剛剛那幾球,數據沒有偏差……」林修喆規規矩矩、甚至聲音帶著社恐特有的顫抖,有些無助地低下了頭。
「數據是沒偏差,但你的球速太慢了!」
廖老教練冷哼一聲,直接將計速器的螢幕死死轉到了林修喆的黑框眼鏡前。上面的數字刺眼到了極致——時速 131 公里。
「林修喆,你雖然頭腦聰明、靠著死心眼的苦練抓到了怪癖球路的一公分準心。但你大一前的十八年人生連球都沒摸過,你的下半身肌肉連動完全是外行,這 131 公里的球速,就是你目前的『速限牆』!」廖老教練的字句字字見血,完美展現了甲組戰場的不講道理:
「在 UBL 甲一級的頂級賽場上,台體大和國體大那群怪物的打擊初速全在 150 公里以上!你這種時速 131 公里的 Moving Fastball,在他們眼裡就像是慢速壘球打擊場裡的發球機。只要對方打者稍微放慢半拍揮棒、採取推打戰術,你那點不規則偏折的怪癖尾勁,直接就會變成送給對方的出場全壘打!更致命的是,因為你以前沒接受過正規訓練,你根本不會投任何一種『能搶好球數的真正直球(Four-seam)』!」
不會投直球。
球速只有 131 公里。
這番殘酷的技術盲點剖析,像是一柄重鎚,生生砸在了林修喆那顆剛有些覺醒的狂熱魂上。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白皙、此時抖得不聽使喚的雙手,內心深處那股好不容易用汗水撕裂的自卑黑洞,在面對這堵名為「球速與變化球區隔」的高牆時,再次將他整個人生生吞噬。
他不是什麼一上場就能開啟王牌外掛的神童。在沒有天才捕手護航的副球場草地上,他只是一個在體能地獄裡瘋狂嘔吐、連球都投不快的二軍廢柴初學者。
范耀文在一旁用破舊的手套死死抱著球,有些失落、卻又不甘地看著投手丘上那個削瘦、黑框眼鏡後眼神一片迷茫的林修喆。這兩個二軍新人在這一刻,深刻地體會到了甲組硬式棒球那讓人絕望的殘酷地緣。
「都給老子聽好了!一軍二十人的黑色練習服不是拿來給你們穿著擦眼淚的!」
球場中央,陳秉剛總教練——也就是那位不修邊幅的「大叔」,此時罕見地面色凝重,手裡連啤酒罐都沒有拿。他大喇喇地站在一、二軍交界的綠色防護鐵絲網旁,褪色的中興教練夾克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大叔教練那雙唏噓短鬚下的狼眼死死盯著所有人,聲音裡閃爍著瘋狗陳這輩子最討厭傳統的核心狠勁:
「台體大沒什麼好怕的,老子當年退役前在職棒場上,照樣把他們現在的教練團當孫子打!大名單雖然報上去了,但在下禮拜一聯賽開打前,老子這的一軍名單二十人,隨時會進行上下更替!」
大叔教練猛地一轉頭,那雙犀利如狼的視線,毫無預警地隔著鐵絲網,狠狠砸在了副球場上陷入迷茫的林修喆,以及二軍二十名候補球員的臉上:
「二軍白隊二十人裡,誰能在一週內把控球跟能搶好球數的直球球路給老子死命練出來,老子就直接在大專體總的規章漏洞裡,用跨校名額和傷兵協議,把你們一腳強行換上一軍!林修喆,聽懂了就給老子死死記住這份不甘心,滾去給我練下半身力量!」
二軍的名額警告。
這場由大叔教練強行開啟的內部殘酷博弈,瞬間將一、二軍大名單四十人之間的硝煙味,給瘋狂拉扯到了最極致。
黃昏的夕陽將整片中興大學的主副球場染成了一片暴烈的橘紅色。隊伍解散的剎那,一軍的黑隊與二軍的白隊在紅土線旁擦肩而過。
黎悅庭抱著那本厚重的日文原文書,在經過副球場鐵絲網時,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下半秒。她那副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在夕陽的殘照下泛著冷冽的微光,可當她的視線隔著鏡片與鋼絲,精準地與投手丘上那個黑框眼鏡後、雖然深受挫折卻死心眼地攥緊拳頭的林修喆對上的瞬間,黎悅庭咬了咬牙,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在風中極其暴躁且傲嬌地冷哼了一種:
「笨蛋林修喆,131公里的 Moving Fastball 確實是慢得要死。老娘在一軍的死亡之組投手丘上等著你,你要是敢在這堵速限牆面前給我自卑到哭著逃跑……你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