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聯賽甲一級預賽開幕前的最後一個禮拜五。
中興大學總校區的主球場上,秋季的狂風將一軍二十人身上那件黏滿了紅土灰塵的黑色練習服吹得獵獵作響。空氣裡微弱地瀰漫著一股由頂級松脂、防護膠帶,以及長達一個月地獄式高強度訓練所蒸騰出的、屬於甲組純爺們特有的燥熱與硝煙味。
四十人大名單的一軍黑隊與二軍白隊,此時在球場中央排成兩道涇渭分明的橫列。每個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在了前方講台旁那兩個巨大的、散發著嶄新尼龍與刺鼻油墨香氣的深藍色帆布袋上。
那裡面,裝著大專體總昨天深夜連夜從台北運下來的、中興大學甲一級聯賽正式正選球衣。
陳秉剛總教練——也就是黎悅庭口中那個不修邊幅的「大叔」,此時正面色鐵青地站在帆布袋前。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教練夾克上沾滿了彰化與高雄的西濱公路沙塵,鼻樑上架著那副有些磨損的墨鏡,唏噓的短鬚在冷風中狂亂地抖動著。大叔教練這一次手裡沒有拎著台啤,而是捏著那本由他親自去台北拍桌子砸爛三十年傳統、利用跨校名額和傷兵協議合法漏洞才簽字生效的「二十人一軍終審號碼大名單」。
在防護鐵絲網最外圍的二軍白隊角落裡,林修喆正死死攥著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牛仔褲口袋。
他的黑細框圓眼鏡有些下滑,右手深深地陷在那個刺著金色「喆」字的黑色頂級投手套裡。連續一週在副球場頂著烈日、配合新夥伴范耀文用數據大腦解構楊舜臣重心、強行突破「131公里速限牆」的地獄修行,讓他的右手指尖此時佈滿了醫用透氣膠帶,下半身肌肉更是在止不住地劇烈痙攣。
他知道自己因為控球與直球盲點依然被流放在二軍大名單裡,但他體內那股如同《鑽石王牌》澤村榮純一般死心眼狂熱的靈魂,此時看著那些一軍戰袍,依然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
「都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陳秉剛教練猛地扯下墨鏡,那雙看似渾濁卻犀利如狼的狼眼掃過全場,大嗓門如同雷鳴般在空曠的球場上空炸響:「大專聯賽甲一級的號碼牌下來了!一軍二十人,今天正式發放屬於你們的正選背號!老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傳統,這些背號是你們週末在測試賽、在台下流了滿身臭汗才從老子手裡搶過來的!穿上了這件黑衣服,聯賽開幕第一場對台體大,要是誰敢給老子在場上腿軟當孫子,老子當場在大專體總的備註欄裡把你們的名單給撕成碎片!」
這番宣判一落下,全場一軍二十名核心黑隊球員集體屏住了呼吸。這種如同運動漫裡最神聖、最殘酷的正選選手號碼發放儀式,正式拉開了大幕。
「一軍正選手背號,二十人大名單,核心陣容發放!」
陳秉剛教練大手一揮,啪一聲扯開了第一個帆布袋,雷厲風行地從裡面抽出了一件通體漆黑、胸前用凌厲的白金色絲線刺著『中興大學』、背後印著巨大白色數字的全新聯賽戰袍,厲聲咆哮:
「一號!主力王牌投手,大三,高志遠!上來拿妳的衣服!」
站在前排、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志遠面色冷冽,大步流星地跨出紅土線,雙手有些發抖地接過那件沈甸甸的一號王牌戰袍,眼神裡燃燒著屬於甲組主力投手的高傲與不服輸的血性。
「二號!指定打擊兼一軍候補捕手,大三,陳宇航!」
「三號!先發一壘手,大二,林建宏!」
「四號!先發二壘手,大三,張智浩!」
「五號!先發三壘手,大二,許博凱!」
「六號!先發游擊手,大一,魏秉勛!」
「七號!先發左外野手,大二,黃冠廷!」
「八號!先發中外野手,大三,周睿翔!」
「九號!先發右外野手,大二,戴廷宇!」
隨著代表著場上先發守備核心的個位數背號一個個被唸出,整間主球場的硝煙味與競技壓迫感被生生拉到了最極致。高志遠等主力學長在接過球衣的剎那,每個人都死死攥著衣服的布料,高中青棒聯賽至今累積的所有不甘與熱血,在此刻全數融進了背後的號碼牌裡。
然而,當這群男大生學長正沉浸在緊繃的戰意中時,陳秉剛教練清了清嗓子,大嗓門陡然提高了八度,直接撕裂了全場的死寂:
「十號!中興大學絕對先發正捕手,兼核心第四棒強打者,台中科技大學跨校大一新生,黎悅庭!上來拿妳的黑色戰袍!」
『唰————!』
全隊二十名大二、大三的甲組正式純爺們學長,此時目光如同二十盞灼熱的聚光燈,齊刷刷地全數砸在了第一排那個顯眼的狼尾頭女孩身上。
十號。在棒球的傳統強權與棒球背號的文化裡,十號往往被賦予特殊的意義,這不是普通的候補,這是這支球隊雷打不動的防線中樞與火力心臟!在國際賽事或日本甲子園的傳統中,主戰捕手雖然常穿二號,但在這大專聯賽的名單裡,大叔陳秉剛偏偏要給她這件象徵全隊進攻核心、絕對王牌地位的 10 號黑衣先發戰袍!這就是大叔教練對體制的無聲挑釁,也是對這丫頭怪物實力的最高讚譽。
可黎悅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頂著那一頭齊肩高層次狼尾日歐系捲髮,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天才光芒。她踩著極其輕快、甚至有些囂張的步伐邁出隊伍,用那雙佈滿了瘋狂揮棒粗糙硬繭的手掌,啪一聲,毫無心理壓力地直接從大叔教練手裡接過了那件印著『10』的先發正選黑戰袍。
「大叔,謝啦。這衣服的配重和布料挺甜的,老娘收下了。」黎悅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狐狸般的腹黑與傲氣。她用實力架空了原本大三的學長,以絕對主力的姿態站穩了第四棒。
大叔教練陳秉剛看著這個他這輩子最得意、超越了血緣如同父女一般的弟子,咧嘴露出了滿嘴的鬍渣,大手啪一聲狠狠拍在佳的狼尾頭上,笑得猖狂到了極致。
大叔教練隨後一口氣宣佈完了剩下的一軍候補十人號碼:
「十一號,徐凡!十二號,彭冠霖!十三號,江宇豪!十四號,施樂賢!十五號,杜承睿!十六號,郭子齊!十七號,江正豪!十八號,謝秉恩!十九號,曾佑廷!二十號,蘇楷勛!」
「一軍二十人背號發放完畢!今天下午開始,給老子穿上這身黑衣服,滾進內野練對台體大的死線防守戰術!」
陳秉剛教練啪一聲合上了名單,隨後,那雙看似渾濁卻犀利如狼的視線,穿過無數人頭,極其冷酷地砸在了二軍白隊隊伍最後排角落裡的林修喆身上。
林修喆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看著一軍學長們手裡抱著的黑色戰袍,再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沾滿了副球場泥土、沒有任何背號與名字的二軍白色練習服。那股屬於「網外隱形人」的強烈挫折感與不甘心,像是一把內耗的鈍刀,狠狠地大口撕裂著他的心臟。
他的名字不在這二十人的一軍先發正選號碼牌裡。
他依然只能在綠色鐵絲網的外面,看著黎悅庭抱著十號先發黑衣,自己卻只能去副球場拔草、跑體能。
「教練……」林修喆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發紅,黑框眼鏡後的雙眼蓄滿了在挫折中不願服輸的、近乎死心眼一般的狂熱火焰。他扶了扶眼鏡,對著陳秉剛總教練,用盡全身的力氣、規規矩矩地吼了出來:「教練!我知道了!我會穿著二軍的衣服……在副球場死命練習的!」
這不是懦弱的退縮,這是在面臨沒有背號的巨大挫折後,這隻數據怪投內心深處那股澤村榮純式狂熱靈魂的第二次真正暴走。
隊伍解散的剎那,一軍的黑衣與二軍的白衣各自奔向不同的球場。
黎悅庭抱著那件印有『10』的先發正選黑戰袍,在穿過主球場的紅土線時,步伐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去給林修喆任何溫柔的安慰,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後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酷、毒舌。但看著林修喆走向副球場那削瘦卻死心眼抓著黑色投手套的背影,她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掌在球衣下死死握緊,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腹黑、同時也帶著一絲微小捕投默契波動的傲嬌冷笑:
「笨蛋林修喆,連個先發背號都拿不到,真是隻沒用的黑框呆鳥。老娘在一軍的十號本壘板後面等著你,下禮拜對台體大,你要是敢在副球場看著老子的背號給我自卑到逃跑……你就真的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