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項邀約,都是無數音樂家一生夢寐以求的舞台。
如果是兩個星期前,他都不需要多做思考便點頭答應。
可是今天,他的目光,卻望向病房。
「Emily。」
「嗯?」
「全部取消吧。」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沉默得令人不安,過了十幾秒,Emily才緩緩開口。
「你是說…… 延期?」
「不是,是全部取消,無限期。」
Emily深吸一口氣;她跟了陳家駒十三年,知道他不是衝動的人;所以,她沒有立刻反對,只是輕聲問:「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家駒望向窗外,晨光正慢慢染亮天空,他平靜地回答:「我要留在臺灣。」
又是一陣沉默。
Emily終於問出那句,她最不願意問的話。
「你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麼嗎?」
家駒笑了,笑容裡沒有遺憾,只有篤定。
「我知道。」
Emily的聲音微微提高。
「世界前三大的管弦樂團,都在等你。你的創作,正在世界巡演。現在,正是你離夢想最近的時刻。」
家駒輕輕閉上眼。李宏彬昨天說過的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二中的精神,不能散。』
他慢慢回答。
「可是,有一群孩子,也在等我。」
電話另一端,再次安靜。Emily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知道,這一次,她可能說服不了家駒。
許久,Emily忽然笑了,那是一種理解之後的笑。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告訴我,音樂不是工作,是責任,現在,我終於懂了。」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那我陪你。」
家駒愣住。
「陪我?」
「我把亞洲事務部搬來臺灣。」
Emily語氣恢復一貫的俐落。
「國際合作、巡演、基金會募款,我來處理。你去完成你想做的事。」
家駒低聲笑了。
「謝謝。」
Emily也笑。
「不用謝,到時記得留一個位置給我;我想看看,那支你口中的『世界最棒的少年管樂團』。」
電話掛斷。
家駒望著漸漸升起的朝陽。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式翻開了新的篇章。
當天傍晚,高雄一間開了四十多年的老麵店,店面不大,牆上掛著已經泛黃的菜單,角落的電風扇還在慢慢轉動。
這裡,是家駒最熟悉的地方。父親還在世時,每逢重要日子,都會帶著一家人來這裡吃一碗牛肉麵。老闆看見家駒走進來,愣了好幾秒。
「你是…… 家駒?」
家駒笑著點頭。
「陳伯,好久不見。」
「真的是你!」
老闆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你爸以前最愛坐那一桌。」
他指向靠窗的位置。家駒的目光,也隨之望去;那張桌子還在;只是,習慣坐在那桌的人,都已不在了。
不久後,三道熟悉的身影走進店裡。
「哥。」
陳家慧率先走了過來。她還是記憶中溫柔的模樣,只是多了一份教師特有的沉穩。接著,是雙胞胎妹妹陳家韻,俐落的短髮,舉手投足仍帶著主播的專業與自信。最後進門的是陳家雯,一身深色套裝,手裡還提著公事包,看起來像剛結束一場庭訊就趕了過來。四兄妹相隔二十年,再次圍坐在同一張桌前。沒有人急著說話,只是彼此望著。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家慧最先打破沉默。
「歡迎回家,哥。」
家駒點點頭。
「我回來了。」
這一次,不是短暫停留,而是真正回來。
老麵店裡,晚餐時間的人潮漸漸多了起來,牆上的老電視播放著晚間新聞,鍋裡滾燙的牛肉湯散發著熟悉的香氣。
老闆端著四碗牛肉麵走了過來。
「還是跟以前一樣。你爸每次都說,四個孩子一人一大碗,不夠再加麵。」
老闆笑著把最後一碗放到陳家駒面前。
「難得再次看到你們兄妹幾人;今天這一餐,算我請。」
家駒連忙站起身。
「陳伯,這怎麼可以?」
老闆擺了擺手。
「讓我請吧。」
他看著四兄妹,眼眶有些泛紅。
「以前你爸爸常跟我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哪一天四個孩子長大以後,還能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今天,他應該會很高興。」
說完,他默默轉身走回廚房。
四兄妹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桌上的牛肉麵。熱氣升起,四人的思緒又像是回到了兒時,回到那些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
「哥。」
家慧先開口。
「真的決定留下來了?」
家駒點點頭。
「決定了。」
「國外呢?」
「都推掉了。」
家韻放下筷子,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仍忍不住皺起眉。
「全部?」
「全部。」
「包括紐約?」
「包括。」
「柏林?」
「嗯。」
「倫敦?」
「也取消了。」
家韻沉默了。身為新聞主播,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代表什麼。
那不是換一份工作,而是放棄世界頂端的位置。
「值得嗎?」
她終於問。
語氣沒有反對,只是擔心。
家駒笑了笑。
「二十年前,老師送我出國;現在,老師希望我回來;如果是妳,妳會怎麼選?」
「宏爸,現在身體怎麼樣?」
「這幾天的精神好了些。」
家韻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輕輕笑了。
「我大概也會跟你一樣。」
一直沒有開口的家雯,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記事本。
「既然決定了,我們談現實。」
其他三人同時笑了,這就是陳家雯,永遠最務實。
「第一,樂團要不要成立法人?」
她翻開空白的一頁。
「第二,經費哪裡來?」
「第三,學生如果受傷,保險怎麼辦?」
「第四,團名有沒有申請商標?」
「第五,相關著作權。」
「第六,國際交流簽證。」
「第七…… 」
家駒忍不住笑了。
「妳都已經想好了?」
「沒有。」
家雯推了推眼鏡。
「我只是知道,如果這些沒做好;你的夢想,走不到世界。」
一句話,桌上的三個人都安靜了,家慧笑著拍拍妹妹。
「妳還是一樣。」
家雯也笑了。
「那當然,我可是專業的律師。」
她望向哥哥,神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大哥,音樂,我不懂;可是,法律,交給我;基金會,交給我;契約,交給我;需要募款,我來幫你找企業;你只要專心教孩子。」
家駒望著最小的妹妹。忽然發現,那個總是躲在哥哥姐姐後面的小女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可以替家人遮風擋雨的大人。
家慧也放下筷子。
「我也有一件事。」
她微笑說:「教育局、國小、國中,我認識不少老師。如果真的要找孩子我可以幫忙很多偏鄉孩子,不是沒有天分只是沒有人看見。」
家駒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當然,我教書二十多年;每一年,都會遇到幾個眼睛發亮的孩子;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