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了一口氣。
「很多家庭,連買一支樂器都很困難。」
這句話,讓家駒久久沒有說話。
家韻端起茶杯,望著哥哥。
「那媒體,就交給我吧。」
家駒笑了。
「主播要幫我宣傳?」
「不是宣傳。」
家韻搖頭。
「我要幫那些孩子,讓全臺灣的人都知道,音樂,不是只針對比賽,更不是只為了升學,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
她看著哥哥,眼神溫柔而堅定。
「就像它改變了你。」
家駒望著三個妹妹,眼眶慢慢泛紅。
在國外闖盪二十年,他一直以為,回到臺灣,這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從來不是一個人。
晚餐結束後,四兄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一起來到郊外的墓園。
夜色已經降臨,山風吹過,帶著淡淡青草香,四人站在父母墓前,墓碑擦拭得很乾淨;看得出來,一直有人定期照顧。
家慧蹲下身,把今天買來的白菊,一朵一朵放好。
家韻整理著供品,家雯默默點起三炷香。
家駒站在墓前,久久沒有說話,他慢慢從背包裡拿出那支李宏彬交給他的舊指揮棒,輕輕放在墓碑前。
風,徐徐吹過,家駒望著墓碑上的名字,眼神像二十五歲那年,即將遠行的青年,又多了一點四十五歲男人的沉穩。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爸、媽,二十年前,你們支持我去追夢;這二十年,我走遍了很多地方,也完成了當年的夢想」
他停了一下,眼眶泛起淚光。
「可是,當我回到臺灣,我才知道,一個人的成功,不是夢想的終點,能把夢想交給下一代,才是真正的完成。」
他望向遠方,高雄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然後,露出一個平靜而堅定的笑容。
「爸、媽,這次回來,我決定留在臺灣。」
就在這時,山谷吹起一陣晚風,墓碑前的白菊輕輕搖曳。
四兄妹都沒有說話,卻彷彿感受到,有兩位最熟悉的人,正安靜地站在他們身後,帶著欣慰的笑容,看著孩子們終於再次聚在一起。
四人一起走下山,家駒回頭望了一眼墓園。
他知道,今晚告別的不只是父母,也是那個一直奔向世界、從未停下腳步的自己。
從明天開始,他不再只是世界知名的指揮家,而是臺灣這群愛音樂孩子們的老師,也是一個夢想的傳承者。
尋人
二○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清晨七點,高雄市區的一間老咖啡館,玻璃窗外,晨光剛剛越過街角的大樓,落在一張張還帶著水氣的桌面上。
陳家駒坐在最靠裡面的角落,桌上沒有咖啡,只有一疊名單,厚厚一疊,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有些旁邊打著紅色記號,有些畫著問號,還有些,什麼都沒有,這些名字來自不同年代、不同聲部、不同的人生,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分──第二中學管樂團校友。
利英吉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個紙袋。
「你來多久了?」
家駒抬起頭。
「六點半到的,差不多來了半個小時。」
「你根本沒睡吧?」
「睡了。」
「多久?」
「兩個小時。」
英吉瞪了他一眼。
「世界名指揮家就是這樣當的?」
家駒笑了笑。
「習慣了。」
英吉把紙袋放到桌上,裡面是四份早餐。
「吃吧,不吃東西,等會哪有氣力找人?」
家駒拿起三明治,卻沒有立刻吃,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名單上。
「有珍呢?」
「下午從花蓮回來。」
「俊山學長跟淑櫻學姐呢?」
「他們去找幾個學長。」
「家慧?」
「今天學校有課。」
「家韻?」
「新聞台那邊還有班。」
「家雯?」
英吉笑了一下。
「她已經把我們的基金會章程改第三版了。」
家駒忍不住笑。
「還真是她的風格。」
英吉坐下來,把另一份名單推到家駒面前。
「這些是我找到的。」
家駒翻開,第一個名字──林森祐,後面卻畫著黑色十字。
家駒的手停了一下。
「森祐…… 老師?」
英吉沒有說話。
家駒輕聲說:「還是沒辦法接受。」
「我知道。」
林森祐,曾俊山、李淑櫻的同屆同學,曾經也是第二中學管樂團的小號首席,後來因為對李宏彬接班安排的不滿,離開二中,成為第一中學管樂團指導教練。
然而,二○○四年底,他為保護家駒,遇刺身亡。
英吉翻到下一頁。
「是──」
「是葉楓學長。」
照片旁邊,同樣有一個黑色十字。
家駒沉默,那個十八歲就離開人世的少年。直到今天,仍然活在二中每一代學生的口述裡。
「如果葉楓學長還在──」
有些人,只能活在記憶裡;可是記憶,本身也是一種傳承。
「下一個──」
英吉翻頁。
──李有珍。
「這個不用找。」
家駒笑了。
「她今天下午就到了。」
英吉點頭。
「她說她要帶三個學生一起來。」
「三個?」
「嗯,她現在在花蓮的瑞穗國中擔任長笛分部老師。這三名學生中,有兩個是原住民孩子。」
家駒眼神一亮。
「很好。」
又翻了一頁。
是曾俊山和李淑櫻。
「俊山學長和淑櫻學姐兩人結婚後,育有二女,大的學長笛,小的學豎笛;他們開了一間樂器行,白天修樂器,晚上教孩子;跟以前一樣,週末還是會到偏鄉。」
「他們好像從未離開過音樂──」
「確實,他們真的是最好榜樣!」
可是,翻到下一頁時,家駒的手停住了;那個名字,讓整間咖啡館彷彿突然安靜──江婕媛。
照片裡,一個年輕女孩抱著豎笛,笑容燦爛,年齡永遠停留在二十三歲。
家駒沒有翻頁,英吉也沒有說話。
家駒閉上眼,想起他和婕媛的故事。
「結束後,要去婕媛家看看嗎?」
英吉問。
幾秒後,他點頭:「嗯。」
下午,雨後的天空格外清澈,風從遠方吹來。
李有珍站在車站出口,一看到家駒,她先是愣住,然後笑了。
「你真的回來了。」
家駒點頭。
「有珍姐──」
「蛤,你叫我什麼?」
她故意皺眉。
「姐啊──」
「拜託,我們同年耶?!」
「妳看著比我成熟。」
「去你的。」
兩人笑了,這種熟悉的鬥嘴,一下子把這二十年沒見的距離,拉回到了高中時期。
有珍身旁站著三個學生:兩個女生、一個男生,年紀大約十三、十四歲,三個人都背著樂器。其中一個女孩抱著長笛,眼神緊張地看著家駒。
「老師──」
她小聲問:「您真的在紐約指揮過音樂會嗎?」
家駒蹲下來,和她平視。
「是的。」
女孩眼睛亮了起來。
「那…… 老師,我也可以有一天去紐約嗎?」
家駒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