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晝逐漸收斂明亮，淺黃的黃昏暮色一點點漫上天際，溫柔的光影慢慢轉沉，也悄悄預示著離別的臨近。

那份剛才滿溢心頭的甜軟，隨著暮色加深，一點點被心底深藏的自卑與不安，悄悄取代。

林桉原本輕鬆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眉間籠上一層難以察覺的陰鬱。她靠在他懷中，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角，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難掩的忐忑與不安：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梔撫著她髮絲的手頓了頓，語氣平靜，依舊溫和：
「朋友以上，戀人以下。」

簡簡單單六個字，像一陣冷風，瞬間吹散了林桉心頭所有溫柔。

長久以來深埋心底的自卑、不安、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翻湧上來。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不夠好，內向、敏感、又滿心自卑，總是害怕這段曖昧只是一場短暫的消遣，害怕他從來都沒有認真看待過自己。

情緒壓抑太久，終於控制不住。

她忽然抬起手，毫無預警地朝陳梔揮去，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靜的公園裡輕輕響起。

若是旁人，陳梔向來冷硬，早就會發怒、反擊，絕不會容忍半分。

可面對林桉，他半點惱意都沒有。

沒有皺眉，沒有生氣，沒有一絲不耐，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隨後緩緩抬手，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輕聲問：「怎麼了？」

他語氣柔軟，一下又一下耐心地哄著，包容她所有失控與壞情緒。

林桉看著他從不動怒的模樣，心裡更加委屈難受，情緒也愈發紊亂。她重新撲進他懷裡，主動坐到他腿上，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用力抱著他，像是要抓住即將遠走的溫暖。

天色越來越暗，黃昏的餘暉漸漸稀薄，周遭的鳥鳴慢慢變少，風也帶了幾分涼意。

不安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淹沒她。

她靠在他頸窩，聲音壓得很低，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慌亂，再次抬手，又一次落下巴掌，聲音微微發顫：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玩我？」
「為什麼一直都不肯給我一個確定的關係？」

他依舊溫柔，眼底沒有半分陰鬱，沒有皺眉、沒有退開、沒有絲毫生氣。他只是安靜凝視著她失控的模樣，任由她發洩心頭所有積壓的委屈與不安。

隨後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小心翼翼地撫過她發僵的臉頰，聲音溫軟得幾乎要化開，耐心十足地低聲哄她：「怎麼了？突然這麼生氣。」

他沒有責備，沒有質問，只有無盡的包容。

林桉看著他過分溫柔的模樣，心裡反而更加酸澀難受。

她最怕的就是這樣。

他對她太好、太寵、太溫柔，可偏偏從不給她一個名分、一個答案、一個穩固的未來。

黃昏的風微微變涼，吹得樹葉簌簌作響，天色越發昏沉。她情緒徹底繃不住，心頭的慌亂與自卑瘋狂蔓延，為了壓下翻滾的難過，她開始無意識地用力掐自己的手背。

指尖用力摳著細嫩的肌膚，一下比一下重，試圖用肉體的疼痛蓋住心底的酸堵。

眼眶慢慢發熱，幾滴淚水無聲滾落，沿著臉頰輕輕滑落，沒有哭聲，沒有抽噎，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沉默難過。

陳梔第一眼便察覺她反常的安靜與自傷的動作。

他瞳孔微斂，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牢牢扣住，不讓她再傷害自己。

他語氣急了幾分，卻依舊溫柔，帶著明顯的心疼與慌亂：「別掐自己。」

林桉掙了兩下，力氣微弱，依舊執拗地想躲。

見她還不肯停，陳梔直接將她緊緊摟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將她整個人圈在滿是安心的懷抱裡。他低頭貼著她的發頂，一遍又一遍輕聲安撫，語氣柔軟、真誠，慢慢解釋：

「我沒有玩你，從來都沒有。」

「我只是不急著定義關係，不是不認真，更不是消遣你。」

「我對別人從來沒有這樣過，你很特別，你知不知道？」

他一字一句，緩緩道來，試圖撫平她所有的不安與自我否定。

看著她手背被掐出淡淡的紅痕，看著她默默落淚、不敢大聲哭、只會默默折磨自己的樣子，陳梔心頭疼得厲害。

他鬆開她的手腕，主動將她的手貼到自己身上，低聲哄著，語氣滿是無奈與心疼：

「要發脾氣就掐我。」

「別掐自己，好不好？」

「我看著難受。」

他握住她的小手，讓她的指尖抵著自己的腰側，任由她發洩、任由她使勁，寧可所有疼痛都落在自己身上，也不願再看她半分自傷。

黃昏暮色籠罩整片公園，風輕輕吹過，鳥鳴漸歇。

他就這樣緊緊抱著落淚的她，不停撫摸她的背脊、髮絲，一遍又一遍溫柔安撫，耐心等她情緒慢慢平復。

此刻的溫柔真實、厚重、毫無偽裝。

可林桉靠在他懷裡，心底的不安依舊沒有完全消散。

她依舊怕。

怕這份溫柔只是一時，怕他終究會走，怕這段曖昧到最後，依舊只剩她一個人認真。

看著她依舊難安的模樣，陳梔的手臂緩緩收緊，將她更穩更柔地摟在懷中。黃昏的風輕輕掠過長椅，捲著殘溫的夕陽碎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他今年十九歲，向來被動，從來不擅長表達心裡的溫柔。長久以來都是旁人主動靠近、主動喜歡他，他從不曾主動向誰邁步，更不知道該如何直白地告白、如何確認一段關係。他不是不認真，只是天生嘴笨，不懂怎麼把喜歡說得清楚明白。
再加上林桉才十五歲，兩人相識尚淺，很多情緒、很多心意，他還沒找到最妥帖的方式安放。他怕太倉促的定義會顯得輕浮，怕一句隨口的承諾委屈了她，種種心思沉在心裡，纏繞成一團溫軟的無措。

他無法把這些複雜的心思逐字解釋清楚，只能低頭，讓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髮頂，一遍一遍、緩緩撫著她的背脊，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最後還是輕輕繞開這個沉重的話題，聲音壓得很柔，帶著幾分無奈與包容：
「別想那麼多了，好好陪我待一會，好不好。」

林桉埋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懷抱裡穩定的溫度。剛才翻湧上來的委屈、自卑、不安，隨著黃昏慢慢沉靜下去。她悄悄抬眼望向遠方沉落的夕陽，暮色一層層鋪滿公園，心頭忽然一緊——她清晰地意識到，屬於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他只剩不到半個小時，就要離開這裡。

一想到即將分開，所有執拗的質問、未說出口的難過，都顯得格外渺小。她不願意讓最後的相處，耗在爭執與難過裡。於是她安靜下來，乖乖收斂情緒，不再追問關係，只是安穩地窩在他懷中，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就這樣靜靜依偎著。

晚風、鳥鳴、落日餘暉，都成了這一刻獨有的浪漫。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輕鬆瑣碎的小事，從童年聊到日常，從路邊的風景聊到無關緊要的閒話，刻意繞開沉重的話題，只想把這段溫柔拉得再長一點。

時光在暮色裡緩緩流淌，終究還是走到了該離開的時刻。

兩人牽手起身，指尖依舊緊緊相扣，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一路是漸暗的天色與溫柔的晚風，他之後要趕去飯局，結束後便要離開，而她在送走他後，就要獨自踏上回家的路。

行至一座橋邊，陳梔腳步輕輕頓住。他抬眼望向河面與遠處的風景，聲音緩緩放柔，慢慢講起屬於這裡的舊事。這座橋承載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自在，從小時候開始，他就常常和同伴來這裡騎單車，迎著風看河面波光，聽風穿過橋洞的聲音，那些簡單無憂的時光，被他溫柔地娓娓道來。

林桉安靜地聽著，側眸望著他被暮色暈染的側臉，心頭忽然漫上濃濃的依戀。晚風吹起她的髮絲，她仰起頭，眼底漾著淺淺的嬌憨，輕聲撒嬌：
「你能不能公主抱我？」

陳梔微微一怔，隨即唇角牽起淺淺的笑意，溫柔應下：「好呀。」

他緩緩彎腰，雙手穩穩托住她的腿彎與後背，輕輕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從容溫柔，沒有半分勉強，懷抱裡的重量輕淺，他低眸望著懷中的少女，聲音輕輕掃過耳畔：
「你也不胖啊。」

林桉被他抱在懷裡，周遭的風都變得柔軟。心跳悄悄亂了節拍，她輕輕環住他的脖子，忍不住小聲問：
「你以前，有公主抱過別人嗎？」

少年垂眸看她，眼神乾淨坦然，語氣輕柔卻認真：
「沒有。第一個，是你。」

簡簡單單幾個字，像溫暖的潮水漫上心頭。林桉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揚起，心頭悄悄竊喜，所有不安都被這份獨一無二的浪漫填補。

晚風吹拂，橋上光影溫柔，他就這樣抱著她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都走得極慢，像是不捨得結束這份溫柔。直到手臂微微發酸，才輕輕將她放下，兩人依舊十指緊扣，繼續朝車站走去。

終於抵達車站，分別的時刻還是來了。

陳梔停下腳步，沒有多言，只是伸出雙臂，將她用力攬進懷中。這一個擁抱厚重又溫柔，把所有未說出口的不舍、在意與動搖，全都藏在擁抱裡。夕陽餘暉落在兩人身上，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安靜又浪漫。

擁抱過後，他安靜地看著她走上巴士。

林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一直攥著先前一起挑選的盲盒，指尖來回輕輕摩挲著包裝，目光死死黏在窗外的少年身上，眼底滿是壓不住的不舍。

巴士緩緩啟動，一點點向前駛去。
陳梔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目光始終追隨著車輛遠去的方向，眼底的溫柔慢慢染上淺淺的落寞，滿心都是難以言喻的不舍。他就這樣靜靜望著，直到巴士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才緩緩轉身，邁步走向飯局。

車廂裡安靜冷清，隨著街景不斷後退，離別的失落愈發濃烈。林桉撐著下巴，看著窗外逐漸昏暗的天色，心底壓抑許久的情緒再次翻湧。她拿出手機，指尖輕輕敲下訊息，字裡行間滿是離別的悵然，以及從始至終都沒有得到答案的執念：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