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退去後的收費大廳,空氣中微粒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鐵鏽與發霉味。
自動販賣機頂端,祁甦再次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瘦小的肩膀在陰影中微微顫抖。
沒有人注意到,在衣袖遮擋的視線盲區,小男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驚慌。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冷漠地俯視著下方這群因為恐懼而歇斯底里的成年人,彷彿在看著一群困在籠中徒勞掙扎的螞蟻。
「鹿偵探,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季臨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擦著臉上的水漬。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得近乎變調:
「什麼叫規則是由他決定的?他只是一個八歲的死小鬼!剛才那場大水……那場大水只是這個破地方的鬼天氣發瘋了而已!」
「季臨,閉嘴。」
鹿晝鳴冷冷地打斷他。
風衣偵探此時正跪在地上,不顧地上的潮濕,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水泥地上的每一條裂縫。
「黎宵宇、馮曉恩,你們兩個剛才差點死了。」
鹿晝鳴沒有回頭,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但你們注意到沒有?當剛才那座鋼鐵巨物砸下來的時候,鋼筋是繞著那台販賣機掉的;當血水淹沒到我脖子的時候,那台販賣機連一滴水都沒沾上。」
大廳裡一陣死寂,只有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這個空間在無差別地抹殺我們,」
鹿晝鳴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
盯著縮成一團的小男孩:「卻在傾盡全力地保護他。」
眾人神色一震,下意識地看向那台乾爽如初的自動販賣機。
「不僅如此。」
鹿晝鳴從風衣口袋裡摸出那支原子筆,指了指嵐淺手腕上那隻跳動著鮮紅數字的電子錶——
【22:01:03】
「我剛才說過,我們八個人的名字,剛好是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循環。」
「而他的名字是『甦』,代表著甦醒,也是這條時間鏈的終點。如果這隻錶歸零了……我想,這座收費站就會徹底崩塌,而他是這個副本的核心。」
「鹿大叔,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是在這個小鬼的夢裡,還是被什麼超自然力量綁架了?」
薛暮吐掉了嘴裡早已沒味道的口香糖,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安。
「想知道答案,就得把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因果』找出來。」
鹿晝鳴眼神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七個人。
「這個收費站是個封閉的死局,但它既然把我們八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聚在一起,就一定有原因。」
「現在,每個人把你們來到這座斷橋前,最後的一秒記憶說出來。不要撒謊,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我們破解這個鬼地方的線索。」
大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窗外沉悶的雷聲偶爾滾過。
「老夫先來吧。」
打破沉默的是輪椅上的溫寂。
他用那隻乾枯的手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冰冷:
「就在剛才,老夫結束了心理學系的課題研究,開車走上了這條高架橋。當時下著這場暴雨,老夫的車突然失控撞上了護欄。」
說到這裡,溫寂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雙毫無知覺的雙腿,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驚悚:
「老夫這雙腿下半身癱瘓了二十年……可就在撞擊發生的那一瞬間,大卡車的鋼板生生撕裂了老夫的車體,把這雙死肉夾得粉碎!那種劇痛……是神經在徹底壞死前,像烙鐵一樣瘋狂的痙攣!在老夫失去意識的前一秒,隱約看到前方有一輛橫在路中央的大貨車。」
聽到「大貨車」三個字,躺在地上、右肩嚴重變形的黎宵宇身體猛地一僵。
「輪到我說了……」
黎宵宇一邊吐著血沫,一邊沙啞地開口,眼神裡滿是痛苦的血絲:
「我剛才喝了酒,開著大貨車在橋上打滑。車子側翻的瞬間,整整一車的凍肉砸了一地。我被困在變形的駕駛座裡,血往眼睛裡流,只記得翻車的後一秒……有一輛白色的轎車,筆直地朝我翻覆的車尾撞了上來……」
「大卡車……白色轎車……」
一旁的馮曉恩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呼。
她死死抓著自己髒污的婚紗裙擺,眼淚奪眶而出,聲音破碎得像是在寒風中發抖:
「剛才……今天是我訂婚的日子,我先生開著白色的新車,我爸媽、我八歲的弟弟,我們全家坐在車上正要趕路回家。雨好大,新車的煞車突然失靈了,我先生瘋狂地踩煞車,但車子還是重重地撞上了一輛側翻的大貨車……」
「白色轎車?」角落裡那個從頭到尾都緊緊抱著黑色大提琴盒的嵐淺,面色慘白得像紙一樣。
她像是夢囈般,幽幽地開口。
「剛才……我開著車準備去參加一場遲到的交響樂面試。雨太大,我看到前方發生了嚴重的連環車禍,一輛白色轎車撞上了卡車。我的車煞車不及,攔腰撞向了那輛白色轎車的後座……就在撞擊發生的那一瞬間,一聲巨響,我一睜眼,就來到了這個收費站……」
「後座……」鹿晝鳴的瞳孔驟然緊縮。
「等一下!」
季臨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瘋狂地倒退,指著地上那幅由血痕摳出來的變形轎車殘骸塗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剛剛……我剛剛是開車代表銀行去處理一樁百億級的破產清算案。我路過那裡,車禍剛好在眼前發生!那輛白色轎車的前半段……前半段在撞擊瞬間就被卡車鋼板徹底壓扁了!前座的司機和一個穿婚紗的女人……當場就被擠成了血肉模糊的碎塊,我根本不敢看!」
季臨痛苦地捂住腦袋,大汗淋漓。
「我下車想救人,只能繞到相對完整的後座。我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到後座上躺著兩個已經沒有呼吸的中年夫妻。而他們的懷裡,死死護著一個滿頭是血、只有八歲的……小男孩。」
季臨的視線僵硬地移向自動販賣機頂端的祁甦:
「就是他。當時車禍現場混亂成那樣,我以為他死定了,沒想到……他竟然出現在這裡。」
空氣再次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一直默默守護在自動販賣機旁的馮曉恩,身體猛地一顫。
她聽著季臨口中「前座穿婚紗的女人當場死亡」,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血跡的婚紗,眼淚無聲地奪眶而出。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馮曉恩自嘲地笑了一聲,轉頭看著縮成一團的祁甦,目光變得無比溫柔與破碎:
「我不認識這個孩子。但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發了瘋一樣想保護他……今天車禍的時候,我弟弟他也坐在車裡,年紀就跟他一樣大。我弟弟可能和我一起死了,所以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我以為如果我能在這裡救下他,就像是救下了我弟弟……」
「那……那我呢?」
薛暮的聲音劇烈發顫,她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的叛逆在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無助與恐慌:
「我剛剛只是開車路過高架橋下方的地面道路啊!我明明在橋下面,我什麼人都沒有撞到,為什麼我也會在這裡?!」
大廳裡再次陷入死寂,每個人都盯著她。
「薛暮,」鹿晝鳴盯著筆記本,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切開她的防線:
「妳再仔細想想,在妳失去意識、來到這裡的前一秒,妳在橋下面做了什麼?」
「我……我……」
薛暮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臉色慘白地回憶著。
「那時候雨真的太大了,雨刷根本刷不乾淨。我一邊開車,一邊伸手去撿掉在副駕駛座地上的手機……結果方向盤歪了,車子差點衝上路沿!我嚇瘋了,一邊猛踩煞車,一邊瘋狂地按喇叭,還把遠光燈和霧燈全開了……」
「遠光燈……喇叭聲……」
輪椅上的溫寂教授身軀猛然一震,他死死盯著薛暮,眼中爆發出極致的憤怒與驚悚:
「老夫想起來了!當時老夫在橋上開車,暴雨裡能見度極低,老夫突然聽到橋下傳來一陣瘋狂的喇叭聲。老夫下意識轉頭往下看,結果一束極其刺眼的遠光燈穿透大雨,晃得老夫瞬間暴盲!老夫為了躲避那道光,方向盤才失控撞向護欄的!」
溫寂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薛暮的心口。
「是我……?」
薛暮整個人癱軟在地,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淚奪眶而出。
「是我害了你……然後害了卡車翻車……害了所有人?」
轟隆——!!!
窗外突然劈下一道驚天動地的巨雷,慘白的電光將收費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八個人。
八場看似毫無關聯的絕望記憶。
在此刻,竟然在鹿晝鳴的引導下,化作了無數塊帶血的拼圖,在半空中精準地合在了一起。
一條完美的黑色因果鏈,徹底閉環。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的……特大連環車禍。」
鹿晝鳴看著筆記本上紀錄的線索,手開始瘋狂地顫抖。
「薛暮在橋下的失控與燈光,驚嚇了橋上的溫寂教授。」
「溫寂教授的車禍,引發了黎宵宇的卡車側翻。」
「黎宵宇的卡車,攔截了馮曉恩和她未婚夫的白色轎車,導致前座的她們當場死亡。」
「而嵐淺的車,攔腰撞碎了那輛白色轎車的後座!撞死了那對父母。」
「最後,季臨下車,看到了後座死去的夫妻,和這個唯一活下來的男孩……」
大廳裡的空氣黏稠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密室逃生,這是一場針對全體加害者的命運審判!
鹿晝鳴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穿過冰冷的空氣,看著站在自動販賣機頂端、正用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俯瞰著他們的八歲小男孩。
「就在剛才那個瞬間,在高架橋上活下來的男孩,叫祁甦。」
偵探的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
「這座收費站,是高架橋上那一場特大連環車禍在另一個維度的『投影』。高架橋上的時間,在撞擊發生的那一秒,把我們這群因果相連的人,全部強行拽進了這個因果死局裡。」
「而這個叫祁甦的男孩,是那場車禍裡唯一的活口,也是我們所有因果的終點。外面的怪物、剛才的血水,全都是那場車禍正在試圖抹殺我們的具象化攻擊!」
鹿晝鳴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倒數的時間: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逃生,這是一場命運的清算。我們必須保護好這個男孩,在時間歸零前找出打破因果的方法……否則,現實裡的我們,全都會死。」
大廳中央,眾人陷入了極致的恐慌、悔恨與爭吵中。
而在高高的自動販賣機頂端,祁甦緩緩將臉抬起了一寸。
電光的照耀下,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短促、孩童般純粹卻又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弧度。
他看著他們,眼神如深淵般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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