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因果?你說得倒輕巧!」
季臨尖叫著,他整個人神經質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名貴的西裝外套早已在剛才的血水裡浸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盯著鹿晝鳴,眼底全是瘋狂的血絲。
「拿什麼打破?外面是十幾層樓高的怪物,地上的水是滾燙的血!現在你告訴我,我沒辦法回辦公室,是因為我倒楣路過了一場該死的車禍?!而我能不能活下去,還要看這個自閉症小鬼的心情?!」
「季臨,冷靜點。」
鹿晝鳴試圖按住他的肩膀。
「滾開!」
季臨猛地推開鹿鳴,指向角落裡的黎宵宇和嵐淺,歇斯底里地大喊。
「是他們!一個酒駕翻車的大卡車,一個為了趕面試超速的大提琴手!還有橋底下那個亂開遠光燈的死丫頭!是你們造的孽!憑什麼要我陪葬?我的命值多少錢你們知道嗎?!我一分鐘經手的資金是你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
「你這人渣說什麼?!」
薛暮暴脾氣瞬間上來了。
得知自己竟然是引發車禍的第一張骨牌,她內心本就充滿了愧疚與瀕臨崩潰的恐慌,此時被季臨一激,她握緊拳頭就要衝上去,卻被輪椅上的溫寂死死拉住。
【21:45:13】
嵐淺手腕上的紅色數字,依舊冷酷地跳動著。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嗡嗡聲突然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不是雷聲,而是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高頻震動。
緊接著,所有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失重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唔……!」
鹿晝鳴震驚地發現,自己的雙腳竟然緩緩離開了地面。
不只是他。
地面上殘存的血水化作了無數顆渾圓的血珠,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破碎的玻璃碎片、翻倒的垃圾桶、甚至是溫寂教授那架沉重的輪椅,都在這一刻違反物理定律地慢慢向上飄浮。
整座收費站的重力,徹底崩塌了。
窗外,那場暴風雨也變了。
原本垂直落下的雨滴,此時在漆黑的夜空中橫向漂流,圍繞著收費站瘋狂旋轉,將這棟小小的建築變成了一個處於暴風眼中心的孤島。
從破碎的窗戶往外看去,大橋的斷裂處正亮起無數道扭曲的金屬流光,那些流光交織成一張巨大到足以遮蔽天空的網,正緩緩向下壓落。
巨物俯瞰的壓迫感,讓每個人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
「重力消失了……這意味著這個因果空間的結構正在解體。」
溫寂懸浮在半空中,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上方。
「時間不夠了,空間在逼我們做出選擇。」
「選擇?什麼選擇?」
季臨在半空中手忙腳亂地揮舞著四肢,當真看到懸浮在不遠處的祁甦時,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極度陰狠。
祁甦懷裡緊緊抱著剛才從水裡撈回來的、濕漉漉的小熊,在失重狀態下,他像一個無助的太空人一樣在空中緩緩翻滾,將頭深深埋在小熊軟毛裡。
但在沒有人看見的死角,小男孩的眼睛微微瞇起,冰冷地計算著季臨的移動軌跡。
「鹿晝鳴剛才說了……他是核心。」
季臨的聲音在失重的密室裡顯得空洞而扭曲,他一字一句地說。
「既然他是這場連環車禍唯一的活口,也是這個詛咒的終點……只要他死了,這場車禍的因果鏈是不是就斷了?!」
「季臨!你要幹什麼?!」
馮曉恩尖叫起來。
剛剛得知自己在現實中當場死亡的噩耗,她原本已心如死灰,但此時看到季臨的企圖,那種對弟弟的創傷投射再次擊碎了她的恐懼。
她試圖在空中游向祁甦,但沉重的婚紗讓她根本無法控制方向。
「我要活下去!」
季臨怒吼一聲,他一把抓住了身旁懸浮的一根斷裂鋼筋,藉著反作用力,整個人如同一隻處於失重狀態的禿鷹,筆直地朝著毫無防備的八歲小男孩衝了過去!
他那張原本精緻、高傲的銀行家臉孔,在此時因為對死亡的恐懼而扭曲得形同惡鬼。
他手裡的鋼筋尖端,在半空中反射著慘白的光芒,筆直地刺向祁甦的胸口。
「小鬼!把我的命還給我!」
「住手——!」
鹿晝鳴在空中瘋狂地想要拉住季臨的腳踝,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空。
第一個名字是代表黎明的「曉」,第二個名字是代表降臨的「臨」。
臨代表著降臨,也代表著審判與清算。
眼看著那根尖銳的鋼筋距離祁甦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小男孩依舊緊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地顫抖。
然而,就在鋼筋一端即將刺穿小男孩皮膚的萬分之一秒——
時間,突然在失重的半空中凝固了。
季臨整個人保持著手握鋼筋、面目猙獰的姿勢,死死定格在了半空中。
不只是他,鹿晝鳴的吶喊、馮曉恩的淚水、懸浮的血珠,全部在這一瞬間靜止。
除了嵐淺手腕上那隻電子錶。
數字沒有停,它在一片死寂中,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的、刺耳的嗶聲。
隨後,定格在半空中的季臨,嘴裡突然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悶哼。
他那身昂貴的西裝外套,在沒有任何人碰觸的情況下,突然撕拉一聲,從胸口到腹部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大片黏稠的、散發著高熱的鮮血,從他完好無損的皮膚下,不可抑制地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朵巨大而悽慘的血色煙花。
他沒有受到任何物理攻擊,但他整個人,卻像是正在承受著一場無形的、來自高維度的利息清算。
「啊……啊啊啊!」
季臨痛苦地慘叫著,手中的鋼筋掉落,整個人在靜止的空中劇烈痙攣。
祁甦在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麻木的悲傷。
他看著一邊吐血一邊慘叫的季臨,輕輕歪了歪頭。
那動作看似天真無邪,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空洞的瞳孔深處,藏著一抹掌控一切的、冷酷的愉悅。
轟——!
重力在這一瞬間暴虐地回歸。
所有人狼狽地從半空中重重砸回了地面。
而季臨則像是一袋破爛的沙包,滿身是血地癱軟在積水裡,那雙原本精明、算計的眼睛,此時只剩下對未知力量無窮無盡的恐懼。
鹿晝鳴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喘息,一邊看著手錶上再次瘋狂縮減的時間。
他揉了揉劇痛的胸口,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尋常命運的因果。
這座收費站裡,正在發生一件比連環車禍更恐怖、更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異變。
剛剛那一瞬間的時間停滯,不像是空間的法則,更像是某個存在,在對試圖反抗的螻蟻,施加神明般的懲罰。
大廳裡一片死寂,只有季臨在血水裡微弱的抽搐聲。
所有人看著這一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尤其是剛剛還在指責別人的黎宵宇和薛暮,此刻臉色白得像死人。
鹿晝鳴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身體的酸痛,緩緩走到癱軟的季臨身邊,隨後轉過身,那雙銳利的鷹之眼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清楚了嗎?」
鹿晝鳴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生鐵砸在每個人心頭。
「我不管你們在現實裡是身價百億的銀行家,還是不可一世的貨車司機。在這個地方,收起你們那些骯髒的自私和算計。」
他抬起手,指向自動販賣機頂端、正瑟瑟發抖且一臉無助的八歲小男孩。
「季臨就是代價。」
「這個因果空間有它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那就是祁甦。」
「不管是誰,只要動了想傷害這孩子的念頭,這個鬼地方就會立刻降下高維度的清算,甚至連動手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聽到這句話,馮曉恩下意識地把祁甦護得更緊,而黎宵宇和薛暮則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
鹿晝鳴拉了拉風衣領口,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
「在這個倒計時歸零前,想活命,就發了瘋地去保護他。因為傷害他,就等於在給自己寫判決書。」
大廳裡,眾人僵硬地看著坐在高處的男孩,眼神裡除了原有的因果罪惡,更多了一層對這未知禁忌的恐懼。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被馮曉恩緊緊抱在懷裡的祁甦,將臉埋在濕漉漉的小熊背後。
那張稚嫩、驚恐的臉孔上,那一抹詭異的微笑,在此刻變得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