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費大廳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季臨痛苦的、如同拉風箱般的粗重呼吸聲。
他身上的血在水泥地上慢慢擴散,將那幅變形的白色轎車塗鴉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重力雖然回歸,但空間裡的氣氛卻徹底變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縮在自動販賣機下、臉埋在膝蓋裡的小男孩。
季臨剛才那根鋼筋刺向他的瞬間,時間靜止,季臨爆血。
那一幕,就像是一塊帶有劇毒的血肉,扔進了原本就飢餓不堪的狼群裡。
「……你們看到了嗎?」
黎宵宇捂著變形的右肩,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痛苦和酒意而變得沙啞,眼底閃爍著一種野獸般的凶光,死死盯著祁甦。
「剛才季臨要殺他,這地方就發瘋了……鹿偵探說得對,這小鬼是核心。但季臨沒死……這說明什麼?說明這詛咒不想讓季臨現在死,但季臨的清算,是在他試圖攻擊小鬼之後發生的。」
黎宵宇的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脆弱的神經。
「黎大叔,你什麼意思?」
馮曉恩下意識地擋在了祁甦面前,雖然她自己也在發抖,但那身吸滿了血水的婚紗此時卻像是一層決絕的盔甲。
「我的意思是……」
黎宵宇一字一句地說,眼神在季臨的血泊和小男孩之間遊移。
「如果我們不想像季臨那樣被利息清算,我們是不是得……換個法子?」
「法子?哈哈,換個法子?」
癱在水裡地季臨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變調的慘笑。
他一邊吐著血沫,一邊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起身體,扭曲的臉孔上全是瘋狂與怨毒,他沒有看祁甦,而是看向了其他人。
「黎宵宇,你裝什麼聖人?剛才你不是第一個被卡車壓斷骨頭的人嗎?曉恩妹妹,你剛才不是差點被淹死嗎?你們都差點死了!為什麼?因為你們在試圖保護這個詛咒的核心!只要他還活著,我們所有人……都必須陪葬!」
季臨的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迅速在大廳裡劃開了兩道溝壑。
人性的分化,在死亡面前,快得驚人。
黎宵宇默默地把身體挪向了季臨那邊。
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他無法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陌生小孩的安全,他選擇站在能給他帶來生存希望的那一邊。
溫寂坐在輪椅上,雖然他沒有動,但他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正冷漠且精準地計算著兩邊的人數與獲勝的機率。
他沒有向季臨靠攏,卻用沉默表達了默許。
嵐淺緊緊抱著琴盒,縮在溫寂教授的身後,她沒有戰鬥力,只能顫抖著依附看似更理智的強者。
而另一邊,馮曉恩依舊死死護著祁甦。
薛暮則啐掉了嘴裡早已沒味道的口香糖,從破爛的皮夾克口袋裡摸出了一把生鏽的蝴蝶刀,在指間瘋狂旋轉,她那雙畫著菸燻妝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被點燃的暴戾。
「我當是什麼硬核副本,原來是一群慫貨在這裡欺負小孩?季臨,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要動這小鬼,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空氣緊繃得隨時會斷裂。
兩邊的人在同一個封閉的空間裡冷冷對峙,為了爭奪命運的走向,內部衝突一觸即發。
轟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更加沉悶、宏大的巨響。
這一次,不像是雷聲,更像是……有什麼龐大到無法想像的物質,正在生生撕裂密室外部的空間壁壘。
「吵夠了沒有?」
一個冰冷、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的聲音,突然在對峙的眾人中間炸開。
是鹿晝鳴。
偵探緩緩站起身,他身上的風衣在剛才的混亂中已經破爛不堪,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孔上,卻浮現出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酷。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著嵐淺手腕上那隻正跳動著妖異紅光的電子錶,數字冷酷地顯示著倒計時。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清楚,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到二十一個小時了。」
鹿晝鳴的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眾人好不容易拉開的對立防線。
「我也想活下去。」
鹿晝鳴緩緩開口,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掃過黎宵宇和溫寂教授。
「但在殺他之前,動動你們進水的大腦。我們剛才拼湊出來的記憶早就已經證明了——在現實世界裡,我們所有人,在相撞的那一秒就已經死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刀,生生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臟。
「想想剛才的細節吧,被擠壓成血肉模糊的前座、夾碎的雙腿、攔腰撞斷的車體……」
鹿晝鳴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冰冷。
「高架橋上的那一秒鐘只要恢復流動,沒有這個因果空間強行撐著,在現実世界的物理撞擊下,我們能存活多久?是零點零一秒,還是零點零二秒?」
他指著癱在血水裡的季臨,一字一句地撕開殘酷的現實。
「季臨,你以為你殺了他,你那具在現實裡早就支離破碎的身體,還能回銀行簽那筆百億交易嗎?殺了他,我們只會立刻在現實中迎來真正的死亡。」
「與其在這裡內鬥、像個懦夫一樣對一個小孩動手,不如老老實實把這場連環車禍的因果謎題解開。找出打破詛咒的方法,才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密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電子錶冷酷跳動的滴答聲。
黎宵宇死死攥著拳頭,最終頹然地垂下頭;季臨則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絕望地癱軟在積水裡。
鹿晝鳴這番話,徹底砸碎了眾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立。
「二十一個小時。」
鹿晝鳴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所有人。
「只要這個數字沒有歸零,外面的怪物和洪水就會一輪接一輪地碾過來。這場因果的利息,我們得陪他一起熬過去。」
窗外,那場暴風雨再度變了。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時竟然被一種詭異、妖異的慘白色光芒所填滿,那光芒不是車燈,而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正在侵蝕這個世界的極晝。
極晝之下,收費站的屋頂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無數粗重的、沾滿了血水的鋼筋觸片,正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像是一根根貪婪的巨型水蛭,瘋狂地伸了進來,試圖同化這座最後的孤島。
鹿晝鳴看著那些從天而降的鋼筋,眼神裡只剩下絕望中的最後一搏。
「它不想讓我們內鬥。它想讓我們……陪著核心,一起在這個詛咒裡……腐爛。」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被馮曉恩緊緊抱在懷裡的祁甦,將臉埋在濕漉漉的小熊背後。
聽著鹿晝鳴那番自以為看透真相、實則依然被困在局中的推理,聽著這群螻蟻為了虛無飄渺的生路不得不妥協的模樣,小男孩嘴角那一抹詭異的微笑,在此刻變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