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之後,洋房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說是疏遠,好像也沒有。程晚依舊住在客房,沒有再提搬走的事;周晏禾也還是照著原本的生活步調,早上起床、吃飯,偶爾待在書房,偶爾坐在客廳看著那些早已翻過無數次的資料。
誰都沒有提那次,彷彿只要不說,那一晚就可以暫時被收進某個看不見的角落。
可它明明就在那裡。程晚知道,周晏禾也知道。
這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看電視,茶几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周晏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訊息,程晚察覺到他的神色微微停頓。
「怎麼了?」
周晏禾沒有回答,只將手機轉向她。那是醫院傳來的通知,手術日期確定了——下週一,上午八點。
程晚盯著螢幕上那幾個字,胸口像被什麼無聲地壓了一下。
「這麼快……」她喃喃開口。
周晏禾看著她。程晚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那句「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已經到了嘴邊,最後卻還是被她吞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該用什麼立場來問他。
朋友?還是……
程晚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到他的唇上,僅僅一瞬,她便倉促移開:「晏禾,醫院方面既然排好了,那就……這樣吧……」
周晏禾沒有動。過了幾秒,他才抬起手:
【妳在擔心?】
程晚指尖一緊,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畢竟是手術。」
周晏禾靜靜看著她。程晚被他看得越來越不自在,站起身直接邁步往樓上走去:「我先去睡了……」
深夜,程晚睜著眼。房間裡一片黑,她盯著天花板,那句話這幾天一直纏著她。
如果那晚自己沒有說那句話,周晏禾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快答應手術?
手術前一天,周晏禾住進了醫院。
林姐一早就趕了過來,忙著辦住院、簽文件,又跟醫師再次確認隔天的流程。程晚原本沒有什麼需要做的,可她還是來了,從下午一路待到晚上。
病房裡,林姐出去接電話後,只剩他們兩個。周晏禾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平板,神色比程晚想像中平靜得多。反倒是程晚坐在旁邊,已經第三次看向牆上的時鐘。
周晏禾放下平板,抬起手:
【妳不用擔心我。】
程晚一愣:「什麼?」
周晏禾看著她,又慢慢比了一遍,這次眼底多了些溫和的笑意。
程晚看著眼前的男人,眼底微微一動。這幾天以來一直卡在兩人中間的尷尬,竟然在這個瞬間稍稍鬆了一些。
可那點輕鬆沒有維持多久。她的視線落在周晏禾身上的病人服,想到明天的手術,心裡那股被她強壓了幾天的不安又浮了上來。
她忽然問:「周晏禾,你會怕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病房外偶爾傳來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輾過地面的細響,一下又一下。
過了片刻,周晏禾才抬手:
【怕。】
很簡單的一個字,程晚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對不起。」
周晏禾眉頭微皺。程晚卻沒有繼續說,她怕只要再多說一句,藏了這幾天的東西就會全跑出來。
好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林姐拎著兩杯熱飲走進來,看了看兩人:「你們怎麼了?」
「沒事。」程晚站起來,「我去一下廁所。」
她走得很快。直到病房門關上,林姐才轉頭看向周晏禾。
周晏禾依舊望著門口。林姐把其中一杯飲料放到桌上,忍不住嘆氣:「你們兩個最近怎麼了?」
周晏禾收回視線,沒有回答。
隔天清晨六點四十分,程晚已經坐在病房裡。
林姐七點多到的時候,看著她愣了一下:「妳這麼早來?」
「睡不太著,就早點來了。」
沒多久,護理師進來做最後確認:姓名、手術項目、禁食時間,接著量血壓、確認點滴與術前資料。一項一項,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流程。
七點四十分,推床來了。周晏禾躺上去時,程晚心臟猛地一緊。
一路送到手術室外,她都走在床邊。林姐跟醫護人員確認資料,程晚只是跟著,直到推床停在門口。前方那扇門後,就是她再也跟不進去的地方。
護理師確認了一下時間:「親友請在外面等候,手術室外的電子看板會顯示目前的手術進度,等手術結束後,醫師會再出來說明狀況。」
林姐點頭:「好,謝謝。」
推床準備往裡送,程晚忽然開口:「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周晏禾躺在床上,安靜地望著她。
程晚走近兩步。原本有很多話,真的到了這一刻,卻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她只是低聲問:「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周晏禾沒有馬上動。他看了她很久,然後抬起手:
【嗯。】
只有一個字,程晚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周晏禾望著她。在護理師重新推動病床以前,他又抬起手。這一次動作很慢:
【等我。】
程晚愣住。下一秒,推床已經往裡移動。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逐漸消失在門後,直到手術室的門完全關上。
......
八點十二分。
電子看板上,周晏禾名字旁的狀態已經跳成了「手術中」。
程晚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早就暗了。林姐要去樓下買喝的,問她要不要順便,她搖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程晚反射性地站起身,才發現開的是另一間手術室的門。
她愣了兩秒,又慢慢坐回去。
林姐遞給她一杯咖啡:「喝一點,看妳精神不太好。」
「嗯。」
程晚接過來,卻一直沒有喝。
她抬頭緊盯著電子看板,周晏禾名字後方的「手術中」三個字沒有任何變化。
等待的時間異常漫長。
程晚忽然像是想到什麼,轉頭看向林姐:「林姐……今天怎麼都沒看到周晏禾的家人?」
林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沉默幾秒,才低聲道:「他沒有家人。」
程晚一怔。
「他是在育幼院長大的。」
林姐看向前方的電子看板,神色裡多了一絲淡淡的心疼。
「我跟他這麼多年,看著他一路走到現在。工作認真,實力也好,獎拿了一座又一座,外面認識他的人多得很。」
她停了一下。
「可是每次去陽明山找他,我都會覺得那間房子太大了。」
「裡面明明什麼都有,卻只有他一個人的生活痕跡。」
程晚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那棟洋房時,也曾覺得那裡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是她之前從沒有認真想過原因。
程晚重新看向電子看板,狀態欄上依舊是那三個字。
不知又過了多久,電子看板上的狀態終於變了。
程晚和林姐兩人幾乎是同時站起身。
沒多久,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穿著手術服的醫師從裡面走了出來。
兩人快步迎上去,程晚率先開口:「醫師……」
醫師看了她和林姐一眼,摘下口罩。
「手術已經結束了。」
程晚下意識屏住呼吸。
「過程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