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程很順利。」
聽見這句話,程晚緊繃的情緒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林姐連忙問:「那他的聲音呢?可以恢復嗎?」
醫師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能確定。」
「手術本身有達到原先預期的效果,不過術後聲帶周圍會有腫脹,加上麻醉影響,這幾天不能急著測試發聲。」
「前幾天主要是觀察呼吸道、傷口和聲帶的恢復狀況,也要避免刻意咳嗽或用力發聲。」
林姐點了點頭:「那大概要住院多久?」
醫師停了一下才回答:
「前幾天會先密切觀察,如果傷口和呼吸狀況穩定,後續再看聲帶恢復情形安排復健。住院時間目前還不好說,要看他的恢復速度。」
醫師又交代幾句術後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
沒多久,電子看板上周晏禾名字後方的狀態從「手術中」變成了「恢復中」。
他被送進術後恢復室。
程晚和林姐只能留在外面的等候區。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林姐偶爾低頭查看手機,程晚卻始終坐不住,不時抬頭看向電子看板。
「怎麼還沒醒……」
她低聲呢喃。
林姐聞言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又過了一段時間。
恢復室內,護士走到周晏禾的病床旁,看了一眼監測數值。
一切平穩。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周晏禾的肩膀。
「周晏禾先生?」
病床上的男人沒有反應。
護士等了幾秒,再次俯身靠近一些。
「周晏禾先生,聽得到嗎?」
這一次,周晏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片刻後——
他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裡一片模糊。
有人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斷輕聲喊著他。
他看得見對方的嘴唇在動,也聽得見聲音,可混亂的思緒卻怎麼也無法理解那些話代表什麼。
這是哪裡?
眼前的人又是誰?
周晏禾皺了皺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眼皮卻再次沉了下來。
……
再次醒來時,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
病床旁站著兩個女人。
兩人的神色都有些緊張,其中一個女人正對著他飛快地說著什麼。
周晏禾努力聽了一會兒。
「……手術很順利……」
「……先不要說話……」
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裡。
他知道對方似乎在交代很重要的事情,卻沒有力氣去理解完整的內容。
周晏禾極輕地點了點頭。
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濃濃的睡意再次襲來。
......
再次睜開眼時,周晏禾的意識終於清楚了許多。
窗外已經一片漆黑。林姐睡在旁邊的摺疊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毛毯。
周晏禾沒有驚動她。
他伸手摸向床側,熟練地按了幾下按鈕。伴隨著輕微的機械聲,病床上半部緩緩升起。
他靠著枕頭坐高一些,視線跟著掃過整間病房。
沙發空著。
窗邊也沒有人。
周晏禾看了幾秒,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失落。
程晚不在。
……
程晚這三天都有來看望周晏禾,只是待的時間都不長。
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下午,帶著水果或一些順手買的日用品。
「有事就傳訊息給我。」
程晚說完拿起包包,準備起身離開。
周晏禾看著她。
他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比什麼,最後卻停在半空。
程晚看著周晏禾的手,等了幾秒:「怎麼了?」
周晏禾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隨後搖頭。
【沒事。】
程晚的視線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那我先走了。」
房門關上。
周晏禾垂下手。
他其實想說——
留下來。
這句話不知為什麼,他很想要用自己的聲音對程晚說。
……
考量陽明山往返醫院不便,加上術後恢復情形仍需要持續追蹤,林姐乾脆替他安排院內的高階單人病房,病房差額全額自費。
程晚好奇地瞄了一眼費用明細,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好幾秒。
「……住一晚一萬多?」
林姐低頭確認文件,神色平常得像是在看便利商店發票。
「嗯。」
程晚沉默了。
有錢真好。
真正漫長的恢復期,也從這時候開始。
......
復健師站在旁邊,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不要急。
周晏禾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只是按照指示重新調整呼吸並小心的發聲。
程晚那天下午過來時,他正在交誼廳看著電視。
「今天有練嗎?」
周晏禾點頭,他張了張嘴,只有一道極輕的氣流,聽不出明確的內容。
他眉頭微皺,神情失落的抬起手:
【還不行。】
「沒關係。」
程晚笑了一下。
「慢慢來。」
周晏禾點頭。
程晚卻低下眼,腦中回想著他剛才的樣子,不知為何讓她心裡有了一絲難受。
……
時間又悄悄過去了一個多月,這天下午的復健室裡。
周晏禾調整呼吸,緩慢地把氣送出去。
下一秒,一道沙啞得幾乎不像聲音的音節,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一……」
周晏禾整個人僵住。
復健師也愣了一瞬,隨即露出笑意。
「有了。」
周晏禾的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他低下頭,肩膀很輕地顫了一下。
過了很久,才重新抬起臉,他眼中含淚,但嘴角上揚的弧度透露出無比的喜悅。
……
程晚知道消息時,是林姐告訴她的。
「真的?」
「嗯,雖然還很小聲,但醫師說是好現象。」
程晚笑了。
「那就好。」
掛掉電話後,程晚坐在自己的床上發呆了很久。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比任何人都高興。
只是那份喜悅裡,似乎又夾雜著一點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再過不久,周晏禾應該就能正常說話了。
程晚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語曾經是兩人之間最緊密的溝通方式。
現在,好像對他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
之後的恢復比最初順利許多。
周晏禾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一天比一天穩定。
程晚來病房的次數卻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少了一些。
他看著今天來探望的程晚又一次要離開,明明自己只要抬起手,就能讓她留下。
可他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