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到陽明山洋房後,周晏禾的狀況並沒有好轉。
整棟洋房陷入了一種比以往更深沉的壓抑。周晏禾大多時間依然待在書房,可程晚知道,他根本看不進去那些資料。
程晚沒有按原計畫搬走,而是選擇留了下來。看著周晏禾一天天消沉下去,她心裡的擔憂與日俱增。同時,回想起那天在玄關時周晏禾反常的安靜,以及他發作前看著自己收拾行李的眼神,某個模糊的念頭也開始若有似無地盤踞在她心裡——
這天深夜,周晏禾因為喉嚨乾澀,從房間走下樓想拿水喝。
客廳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斜對角的沙發上。周晏禾剛走到樓梯口,便察覺到客廳裡微弱的動靜。他偏過頭,隱約瞧見沙發角落蜷縮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晏禾微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緩步朝沙發走去。
隨著距離拉近,空氣中隱隱飄散著一股淡淡的啤酒小麥香與微甜果味。周晏禾垂下眼,看清了茶幾上擺著的一罐已被喝過大半的啤酒,而程晚就抱著膝蓋蜷坐在沙發角落。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對他露出清亮自然的微笑,只是歪著頭,黑亮的雙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帶著幾分平時極少見的迷離與茫然。
周晏禾微微皺起眉,眼底浮現出一絲不贊同的神色。他以為她是為手語課或是工作上的事煩心,剛伸出右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確認狀況,程晚卻突然動了。
她猛地撐起身子,甚至沒給周晏禾反應的時間,雙臂便猝不及防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周晏禾全身瞬間僵硬,後背繃得死緊。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極近,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她呼吸間那股清甜微醺的酒氣,以及她發絲間溫熱的香氣。周晏禾的手懸在半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推開還是該順勢抱住她。
程晚仰著臉,微紅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聲音帶著醉意後的軟糯,卻又透著一股逼人的直接:
「你喜歡我?」
周晏禾黑眸陡然緊縮,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下意識張了張嘴,可喉嚨深處只有一片死寂,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也根本給不出答案。
程晚並沒有等他的回答,她的眼神漸漸暗了下來,眼眶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意,看著他輕聲問道:
「你害怕手術失敗?」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把鈍刀,直接戳破了他這幾天極力掩飾、最深層的恐懼。周晏禾的神色狠狠一動,那雙向來清冷的眼底不可抑制地透出一絲絕望與脆弱的哀傷。
他還來不及消化被她看穿的震驚,程晚已經主動湊了上來。
溫熱而柔軟的唇瓣突如其來地貼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帶著微弱酒香與滾燙溫度的吻。周晏禾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索吻弄得徹底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她在自己的唇上輾轉。
程晚稍微退開了些許距離,臉頰泛著醉人的紅暈,眼底閃爍著無比認真的光芒:
「別怕……我陪著你。」
語畢,她沒有給周晏禾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機會,再次迎上去,主動向他索吻……
......
隔天清晨,陽光透過主臥室薄軟的窗簾灑在床沿。
程晚動了下身體,微醺退去後的頭痛伴隨著全身隱隱的酸痛與下腹傳來的異樣不適感同時襲來。她有些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卻又帶著熟悉木質香氣的房間——這不是她的客房,是周晏禾的主臥室。
身側的被褥已經空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不是昨天的模樣,只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寬鬆襯衫。
程晚有些僵硬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那股殘留的不適,以及腦海裡斷斷續續浮現的畫面,無一不在提醒她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客廳沙發上的失控、自己突然問出口的那句「你喜歡我」、那個主動吻上去的吻……
程晚猛地坐起身,她記得自己最後說了什麼。
——別怕,我陪著你。
想到這裡,程晚腦子裡僅剩的那點睡意徹底消失了。
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周晏禾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他已經換上乾淨的居家服,可脖頸側邊那道淺淺的紅痕卻根本遮掩不住。
看見程晚醒了,周晏禾眼神裡這幾天始終揮之不去的消沉與陰鬱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專注。他走上前,將水杯放到床頭,在床邊坐了下來。
程晚心虛得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退,把被子裹得更緊:「對不起……」
周晏禾微微一頓。
程晚低著頭,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與慌亂:「我昨晚喝多了。如果我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讓你誤會的事……」
周晏禾皺起眉,他伸手拿過放在一旁的手機,解鎖後遞到她面前。螢幕上是一封已經發出的郵件回覆,收件人正是之前聯絡他的醫療團隊,而回覆內容只有一件事——周晏禾同意安排手術。
程晚的神情瞬間僵住。
周晏禾看著她,抬起手,用最清晰、最慢的動作比道:
【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
【我都接受。】
「周晏禾。」程晚緊緊捏住被角,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亂:「手術不是小事,你不能因為昨晚……」
周晏禾看著她,卻只以為她是太過擔心自己。他的眼神反而更柔了幾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程晚卻像被燙到一樣,下意識躲開。她強忍著身體傳來的酸痛與不適,抓起旁邊散落的衣服,掀開被子下床。因為動作太急,加上雙腿還有些發軟,她站起來時身形明顯晃了一下。
周晏禾見狀連忙站起身想扶她。
「我……我先回客房了!」
程晚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有些狼狽地抱著衣服快步逃出了主臥室。
房門很快在走廊另一頭關上。周晏禾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