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飯店離開後，周晏禾和程晚一起坐上了回程的計程車。程晚家在士林，原本就在回陽明山的方向，司機順路先送她回去。

一路上兩人都很安靜，誰也沒有再提晚宴上的事。程晚沒有安慰他，周晏禾也只是偏頭靜靜地看著窗外。車窗外的燈光一路往後退，偶爾映進車內，在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一晃而過。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在士林一處住宅巷口停下。程晚解開安全帶：「我到了。」

她轉頭看向周晏禾，又習慣性地抬起手比出：【明天見。】

周晏禾看懂了。程晚正準備推門下車，身旁的人卻忽然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回頭，只見周晏禾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也有些僵硬，那個明明早就看過很多次的手勢，真正輪到自己做時，手指卻停頓了一瞬。然後，他第一次主動比出了手語：【謝謝。】

程晚怔住。周晏禾沒有看她，嘴唇卻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一個很清楚的口型——謝謝。

程晚看著他，好幾秒都沒有反應。這幾天下來她教過他不少手語，周晏禾看得懂也記得住，甚至有時候她才比到一半他就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可他從來沒有主動使用過，一次都沒有，直到現在。

程晚眼底慢慢浮起笑意，她什麼都沒多說，只重新抬起手比道：【不客氣。】

周晏禾這才抬眼看她。程晚已經推開車門，下車後朝他揮了一下手，這次她說出了聲音：「明天見。」

車門關上，周晏禾隔著車窗看著她沿著巷子往家裡走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一棟公寓門後，才慢慢低下頭，視線停在自己剛才抬起過的右手上。

過了一會兒，前方司機問了一句：「先生，接下來上陽明山對吧？」

周晏禾回過神點了點頭，程晚在剛上車時就將他的地址報給了司機大哥。車子重新駛入夜色。

當天晚上，程晚回到家沒多久便收到林姐的訊息：【今天麻煩妳了。】

程晚回了句沒事，兩人簡單聊了幾句晚宴上的情況。林姐最後順口問起周晏禾最近在家怎麼樣，程晚盯著訊息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前幾天停電的事情，便回道：【有件事我覺得妳應該知道。】

幾分鐘後，林姐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妳說他那天突然喘不過氣？」

「時間很短，後來很快就緩下來了，」程晚說：「我當時有準備打119，不過最後沒有用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他完全沒跟我說。」林姐語氣明顯沉了不少。

程晚沒有接這句，只把那天的情況再簡單說了一遍：「我告訴妳，是因為這件事不能只有我跟他知道。」

林姐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程老師，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妳最近……方便暫時住到晏禾那邊嗎？」

程晚愣了一下：「住他家？」

「我知道這要求有點突然，」林姐很快補充：「不是要妳照顧他，他一個成年人，生活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我也想過要安排一個助理過去但被他拒了，結果妳又說發生過那種情況，萬一哪天真的出了什麼事，屋子裡至少還有第二個人。而且妳這段時間本來每天都要上山，先住到他下次複診就好。」

程晚沒有立刻答應。她倒不是覺得麻煩，只是再怎麼說，住進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男人家裡都不是一件能隨口答應的事。「他自己願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我等等問。」

程晚忍不住笑了：「妳先問他吧，他如果不介意，我這邊再跟家裡說。」

隔天下午兩點，程晚照常來到陽明山。門才剛打開，她就發現周晏禾今天的臉色比平常還難看。她才進門，平板已經遞到了眼前：【妳跟林姐說了什麼？】

程晚一看就知道：「停電那天的事。」

周晏禾眉頭立刻皺起。程晚換好鞋，語氣倒是很平常：「那天如果沒有很快緩過來我就會叫救護車，而你平常是一個人住，我覺得林姐應該要知道。」

周晏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重新低頭：【她要妳搬進來。】

「她有問。」

【妳答應了？】

「還沒有。」程晚把包放到平常的位置：「我跟她說要先問你。」

這一次平板安靜了很久。程晚也沒打算勸他，只很自然地補了一句：「你如果覺得不方便，我就照原本一樣每天過來。」

說完她拿出今天的資料，像往常一樣開始上課。周晏禾沒有再提，程晚也當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快下午三點，她把資料收進包裡準備離開時，身旁忽然傳來平板被推到桌面的聲音。程晚低頭看去：【客房在二樓。】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的意思是……」

周晏禾已經移開視線，像是不太想再解釋。程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平板，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點。

周晏禾立刻察覺：【笑什麼？】

「沒什麼，」她收起笑意：「所以你同意？」

周晏禾皺了皺眉，又在下面補了一句：【先住到下次複診。】

程晚看完點頭：「好，那我回去跟我爸媽說一聲。」

周晏禾動作微頓，大概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剛才答應了什麼。

當天晚上，程晚把事情簡單告訴了父母。程父只確認了幾句周晏禾目前的狀況，程母看著女兒比完，抬手問了幾句。程晚笑著搖頭，又回了她幾個手勢，兩人雖然有些意外，最後還是同意她暫時住過去。

第二天下午，程晚依舊在兩點準時出現在陽明山，只是這一次她腳邊多了一個行李箱。門打開後，周晏禾先低頭看了一眼行李，又抬頭看她。

程晚朝他笑了笑：「打擾了。」

周晏禾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心裡忽然有點後悔昨天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