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七分,程晚剛比完一段手語,周晏禾便低頭在平板上寫了幾個字:【後面那句沒看懂。】
程晚點點頭正準備重新比一次,門鈴忽然響了。兩人同時往玄關方向看了一眼,周晏禾眉頭微微皺起——這個時間幾乎不會有人來。
門鈴很快又響了一次,周晏禾只能把平板放下起身去開門。大門才剛拉開,林姐便拎著包站在外面。看到她的瞬間,周晏禾臉色明顯冷了幾分,林姐卻完全當沒看見,自顧自換鞋進門:「程老師也在,正好。」
程晚坐在客廳裡,有些疑惑地朝她點了點頭。周晏禾已經重新拿起平板,觸控筆很快劃過螢幕:【妳來幹嘛?】
林姐掃了一眼:「有事。」她走到客廳,這才注意到桌上的情況。程晚面前沒有攤開的紙張,只有一本幾乎沒動過的小筆記本,周晏禾手裡則拿著平板。「你們在上課?」
程晚點頭,抬手比道:【還有半個小時。】
林姐自然看不懂,正準備問,周晏禾已經低頭把意思寫好將平板轉向她:【她說還有半小時。】
林姐愣了一下,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轉。程晚用手語,周晏禾用平板,明明兩個人從頭到尾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溝通方式,卻像早就習慣了一樣。她總算明白,前幾天程晚回她那句「他很聰明」到底是什麼意思。「行,那我等你們結束。」
周晏禾皺眉:【有事現在說。】
林姐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見他沒有反應,林姐也就不繞了,直接在旁邊坐下:「公司有一場合作晚宴,希望你出席。」
周晏禾的臉色幾乎瞬間沉了下去,平板上很快出現兩個字:【不去。】
「我就知道。」林姐嘆了小時:「幾家平台、動畫製作公司和工作室的負責人都會到場,公司希望你至少露個面。」
平板很快又被轉過來,依舊是那兩個字【不去】。
「晏禾,」林姐難得收起平時的玩笑語氣:「你已經三個月沒出現在公開場合了,現在外面到處在傳。有人說你永久失聲,有人說你已經退圈,另外也有製作方那邊在問,你手上還沒錄完的角色到底要不要重新選角。」
周晏禾眼神微冷,觸控筆重新落下:【讓他們換。】
林姐被這句話堵得一時沒接上。她當然知道周晏禾現在根本不想踏回那個圈子,可公司有公司的考量,合作方也不可能無限期等下去。沉默幾秒後,林姐轉頭看向程晚:「程老師。」
程晚指了指自己:「我?」自從幾天前的誤會解開後,她在其他人面前自然不會再刻意保持沉默。
林姐點頭:「我想請妳今晚跟他一起去。」
周晏禾猛地抬眼,林姐根本不理他那張瞬間冷下來的臉:「不是要妳勸他,也不是讓妳替我們公司做什麼。如果他願意去,我希望妳能在他身邊照應一下。」
程晚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轉頭看向周晏禾。男人神色很冷,顯然依舊沒有半點想去的意思。她想了一會兒沒有開口,只按照兩人最習慣的方式抬起手:【如果你決定去,我可以陪你。】
她只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至於去不去,那是周晏禾自己的事。
周晏禾看著她,很久都沒有動。客廳裡安靜了十幾秒,他才終於低下頭寫下:【幾點?】
林姐眼睛一亮:「七點。」
周晏禾把平板往桌上一扣,起身往樓上走。「欸,你去哪?」林姐喊了一聲,他腳步沒停,直接消失在樓梯轉角。
林姐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我跟他講半天,還不如妳一句。」
程晚搖了搖頭:「不是我勸的,他本來就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只是剛好今天決定去了。」
林姐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難怪他不討厭妳。」
程晚動作微頓抬起頭,林姐卻已經拿出手機若無其事地開始處理晚上的行程,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說。
晚上六點四十分,程晚再次看到周晏禾時難得多看了兩眼。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穿得這麼正式,黑色西裝剪裁俐落,襯衫扣到最上方,只沒有繫領帶;原本在家裡總有些隨意的頭髮也重新整理過,露出完整的眉眼。三個月的封閉生活讓他瘦了一些,輪廓反而比過去照片裡更加深刻。
如果不是始終沒有開口,很難把眼前這個男人跟幾天前那個坐在客廳裡連學手語都像在跟誰賭氣的人聯想到一起。
周晏禾察覺到她的視線,平板很快被轉過來:【看什麼?】
程晚回神,抬手道:「沒什麼。」
周晏禾顯然不信,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程晚今天也沒有穿平常上課的衣服,而是一件深色及膝長裙,外面搭著剪裁簡單的薄外套,頭髮依舊束在腦後。沒有刻意打扮,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俐落。
周晏禾只看了一眼很快移開視線。此時林姐從門口探頭:「兩位,看完了沒?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
晚宴辦在信義區一家五星飯店,規模不算特別誇張,但來的人大多與聲音產業有關——平台方、動畫製作人、工作室負責人,也有不少配音演員與經紀公司的人。
周晏禾走進宴會廳的那一刻還是引來了不少視線,有人意外、有人點頭致意,也有人只是遠遠看著。三個月前,他還是這種場合裡最不需要主動找人寒暄的那一個,製作人會自己過來問檔期,工作室會主動找他談新案;如今第一個走過來的人開口之前,視線卻下意識往他的喉嚨落了一瞬。
「晏禾,好久不見。」
周晏禾朝對方點了下頭,對方似乎還想問些什麼,他卻只是偏頭看了程晚一眼。程晚與他對上視線,確認他沒有阻止的意思,這才很自然地接過話:「他最近還在休養,狀況還算穩定。」
對方這才笑了笑:「那就好,大家都等你回來。」程晚也沒有再替他繼續回覆。
晚宴開始十幾分鐘後,周晏禾緊繃的神色才稍微緩了一些,至少事情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糟。直到一道男聲從身後傳來:「還真是你。」
周晏禾腳步停住,程晚也跟著回頭。走過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長相出眾,西裝穿得隨意,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身邊還跟著兩個認識的同行。看見周晏禾後,他臉上的笑意明顯深了些:「我還以為今晚公司只會放個以前的宣傳片意思一下。」
周晏禾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林姐也跟著皺起眉:「江承曜,今晚人多,別找事。」
江承曜笑了一下:「林姐,我說什麼了?」他走近兩步,視線落到程晚身上:「這位是?」
林姐語氣已經有些冷:「程晚,是晏禾最近剛認識的朋友。」
「朋友?」江承曜看了程晚一眼,又看向始終沒有開口的周晏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哦……手語老師?」他唇角勾了一下:「那確實方便不少,這種場合人多,總不能每次都低頭打字。」
程晚沒有反應,周晏禾同樣沒有,林姐卻已經沉下臉:「如果你只是要來說這些,請現在離開我們視線。」
江承曜聳肩:「我只是關心一下。」
江承曜跟周晏禾幾乎同期入行,這些年幾個真正有分量的角色競爭裡他幾乎都輸給周晏禾。以前周晏禾站在最頂峰,他再不服也只能忍著,現在顯然不同。「其實你願意出來挺好的,」江承曜喝了一口香檳:「我最近還真聽不少人在問你,畢竟三個月沒消息,大家總得知道你手上的案子還能不能繼續。」
周晏禾冷冷看著他,江承曜笑了一下:「別這樣,我也是說實話。這行就是這樣,你空下來的角色,自然得有人補上。」旁邊那兩個人沒有說話,其中一個甚至微微移開了視線,江承曜卻像完全沒察覺:「其實公司對你也算不錯,就算以後真的回不了棚,做做幕後、帶帶新人,不也挺好?」
周晏禾的手指慢慢收緊握拳,程晚看見了但她沒有動。這是周晏禾自己的圈子,他沒有表示需要幫忙,她不會擅自替他說話。直到江承曜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而且現在這樣也挺好,」他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身邊有人幫著溝通,至少大家都省事。」停了一下,他才像隨口想到似的補了一句:「不然總不好每個人都站在旁邊等你把話打完吧?」
這一次,周晏禾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往前一步,胸口提起一口氣,喉結用力滾動,明知道不該強行發聲,卻還是本能地想開口。
「呃……」一道極其粗糙的氣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破碎又沙啞,甚至根本構不成一個完整的字。
附近原本還有些交談聲瞬間安靜了一些,江承曜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周晏禾整張臉幾乎在那一刻失去血色,三個月來外界所有關於他的猜測,都在這一道難聽的氣音裡有了答案——他真的失去聲音了,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周晏禾再次提氣。可下一秒,程晚已經往前半步擋住了他與江承曜之間的視線。
「夠了。」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附近幾個人都聽得清楚。
江承曜皺眉:「妳說什麼?」
程晚看著他,平時總帶著些笑意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冷淡:「你不喜歡他,是你們自己的事。你覺得他現在不能工作,也可以談工作。」
江承曜嗤了一聲:「然後?」
「但你剛才說的不是工作,」程晚語氣沒有半點起伏:「你只是在拿他現在說不了話這件事做文章。」
江承曜臉上的笑淡了一些:「我開個玩笑。」
「玩笑?」程晚看著他:「哪裡好笑?是他現在說不了話很好笑,還是需要用手語溝通很好笑?」
附近幾個人神色慢慢變得有些尷尬,沒有人站出來幫周晏禾,卻也沒有人再跟著笑。
江承曜沉下臉:「妳一個外人,知道我們以前什麼關係?」
「不知道。」回答得太乾脆,反而讓江承曜一愣。
「所以你們以前有什麼恩怨,我從頭到尾一句都沒有管。」程晚停了一下:「但我聽得懂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江承曜盯著她:「妳想替他出頭?」
「不是。」程晚語氣仍舊平穩:「你可以說他現在沒辦法工作,那是事實。但拿一個人的病況羞辱他,你只是沒教養。」
江承曜的臉色徹底冷了,周圍沒有人出聲,林姐站在旁邊也始終沒有插手。
江承曜沉默幾秒忽然笑了一聲:「程小姐是吧?嘴挺厲害。」
程晚沒有回,江承曜轉身離開,身旁兩個同行也跟著走了。四周原本停下來的視線很快散開,宴會廳重新恢復交談與音樂聲。沒有人替江承曜道歉,也沒有人特地過來安慰周晏禾,這只是一場私人恩怨,其他人沒有興趣摻和,程晚自然也沒有在意。
她等人走遠後才轉過身,剛才眼底那點冷意已經退了下去。周晏禾站在她身後,沒有低頭看平板,也沒有看周圍那些人,只是一直看著她。
程晚被他盯了幾秒,抬起手比道:【還好嗎?】
周晏禾沒有回應,她又比了一句:【要不要先回去?】
這一次,他才終於點了點頭。林姐也沒有攔:「你們先走,剩下的我處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宴會廳。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交談、碰杯與音樂聲一起被隔絕,狹小的空間重新安靜下來。
程晚站在一旁,沒有提剛才的事,更沒有說什麼「別放在心上」,她知道周晏禾不需要這些。
電梯樓層一路往下,周晏禾卻始終沒有看數字,他的視線落在程晚身上,腦子裡反覆閃過的,是剛才她站到自己身前的那一幕。明明身形並不高大,甚至只要往旁邊退一步,那些難堪就跟她完全沒有關係,她卻沒有退。
電梯抵達一樓,門緩緩打開,程晚率先走出去。走了幾步察覺周晏禾沒有跟上才回過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程晚愣了一下,隨後抬手比道:【我們回去。】
周晏禾看著她沒有立刻動。這句手語很簡單他早就看得懂,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落進眼裡,心臟卻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程晚疑惑地看著他,周晏禾這才收回視線,抬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