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山入夜後,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人聲。
程晚搬進來的第一天其實沒有帶太多東西,一個行李箱,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日用品,還有平常上課會用到的資料。
晚上九點多,周晏禾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份和手術有關的資料,視線停在同一頁很久,始終沒有翻過去。隔壁客房的浴室裡隱約傳來水聲,水流打在瓷磚上的聲音其實不大,只是山上的夜晚太靜,靜到一點細微的響動都會被放大。周晏禾做了十幾年配音,對聲音的敏銳早就成了習慣。
水聲忽大忽小,偶爾還能聽見瓶罐碰上檯面的輕響。他皺了皺眉,低頭重新看向手裡的資料,沒過多久又抬起了眼。以前這個時間程晚早就已經離開,可今天不一樣,她就在隔壁。
周晏禾靠進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隔壁的水聲還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安靜,他腦中忽然浮現出程晚白天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的樣子——她笑著說:「打擾了。」
周晏禾垂下眼,胸口莫名有些煩躁。
過了十幾分鐘,隔壁的水聲終於停了,他把資料合起來,起身準備下樓倒水。書房門才剛打開,旁邊的客房也傳來一聲輕響。周晏禾抬起頭,程晚正好從房裡走出來。
她顯然才剛洗完澡,長髮還半濕著,用抓夾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頸側。身上穿的是一套很普通的淺色家居服,寬鬆柔軟,和平常來上課時乾淨俐落的樣子完全不同。沒有刻意打扮,甚至可以說很居家,偏偏就是這種毫無防備的樣子讓周晏禾愣了一下。
程晚也沒想到會正好撞見他,很快彎了彎眼睛,抬起手比道:【還沒睡?】
周晏禾沒有反應。她等了兩秒,又疑惑地比了一次:【怎麼了?】
這次他才猛然回神,視線從她微濕的髮尾移回到手上。周晏禾抬起手,動作還算不上熟練,卻已經比第一次比【謝謝】時自然了不少:【還沒。】
程晚看懂了,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書房:【還在看資料?】
周晏禾抬手比了一個簡單的【是】。
程晚笑了笑:「別看太晚。」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從他旁邊過去,兩人的距離突然縮短。周晏禾聞到了她身上很淡的洗髮精味道,不是什麼特別濃烈的香氣,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頸側——一小段微濕的髮絲貼在皮膚上,鎖骨附近因為熱水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紅。
只有短短一瞬,周晏禾卻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整個人僵了一下。
程晚察覺到他的異常:「真的沒事?」她又靠近了一點。
周晏禾幾乎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程晚頓住,兩人對視了幾秒。周晏禾的表情明顯有些不自然,卻又不可能告訴她自己剛才到底在想什麼,最後只能很快抬手有些欲蓋彌彰地飛快一晃:【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去喝水。】
程晚雖然還有些疑惑卻沒有追問,只往旁邊讓開:「好。」
兩人擦身而過,周晏禾一路下樓,直到進了廚房才站在冰箱前停了幾秒。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拿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拉開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瓶身很涼,他握了很久,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卻沒有散。
重新回到書房後,周晏禾把水放到桌上卻沒有繼續看資料。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程晚剛才靠近時的模樣卻還是反覆浮現在腦海裡。
周晏禾睜開眼,神色有些難看。他不是無知懵懂的青少年,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真正讓他狼狽的不是自己對一個成年女人產生了遐想,而是那個人偏偏是程晚——是每天坐在他對面教他手語的人,是第一個沒有把他的失聲當成缺陷的人,也是前幾天在晚宴上站到他身前替他擋住那些難堪的人。
周晏禾沉默了很久,視線落到桌上的手機。他隨手點開一段舊音檔,耳機裡很快傳出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那是他曾經替一部動畫配的男主角,聲線低沉、平穩,帶著一點克制的溫柔。畫面裡的男人正在和喜歡的人道別,最後只說了一句:「晚安。」
周晏禾的手指停住,他把那一句重新拉回去又聽了一次。
周晏禾摘下一邊耳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張開嘴,喉嚨微微收緊:「……」
還是沒有聲音,但他沒有再硬逼自己。
周晏禾低下頭,手機螢幕還亮著。他退出音檔,無意間翻到程晚之前整理給他的手語筆記。手勢很簡單,他其實也知道怎麼比劃。周晏禾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雙手慢慢抬起,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裡比了一次:【晚安。】
動作很順,沒有停頓。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不出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跟程晚說晚安,他只是第一次這麼想用自己的聲音說給她聽。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周晏禾靠進椅背,目光落在與客房相隔的那面牆上。隔壁早已沒有動靜,可就在那道牆的另一邊,多了一個他想親口說一聲「晚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