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周晏禾從房間出來時,客房的門正開著。程晚蹲在地上將這段時間帶來的衣服一件件折好放進行李箱,床邊原本擺著的幾本書和生活用品也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周晏禾停在門口。程晚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早。」
他沒有回應,只低頭看向她腳邊敞開的行李箱。
程晚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很快明白過來:「昨天不是畢業了嗎?所以我也差不多該回回去。你現在手語已經沒什麼問題,剩下的本來就只能靠平常多用、多看。」她拉上其中一個收納袋:「而且這段時間也沒有再發作,看起來穩定很多了。」
周晏禾站在門邊久久沒有動。
程晚抬頭看他:「怎麼了?」
他沉默片刻,抬手比道:【今天?】
「嗯,反正東西也沒有很多。」程晚笑了笑:「放心,我又不是從此消失,你之後有什麼看不懂的一樣可以問我。」
周晏禾看著她。他知道這很合理,甚至從一開始程晚就沒有任何長期住在這裡的理由。她是來教他手語的,後來因為那次喉痙攣,林姐不放心他一個人住,她才暫時搬了進來。現在課程結束了,這近三個月裡他的身體狀況也確實沒有再發生明顯異常,她當然應該回去。
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每一件事都很合理,周晏禾心裡卻始終堵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昨晚那封郵件又一次浮現在腦海——百分之五十。那個數字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沒有真正離開過。
周晏禾垂下眼,最後只抬手比了一句:【知道了。】
程晚看了他幾秒,似乎覺得他今天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沒有。】
「真的?」
【真的。】
程晚盯著他,周晏禾面不改色,最後還是她先放棄:「行,那你去吃東西,我收完就下去。」
周晏禾轉身離開。走出客房時,他的腳步比平常慢了一些。
中午過後,程晚的東西已經全部整理完。她拿起手機叫了車,看了一眼畫面:「要二十幾分鐘。」
周晏禾抬眼看她。
程晚把行李先放到玄關旁,忍不住笑了一下:「陽明山果然還是不好叫車。」
周晏禾沒有回應。
兩人又在客廳待了一會兒。程晚偶爾低頭看看手機,周晏禾則始終坐在原位,手邊那封昨晚收到的郵件被他反覆打開了好幾次。
十幾分鐘後,程晚再次看了一眼叫車畫面:「司機已經往山上開了,我先下去等,免得等一下他找不到。」
周晏禾看著她,依然沒有動。
程晚走到玄關換好鞋,手搭上門把,像過去每一次離開一樣回過頭比道:【再見。】
周晏禾看著她,那一瞬間,心口那股從早上開始便一直沒有散去的不安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周晏禾下意識吞嚥了一下,喉嚨深處卻猛地傳來一陣異樣的緊縮感。他神色一變,下一秒,呼吸驟然卡住,周晏禾猛地抬手按住喉嚨。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吸不進去,明明胸口用力起伏,空氣卻像被什麼死死堵在外面。他下意識想要深吸氣,喉間卻只擠出一聲尖銳而破碎的氣流聲。
程晚才剛轉動門把,聽見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頭:「周晏禾?!」
她臉色瞬間變了,行李箱被丟在玄關,程晚幾乎立刻衝回他身邊:「看著我!周晏禾,看我!」她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迅速拿出手機:「不要急著吸氣,慢慢吐!跟上次一樣,先吐氣!」
可這一次,周晏禾根本沒有辦法像上次那樣跟著她的節奏。喉間的痙攣沒有緩下來,他的臉色迅速發白,額角滲出冷汗,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程晚明顯慌了:「周晏禾!」
他像是聽見了,卻已經沒有力氣回應。身體晃了一下,整個人突然往下倒。程晚急忙伸手去接,卻根本撐不住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只能跟著跪倒在地:「周晏禾!」
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程晚的手開始發抖。原本叫來的計程車此刻還在上山的路上,而周晏禾是在嚴重呼吸困難後失去意識,她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程晚強迫自己抓穩手機,直接撥通119,電話接通的瞬間聲音已經明顯發顫:「你好,我這裡有人突然呼吸困難後昏倒了!患者有聲帶手術史,之前發生過喉痙攣——」她快速報出地址,說到後面語速越來越快:「他現在沒有反應,麻煩你們快一點!」
周晏禾再次恢復意識時,最先聞到的是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眼前的光線很白,他皺了一下眉,視線逐漸聚焦。
程晚就坐在病床旁,她原本低著頭,察覺床上的動靜立刻抬起臉:「醒了?」聲音裡明顯鬆了一口氣。
旁邊很快又傳來另一道聲音:「終於醒了。」
周晏禾偏過頭,林姐站在另一側,臉色算不上好看——不是生氣,更多的是一種壓了很久的著急。
周晏禾眨了一下眼,試著坐起來。「先別動,」程晚立刻站起身,林姐也跟著開口:「醫生才剛說讓你醒了先躺著。」
周晏禾沒有勉強。程晚看著他,確認他真的清醒後才重新坐下,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晏禾抬手比道:【怎麼回事?】
程晚看懂後替他開口:「他問發生什麼事了。」
「你還問怎麼回事?」林姐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先忍住,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醫生剛才來過,目前檢查沒有看到明顯異物,也沒有發現像上次那種嗆咳後發作的跡象。醫生的意思是,你本身術後喉部就比較敏感,這次突然發作,不排除可能跟當時的情緒或壓力有關。」
程晚補了一句:「只是可能。醫生也說現在不能直接確定原因,只是目前找不到更明顯的誘發因素,所以才會懷疑是不是短時間內情緒波動太大。」
周晏禾沒有反應,林姐卻一直看著他。她認識周晏禾太久了,久到很清楚這個人越是不願意表達,越可能代表真的有事。
林姐終於忍不住往前坐了一些:「晏禾,你老實告訴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有跟我說?」
周晏禾看向她。林姐皺著眉:「是上次江承曜的事?還是公司?」
周晏禾神色沒變,林姐停了兩秒:「還是跟你的聲音……」
周晏禾的眼神忽然變了一下。只是一瞬,可林姐還是看見了,程晚也看見了。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林姐盯著他,原本焦急的神情慢慢沉了下來:「真的跟聲音有關?」
周晏禾移開視線。林姐沒有再逼著問,只是等。
過了很久,他才伸手去拿床邊的手機。程晚替他拿了過來,周晏禾解鎖螢幕找到那封郵件,停了一下,最後直接把手機遞給林姐。
林姐接過去,程晚坐在旁邊,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從疑惑慢慢變得凝重,直到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百分之五十?」林姐猛地抬頭:「什麼時候收到的?」
周晏禾抬手比道:【昨晚。】
林姐下意識看向程晚。「昨晚。」程晚替他回答。
「昨晚?」林姐的聲音一下高了些:「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周晏禾沒有回答。林姐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郵件:「所以你今天一直不對勁,就是因為這封信?」
周晏禾依舊沉默。
程晚一直沒有說話。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早上——她在客房裡收拾行李時,周晏禾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還有她走到玄關時,他站在後面一句話也沒有說。程晚默默垂下眼。
林姐仍然皺著眉:「五成……我知道這個數字很難讓人安心。」她停了一下:「可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機會嗎?」
周晏禾的手指微微收緊,林姐察覺到了,這一次沒有再追問。
周晏禾低著眼。從第一次手術失去聲音到現在,已經半年多了。這段時間他問過不同的醫生,看過不知道多少資料,也一次次告訴自己,只要還有可能,就不能放棄。
可等真正有人把那個機會推到他面前,他才發現,原來做出選擇本身,比等待更加令人害怕。
過了很久,程晚才輕聲開口:「先不要想了,今天先休息。」她頓了一下:「其他事情,等你出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