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這天上完課後，難得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洋房：「我家裡有點事，今天得回去一趟。」

周晏禾抬眼看她：【晚上回來？】

「明天。」程晚一邊回答，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收進包裡。

周晏禾沒再說什麼，拿起手機替她叫了車。陽明山上的位置不算好找，司機抵達時已經是二十幾分鐘後。程晚拖著行李走到玄關，臨出門前又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來：「手機給我一下。」

周晏禾皺眉，還是遞了過去。程晚打開錄音功能，確認了一下地址後，對著手機清楚地說道：「你好，患者目前位於台北市北投區——」她完整念出洋房地址，又接著說：「患者因聲帶受損，目前無法正常發聲，如果你聽見這段錄音，代表患者可能需要緊急醫療協助，麻煩派遣救護人員前往。」

錄完，她存好檔案，又把手機還給他：「如果真的發生上次那種狀況，直接打119，接通以後先連續按9，再播放這段。」

周晏禾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知道了。】

程晚看著他，還是不太放心：「不要覺得一下就會好，也不要自己硬撐。」

周晏禾抬手：【囉嗦。】

程晚挑眉，盯著他兩秒，忽然笑了：「嫌我囉嗦就記得照做。」

說完她拉開門，臨走前照例回頭朝他比了一個手勢：【明天見。】

周晏禾也抬起手：【明天見。】

門在眼前闔上。過了沒多久，外頭傳來車子離開的聲音。

周晏禾站在玄關片刻，才轉身回到客廳。他失聲後搬到這裡住了一個多月。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刻意打擾，更不需要面對任何多餘的關心。

程晚住進來後，他們除了偶爾下山採買生活用品，大部分時間幾乎都待在這棟房子裡，原本安靜的空間，也漸漸多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周晏禾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起身回了書房。可看了不到半個小時的資料，他便又一次抬起頭，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周晏禾沉默了幾秒，重新低下頭。只是那天晚上，他難得很早便關掉了書房的燈。

......

幾天後的下午，程晚放下手，盯著周晏禾看了好一會兒。周晏禾被她看得莫名：【怎麼？】

程晚沒有回答，又重新比了一段，這次速度很快，中間還夾了幾個平常不太常用的詞。周晏禾看完，很快便回了她。程晚又換了一句，他依然接得毫無障礙。

來回幾次之後，她終於靠回沙發，像是確定了什麼：「你真的學得很快。」

周晏禾神色平淡，這句話他已經聽過不只一次。

程晚卻接著說：「快到我其實已經沒什麼東西需要教你了。」

周晏禾的手停了一下。程晚沒有注意，只低頭整理桌上的教材。從第一次踏進這棟洋房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多月。最開始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人，如今不但能正常使用手語交流，連她刻意加快速度時，都已經很少需要重複。後面那些東西更像是使用和累積，而不是她坐在這裡一個詞一個詞地教。

程晚重新看向他，笑了一下，抬起手【恭喜畢業。】

周晏禾看著那幾個動作，半晌沒有回應。程晚眉頭微微一挑：「怎麼？」

他這才抬手：【就這樣？】

「不然呢？」

【沒有畢業禮物？】

程晚愣了兩秒，隨即失笑：「你還會討禮物了？」

周晏禾一本正經：【會。】

「……」程晚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最後還是拿起手機：「行，請你吃飯。」

周晏禾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外賣？】

「不然你想現在下山辦桌？」

他想了想：【外賣也行。】

程晚忍不住笑，最後兩人點了一桌遠超過兩個人份量的東西，炸雞、披薩、烤物，還有幾瓶啤酒。程晚說是慶祝畢業，周晏禾也就隨她去了。只是他的喉嚨狀況還沒有完全穩定，酒只淺淺喝了一點，剩下的大部分幾乎都進了程晚肚子裡。

一開始周晏禾並沒有發現哪裡不對，直到第二瓶啤酒見底，程晚說話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她靠在沙發上，臉頰泛著一層薄紅，眼神倒還算清醒，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遲鈍。

周晏禾看著她：【妳喝醉了？】

「沒有。」回答得很快。

他低頭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又看向她比了個二。

程晚皺起眉：「兩瓶怎麼了？」

周晏禾沉默兩秒：【沒什麼。】只是眼神裡明顯多了一點笑意。

程晚看懂了：「你是不是在笑我？」

【沒有。】

「你有。」

【沒有。】

程晚盯著他，好像還想跟他理論，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後，她徹底安靜了下來。周晏禾正在看著手機，察覺旁邊沒了動靜。轉頭一看，程晚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周晏禾有些無奈地放下手機，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程晚只皺了皺眉，換了個姿勢，沒有醒。

周晏禾看著她半晌，最後認命地站起身。他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手托住她的背，將人從沙發上抱了起來。

程晚比他想像中輕。大概是突然離開原本靠著的位置，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額頭無意識地靠近他的肩側。周晏禾腳步微微一頓，低頭時正好看見她近在咫尺的臉。酒意讓她原本白皙的臉頰染上一層紅，眼睫安靜垂著，和平時總帶著幾分笑意看他的樣子完全不同。

周晏禾看了兩秒，很快移開視線，一路把她抱回客房。將人放到床上後，他替她拉好被子，便退開了一步。程晚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周晏禾站在床邊片刻，最後關掉燈，輕輕帶上房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在床邊坐了下來，腦海裡卻還殘留著剛才那張泛著酒意的臉，還有她靠進自己懷裡時，那短短一瞬間的重量。周晏禾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煩躁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下一秒，放在旁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是一封新郵件。他本來沒有太在意，直到看見寄件人的名字，周晏禾的動作驟然停住——那是他三個月前便聯絡上的醫療團隊。

他盯著螢幕幾秒，點開郵件。前面的內容很長，最新檢查結果、神經功能評估、手術方式，以及後續可能面臨的風險。周晏禾一行一行往下看，直到其中一段文字映入眼底：

根據目前評估結果，他已經符合二次手術條件。若手術順利，聲帶功能具有進一步恢復的可能。預估成功機率：百分之五十。

三個多月來，他看過無數資料，找過無數醫生，也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只要還有任何可能，他就不會放棄。現在，那個他一直在等的機會終於真的出現在眼前。

但成功機率只有一半，周晏禾的眼睛停在螢幕上顯示的那個數字，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