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七點多,周晏禾就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仍是拿起手機。昨天傳出去的訊息依舊沒有已讀。
他其實很想現在就出發,可想到昨天一路上都是林姐握著方向盤,周晏禾還是忍著把手機放了回去。
八點多,LINE 終於跳出訊息:
【醒了。】
周晏禾幾乎立刻回覆:
【先整理一下,等等去吃點東西。】
過了幾秒,林姐回了一個:
【好。】
周晏禾這才起身。
等他洗漱完、換好衣服,時間還不到九點。他先下樓到了餐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多久,林姐也走了進來。她顯然還帶著些剛睡醒的疲倦,坐下後第一件事就是替自己倒了杯咖啡。
周晏禾看了她一眼:「沒睡好?」
「還行,」林姐喝了一口咖啡,「只是昨天開太久了。」
周晏禾沒有催她。
兩人各自拿了些早餐,慢慢吃著。只是整個過程裡,周晏禾看手機的次數明顯比平常多。
等兩人真正準備出發時,時間已經是十點出頭。
周晏禾坐進副駕駛座,林姐發動車子:「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導航上的目的地早已設定好。
從池上往山區開,沿途的景色很快便和市區完全不同。道路兩旁的房子越來越少,山勢卻逐漸逼近;再往裡走,連沿途經過的小聚落都變得零零落落。
林姐握著方向盤,車速也隨著道路的崎嶇逐漸放慢。一側是貼近道路的山壁,另一側偶爾能透過樹木間的空隙看見下方的溪谷。
直到接近十一點,前方的道路終於逐漸開闊。
幾棟校舍出現在視野裡——不算大的操場、依著山勢排列的建築,以及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
導航同時傳來抵達目的地的提示音。
林姐將車緩緩駛進旁邊的停車區:「到了。」
兩人先後下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山裡格外清楚。
只是才往前走了幾步,周晏禾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林姐也抬起頭。
前方其中一棟建築物上,寫著幾個十分醒目的大字。
兩人盯著看了幾秒。那些字如果單獨拆開,每一個他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
卻完全看不懂。
兩人正盯著那幾個字研究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請問你們找誰?」
周晏禾回過頭。
一名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從校舍方向走過來,手裡還抱著幾本教材,神情帶著些許疑惑。
畢竟這裡平常很少有陌生人突然開車進來。
周晏禾趕忙往前一步。
「您好,我們是程晚的朋友。」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知道她最近在這裡上課,所以過來看看她。」
「程老師的朋友?」
女老師眼睛一亮,原本那點警惕很快便散了。
「她現在正在上課呢。」
周晏禾和林姐幾乎同時看向彼此。
找到了。
一路從台北追到台東,又沿著山路開了將近一個小時。
總算沒有白跑這一趟。
「要不要我帶你們過去?」女老師熱情地問。
「麻煩您了。」
「不會啦,跟我來。」
兩人跟著她沿著校舍往裡走。
學校不大,幾棟建築依著山勢分布,從走廊往外望去,幾乎看不到城市裡熟悉的高樓,視野盡頭全是連綿的山。
越靠近其中一間教室,孩子的聲音便越來越清楚。
直到一道熟悉的女聲從裡面傳出來。
「不是這樣,手再抬高一點。」
周晏禾的腳步驟然停住。
那聲音並不大。
隔著一道門,甚至還混著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說話聲。
可他還是一下就認了出來。
程晚。
真的在這裡。
這一路始終壓在胸口的那股忐忑,直到此刻才像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周晏禾站在教室外,透過窗戶望了進去。
女老師看了看他。
「要不要叫程老師出來?」
周晏禾沉默幾秒,搖了搖頭。
「不用。」
「讓她先上課吧。」
女老師也沒多問,只笑著點點頭。
林姐站在旁邊,看了周晏禾一眼,又看了眼教室裡。
很快便明白自己現在似乎有點多餘。
她轉向女老師。
「老師,不知道能不能麻煩妳帶我到附近看看?」
「當然可以啊。」
女老師頓時笑了起來。
「我們這裡的景色,可是其它地方比不上的。」
林姐笑著應了一聲。
兩人很快沿著走廊離開。
只留下周晏禾一個人,安靜地站在教室外看著。
程晚站在最前方,一邊示範動作,一邊替幾個跟不上的孩子重新比了一次。偶爾有人做錯,她也不急,只是笑著搖搖頭,再慢慢教一遍。
和陽明山那段日子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的學生不再是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接近中午時下課的鐘聲響起,課程也終於告一段落。
教室裡瞬間變得熱鬧起來,幾個男學生像是早就等不及了,第一時間跑出了教室,嘴裡嚷著要去幫忙拿午餐。
「不要跑!」
程晚在裡面喊了一聲,幾個孩子嘴上應著,腳步卻完全沒有慢下來。
她走到教室門口,先是看向幾個男孩離去的方向。
而後她視線下意識地往走廊另一側掃去。
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那裡。
程晚怔怔地看著他。
這幾天不知道多少次出現在腦海裡的人,此刻就這麼真實地站在她面前。
周晏禾也看著她。
沒有走近。
沒有說話。
程晚一時竟分不清,眼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