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山路一路往市區開去。

周晏禾坐在副駕駛座，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已經被他捏出些許皺褶的紙。林姐正在開車，沒有打擾他。

一路上，周晏禾腦子裡反覆都是同一件事——程晚喜歡他嗎？

他不知道。

兩人最初只是老師和學生，她教他手語。後來即使住進同一間屋子，關係慢慢變得親近，卻也從來沒有人真正把那層窗戶紙點破。

至於那一晚……

也許她只是看見自己那副狼狽的樣子，一時心軟，才做了那些事。這三個月以來的疏遠，是不是她試圖把兩人的關係拉回原本的位置？

周晏禾手指微微收緊，紙張上的摺痕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他餘光忽然瞥見紙張下方有幾處不太一樣的地方。

周晏禾動作一頓，他把紙盡量攤平，貼在車窗上藉由照射進來的光線仔細看了起來。

紙面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有幾塊很淡的痕跡。原本紙張平整時並不明顯，可被他反覆捏皺之後，那幾個地方的紙纖維明顯和周圍不太一樣，留下細碎、不規則的皺摺。

周晏禾盯著那幾處痕跡看了很久，視線慢慢落到文字上的最後那句——

祝你一切順利。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林姐察覺到他的異常舉動，側過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周晏禾沒有回答。

原本一路壓在胸口的那股不安，像是忽然裂開了一道很小的縫。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猜的那樣，可是至少——程晚寫下這封信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她字裡行間表現得那麼平靜。

根據周晏禾的記憶，林姐將車子開進了那條住宅巷口。

周晏禾下車後，很快認出了那棟公寓。上一次來這裡，他只是坐在計程車裡看著程晚走了進去；如今真的站在門口，他才突然發現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根本不知道程晚住幾樓。

周晏禾站在門口，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欸，你欲揣啥人？」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周晏禾轉過頭，只見一名提著塑膠袋的阿姨站在不遠處，正上下打量著他。

他愣了兩秒。台語他不是完全聽不懂，可也遠遠稱不上熟悉。

阿姨看他的反應，大概也明白了，乾脆換成國語又問了一次：「你要找誰？」

「程晚。」周晏禾趕忙回答，「我是來找程晚的。」

阿姨沒有立刻動，反而又多看了他幾眼。

這時林姐已經停好車走過來，看到兩人僵在公寓門口，疑惑地問：「怎麼了？」

周晏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阿姨倒是沒再追問，走到對講機前按了其中一戶的門鈴。只是按的時候身體刻意擋在前面，完全沒讓旁邊兩人看清她按的是哪一戶。

周晏禾：「……」

沒多久，對講機裡傳來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阿姨靠過去說了幾句，又朝周晏禾這邊看了一眼，隨後掛斷。

但她也沒走，就這樣站在旁邊，像是非得確認這兩個陌生人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沒過多久，樓道裡傳來腳步聲，鐵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後，帶著幾分疑惑看著眼前的陌生人：「你找誰？」

周晏禾一路上想過很多種見到程晚後的情況，可眼下這個陣仗，還是讓他的神色不自覺地緊繃起來：「您好，我叫周晏禾，今天來是想找程晚。」

程父沒有馬上說話，眼底帶著幾分警惕。

周晏禾頓了一下：「我是她的學生，之前跟她學手語。今天剛好順路過來，想跟她打個招呼。」

周晏禾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抬起雙手，把剛才的意思重新用手語比了一遍：

【我是程晚的學生。】
【之前跟她學過手語。】

程父微微一怔。

身為手語老師，他看得出來周晏禾的動作雖然稱不上多麼流暢，卻明顯接受過一段時間的正式教學，其中幾個細節，甚至能看出程晚那特有的習慣。

程父原本警惕的神色這才稍稍放鬆：「原來是小晚的學生。」

周晏禾暗自鬆了口氣：「她在家嗎？」

「不巧。」程父搖了搖頭，「她去外地出差了。」

周晏禾愣了一下，隨即追問：「那您知道她去哪裡出差嗎？」

程父沉默了幾秒：「抱歉，我不知道。」

說完，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朝兩人點了下頭，便轉身關上鐵門。

周晏禾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鐵門，久久沒有動。

程父一路回到樓上。

才剛進門，程母便從客廳走了過來，疑惑地看著他：

【誰？】

程父換了拖鞋，抬起手：

【小晚的學生。】
【來找她。】

程母微微一怔：

【要不要告訴小晚？】

程父的動作停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幾天前，程晚拖著行李回來時的模樣。

她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笑著說工作終於忙完了，要回來好好休息幾天。可她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暗淡了許多，晚餐時，筷子在碗裡漫無目的地扒了半天，卻根本沒吃幾口。

兩人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只搖搖頭，笑著說只是有些累。

可這幾天深夜，程父半夜起來喝水，都還能看見女兒房門縫底下透出的燈光。

程父收回思緒，對著妻子搖了搖頭：

【不用。】

他停了一下，又比道：

【這件事，我們就不要多管了。】

程母看著他，最後也沒有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