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做完最後一次評估，醫師翻了翻手上的檢查資料，終於點了頭：「恢復得差不多了，如果沒有其它不舒服的部分，周先生明天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周晏禾怔了一下，隨即嘴角緩緩揚起。他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恢復到從前的狀態，可正常的日常交談已經沒有太大問題。終於可以回去了，算一算距離手術結束後已經過了快三個月。

只是這份喜悅沒有維持太久，周晏禾下意識看向病房門口。今天程晚還是沒有來，已經整整三天了。

醫生與護士離開病房後，他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翻開了跟程晚的聊天訊息。兩人的對話停在三天前，他問她：【今天會來嗎？】

程晚只回了一句：【這幾天有點事，你好好復健。】

之後便沒有新的訊息。

周晏禾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隨後放下手機，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喉嚨：「程……晚……」

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他停頓了一下，又重新念了一次：「程晚。」

這一次清楚了許多。周晏禾安靜幾秒，眼底那點失落慢慢淡去——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

隔天下午，辦完出院手續後，林姐和公司助理陪著周晏禾一起回到陽明山那棟房子。

車子才剛停穩，周晏禾便先一步下了車。他推開洋房大門，嘴角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程晚？」

沙啞卻已經足夠清楚的聲音，第一次在熟悉的屋子裡響起。

沒有人回答。周晏禾怔了一下，視線下意識落向玄關。鞋櫃前沒有那雙他早已看習慣的女鞋，反倒是鞋櫃上方，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把鑰匙。

周晏禾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那是他給程晚的備用鑰匙。

他一把抓起鑰匙，快步走進客廳：「程晚？」

還是沒有回應。沙發空著，茶几上乾乾淨淨。他又轉進廚房，依舊沒有人。周晏禾呼吸明顯急了幾分，轉身幾乎是跑著上樓。

客房的門沒有關，他猛地推開，腳步卻停在門口。

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桌面空了，衣櫃裡沒有衣服，浴室裡也看不到任何原本屬於程晚的東西。整個房間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任何人住過。

周晏禾站了幾秒，猛地轉身。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準備往書房走，卻正好撞上跟著上樓的林姐。

「程晚呢？」

林姐愣住。周晏禾盯著她，聲音明顯比剛才急促許多：「我問妳，程晚呢？」

「我不知道啊。」林姐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她這幾天不是說有事嗎？」

「她走了。」周晏禾攤開手，那把備用鑰匙躺在掌心，「東西全部都沒了。」

林姐臉色也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周晏禾猛地掏出手機，找到程晚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許久，沒有人接，他又重新撥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林姐皺起眉，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我打給她看看。」

林姐很快撥出電話，但直到通話自行結束，另一頭也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奇怪……」林姐看了一眼手機，「難道是沒帶手機？」

周晏禾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妳最後一次跟她聯絡是什麼時候？」

林姐皺著眉想了一下：「四天前早上。她那天傳訊息給我，說要麻煩我幫忙買一些東西。我那時候正忙，只大概看了一眼，就讓助理幫忙處理了。」

她停了一下：「剛好公司有幾份重新擬好的合約文件，我就讓助理一起帶過來。」

樓梯口很快傳來腳步聲，剛把行李搬進屋裡的助理終於跟了上來。周晏禾立刻看向她：「妳四天前來過？」

助理被他問得一愣：「有……有啊。」

「程晚在不在？」

「在。」助理點頭，「那天是程晚小姐開的門，我把東西跟文件交給她，她還跟我說謝謝。」

「她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沒有。」助理仔細回想了一下，「看起來也滿正常的，我沒覺得哪裡奇怪。」

周晏禾盯著她：「她買了什麼？」

「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她叫妳買了什麼？」

助理被問得有些緊張，努力回想：「一卷黑色的大垃圾袋、一袋衛生紙，還有兩條抹布……好像還有一卷透明膠帶，然後——」

「有吃的嗎？」周晏禾突然打斷她。

助理怔住：「什麼？」

周晏禾死死盯著她，「她叫妳買的東西裡，有沒有吃的？」

助理皺著眉仔細想了幾秒，最後搖頭：「沒有。一個可以吃的都沒有。」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周晏禾站在原地。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出手機上的那句訊息：【這幾天有點事，你好好復健。】

周晏禾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來。那一天，她就已經決定要走了。那些東西也不是她買來繼續住的——垃圾袋是拿來整理東西，抹布是打掃，透明膠帶是用來封箱。

她甚至在離開以前，把住了快三個月的地方重新整理乾淨，乾淨到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

「……程晚。」

周晏禾低聲念出她的名字。這一次，他終於能把兩個字說得無比清楚，可整棟房子裡，再也沒有人回應他。

周晏禾站在原地許久，像是仍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轉身往書房走去。

他快步走到書桌前，一眼便看見了幾天前助理送來的那幾份文件。文件上方壓著一張紙，周晏禾的動作停住。

那張紙的邊緣並不整齊，明顯是從筆記本裡撕下來的。他認得，是程晚平常使用的那一本。

周晏禾伸手拿起。紙上的字不多：

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
東西已經整理好了。
鑰匙放在玄關。
希望你的聲音能夠順利恢復。
以後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最後只留下短短一句——祝你一切順利。

周晏禾盯著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情緒，像是終於找不到支撐的地方，一點一點崩塌下來。

周晏禾低下頭，手裡那張紙被捏得微微皺起：「妳說過……妳說過會陪著我的……」

聲音落在安靜的書房裡，沒有人回答。

林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神色也慢慢沉了下來。她認識周晏禾這麼多年，看過他拿獎，看過他工作到發燒還不肯休息，也看過他失去聲音後最狼狽的那段日子，卻很少看過他像現在這樣——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很輕地顫著。

林姐沉默了一會兒，走到他身旁：「晏禾。」

周晏禾沒有回頭。

林姐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紙：「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喜歡程晚吧？」

周晏禾的手指微微一僵，沒有否認。

林姐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們兩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跟你說一聲就突然搬走。可是你現在站在這裡難過，也不會知道答案。」

周晏禾沉默了幾秒，終於轉過身。

林姐看著他泛紅的眼睛：「去找她。找到人，把事情說清楚。你不是知道程晚家在哪裡嗎？事情還沒到絕望的時候。」

周晏禾怔怔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他才低頭看向手裡那張紙，眼底那片幾乎熄掉的光，像是重新晃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