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禾提著伴手禮與行李,跟著走進玄關。
屋內很安靜。程晚才剛彎腰換鞋,客廳方向便傳來一道聲音,「晚晚?」
程父從裡面走了出來。看見女兒時,他臉上先是露出笑意,視線隨後落到她身後的男人身上。腳步僅僅停頓了一秒,「回來了?」
程晚點頭,「嗯。」
察覺到父親的反應似乎過於平靜,她轉頭看了看周晏禾,「爸,你……」
程父神色自若,「見過。前幾天他來家裡找過妳。」
程晚一愣,「你來過我家了?」
「嗯,那時候找不到妳。」周晏禾沒有隱瞞。
程晚張了張嘴。她知道他跑去自己的工作單位,也知道他最後一路追到了台東,卻不知道中間他竟然還親自來過家裡。
程父看了一眼兩人,也沒繼續往下問,視線落到周晏禾手上,「還帶東西?」
周晏禾把伴手禮遞過去,「第一次正式拜訪,基本的禮數。」
「太客氣了。」程父嘴上這麼說,還是伸手接了過去,「先進來坐吧。」
幾人走進客廳,程母也從房間裡出來了。她先看見幾天沒回家的女兒,臉上露出笑容,接著才注意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男人。
程母腳步慢了一些,看向丈夫。
程父抬起手比道:【晚晚的朋友。前幾天來找她的那個。】
程母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程晚也走到母親旁邊:【他叫周晏禾。】
周晏禾站在一旁,這幾句都看得懂。他放下手裡的行李,主動抬手:【伯母,您好。】
動作談不上熟練,但至少極為清晰。
程母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你會手語?】
周晏禾點頭:【會。】
旁邊的程晚立刻補了一句:【一點。】
周晏禾看懂了,轉頭看她,「不只一點。」
程晚忍著笑,轉向母親:【他不承認。】
程母一下笑了出來,連站在旁邊的程父也沒忍住。
周晏禾看著三個人,忽然有種自己才剛進門就被全家聯手打趣的感覺。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不自在,反而莫名放鬆了一些。
……
幾人在客廳坐下。程父看著女兒:【台東那邊還順利?】
程晚點點頭,直接用手語說起這幾天在山區小學的情況。一開始速度還不算快,周晏禾大部分都跟得上;可等她講到孩子們第一次接觸手語,以及最後一天一直追問下次什麼時候回去時,她手上的動作便逐漸自然地快了起來。
周晏禾坐在旁邊,開始只能抓住一些熟悉的詞彙——學校、孩子、手語、最後一天,還有不捨。大概意思能猜出來,但完整內容已經跟不上了。
程父聽完,看向他:【你也一起?】
這句簡單,周晏禾直接點頭:【助教。】
程父有些意外:【你?】
程晚在旁邊笑了一下:【幫忙發資料、陪小朋友練習。】
周晏禾看懂了,「我還教過。」
程晚立刻轉頭:【只教一個。】
「一個也是教。」
程父笑出了聲。程母雖然聽不見兩人的口頭拌嘴,但光看周晏禾的表情,再看看女兒手上的動作,也猜得到八九分。
她碰了碰丈夫:【就是前幾天很急著找晚晚的那個學生?】
這一次句子稍微長了一些,周晏禾看懂「前幾天」、「找」、「晚晚」與「學生」,中間漏掉一些。
程父點頭:【對,就是他。】
程晚側過臉看他,「看懂多少?」
周晏禾沉默兩秒,「差不多。」
「差多少?」
「……七成。」
程晚嘴角立刻揚了起來,「剛剛不是還說不只會一點?」
周晏禾沒好氣地看她。
程父笑著抬手:【學多久?】
周晏禾這次直接比道:【六個月左右。】
程母明顯有些驚訝,程父也點了點頭:【半年這樣已經很好了。】
程母看完,也跟著點頭,朝周晏禾比了一個簡單的讚許。周晏禾看懂了,嘴角也跟著揚了一些。
……
話題慢慢轉到他的聲音。程父看著他:【現在恢復得怎麼樣?】
這句周晏禾也看懂,但要完整回答,就不是幾個簡單手語能說清楚的了。他索性用口說:「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說話,日常生活沒有問題。只是聲音跟以前相比,還是有一些差距。」
周晏禾說話時,程晚的手也跟著動了起來。她沒有逐字逐句翻,只是把重點轉給母親:【現在可以正常說話,聲音還沒完全恢復。】
程母聽完,臉上的笑淡了一些。她看向周晏禾,比了一串比剛才更長的手語。
一開始他還跟得上:【那工作呢?】接著是「聲音」、「休息」、「身體」。到了後半段,動作連得更快,周晏禾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程晚沒有立刻開口,直到母親比完,她才問:「懂多少?」
周晏禾想了一下,「問我工作有沒有影響?還有……身體還沒完全好,不要太勉強?」
程晚笑了一下,「差不多。我媽是問,你現在如果工作還會影響聲音,就不要急著一次接太多。身體才剛恢復,慢慢來就好。」
周晏禾重新看向程母,這次他沒有用口說,而是自己慢慢比道:【謝謝伯母,我會注意。】
程母看懂後露出溫和的笑容,沒有再多說什麼。
……
又聊了一會兒,程父問起他的工作:【你現在還是做配音?】
「嗯。」周晏禾點頭,「目前還是,只是接下來工作量應該會稍微調整。」
程晚把這段話轉成手語。
程母看著他,又比了一句:【很辛苦?】
周晏禾看懂了,「以前不覺得。」他想了想,用手語補道:【現在覺得。】
程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程晚也看向他。周晏禾沒有多做解釋——有些事情,在失去過一次之後,自然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程父倒是沒有追問,換了一個話題:【家裡人呢?】
周晏禾動作微微一頓。程晚下意識看向他,這件事她一直知道,只是從來沒有特別跟父母說過。
周晏禾卻沒有什麼避諱,「沒有。我是孤兒,從小在育幼院長大,現在一個人住在陽明山。」
程晚的手隨著他的話動了起來,這一次她比得比前面慢了一點:【他在育幼院長大,現在自己一個人住。】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程父神色有些意外,程母看著周晏禾,臉上的表情也稍微變了些,卻沒有任何過度的同情,更沒有追問那些或許連周晏禾自己都不想再提起的事。
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長大後都是一個人?】
這句周晏禾看懂了:【對。】
程母又問:【習慣嗎?】
周晏禾停了一下,看著眼前的手語,最後點頭:【習慣。】
很簡單的兩個字。程母看著他幾秒,也只是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程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直接用手語問:【你們現在是情侶了?】
這一句太簡單了,周晏禾完全看懂,甚至沒有等程晚回答:【對。】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夠,便又用口說補了一句:「我們正式交往了。」
程晚轉頭看他,耳根微微發熱,但還是把後半句轉譯給母親。
程母看向周晏禾,接著比了一句:【好好相處。】
這次完全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周晏禾坐直了一些,神情也跟著無比認真:【我會。】
程母看著他,輕輕點頭。
……
聊了一段時間後,程父程母起身進了廚房,程晚則留在客廳陪著周晏禾。
沒多久,廚房裡便傳來一些碰撞聲,周晏禾下意識往那邊看去。
程母正背對客廳在櫃子前找東西,程父走過去,先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等她轉過來後,才抬手比了幾句。程母指了指另一邊,程父走過去打開櫃子——沒有。
他回頭,程母看了一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著自己走過去彎腰從下面拿出東西。程父伸手要接,手背卻被她順手拍了一下,兩人都笑了。
兩人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交流卻沒有半點停頓。
周晏禾看了一會兒。
「看什麼?」程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收回視線,「沒什麼。」
「是不是發現自己對手語還不夠熟練?」程晚故意問。
周晏禾倒也坦白,「嗯。」
「六個月而已,本來就不可能什麼都看得懂。」
「我知道。」
周晏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總不能以後每次來妳家,都等妳在旁邊幫我翻。」
程晚怔了一下。周晏禾抬起頭,「如果伯父跟妳都不在,我要怎麼跟伯母聊天?」
程晚安靜了幾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你可能會很辛苦。」
「為什麼?」
「我媽其實很能聊的。」
周晏禾沉默了一下,「那我學快一點。」
程晚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哪有人這樣的。」
「不然呢?」
「慢慢來就好。」
周晏禾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但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
沒多久,程母從廚房走出來,她先看了一眼時間,接著看向周晏禾:【晚上有事情嗎?】
周晏禾搖頭:【沒有。】
程母點點頭,接著手上的動作繼續。後面的句子明顯長了不少,周晏禾只大致看懂了「留下」、「吃飯」,接著便開始跟不上。
周晏禾先看向程母,沒有遲疑:【好。】但隨後轉頭向程晚求救起來。
她笑了一下:「我媽是說,你晚上既然沒事,就留下來一起吃飯。等等她會多煮一點,不用急著回去。」
他重新靠回沙發,程晚就坐在旁邊。
廚房裡又傳來東西碰撞的聲音,程父不時進進出出,程母偶爾探頭看一眼客廳。沒有誰刻意招呼他,也沒有誰把他當成需要小心接待的客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周晏禾反而比剛進門時更自在。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在程晚身上總是能感受到一股很安穩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