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半年的某個下午,林姐上山來了。
她把車停好,人才進客廳,就從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
周晏禾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文件的抬頭印著幾個字——十大傑出青年選拔。
「這是什麼?」
「推薦資料。」林姐在沙發上坐下,語氣輕描淡寫,「下一屆十大傑出青年。」
周晏禾抬起頭:「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跟你待的那間機構談過了,他們願意當推薦單位。」
「……妳什麼時候弄的?」
「資料都整理好了。」
周晏禾抬起頭:「我沒有想要參加。」
「我知道。」
「那妳還——」
「反正我報名都交了,」林姐端起程晚剛倒的茶喝了一口,「也不一定會選上。真選上再說。」
周晏禾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自從家宴坐過那個位子之後,這個家長的身分,她是越當越像那麼回事了。
程晚在旁邊憋著笑,一句話也不幫腔。
周晏禾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認命地靠回沙發。
「隨便妳。」
……
三個月後,他真的上了。
電話是林姐打來的,周晏禾當時正在機構上課,下課後才看到那一串未接來電。
回撥過去,那頭第一句話就是:「你的煩惱來了。」
評選理由寫得很正式——關懷弱勢族群教育、推動台灣手語課程走進校園與社區、持續投入公益服務與捐助。
周晏禾盯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那些在他看來只是「日子」的事,被別人一條一條列出來之後,忽然變得有些陌生。
當晚回到家,程晚已經知道了消息。
她沒有大肆慶祝,只在餐桌上多添了一道菜,然後舉起水杯碰了碰他的。
「恭喜。」
周晏禾碰了回去:「我講稿都還沒想呢……」
……
頒獎典禮當天。
後台的休息區裡,林姐正在替他整理領子。她的動作很仔細,比當年任何一場大型活動都仔細。
同一時間,幾百公里外的台東,山裡那間小學的視聽教室也擠滿了人。女老師把直播投在布幕上,孩子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快開始了快開始了——」
「噓!」
……
典禮進行到後半,司儀唸出他的名字。
「得獎人——周晏禾先生。」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周晏禾從側台走出去。燈光很亮,比他過去站過的任何一座頒獎台都亮。
他接過獎座,走到麥克風前。
台下安靜下來。
有那麼一兩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場晚宴——同樣是眾目睽睽,同樣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而那時的他拚盡全力,只擠出了一聲不成字的氣音。
周晏禾垂眼看了看手裡的獎座,抬起頭。
「大家好。」
沙啞的嗓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不再是從前那副被人形容成天生撩人的聲線,卻足夠清楚,足夠穩。
他先謝謝評審與主辦單位,謝謝那個先斬後奏替他報名的林姐,謝謝這段時間服務的所有單位與每一位學生,謝謝台下跟螢幕前的粉絲們。笑聲和掌聲一陣一陣,他等這些聲音全數落下,才繼續往下說。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曾經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雙手隨著話語起落。
「在那次意外之後,我把自己關進了牢籠裡,怨恨著命運的無情。」
會場很靜。
沒有人想到,這個站在領獎台上的人,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自己曾經那副困獸一樣的樣子。
觀眾席裡,林姐的眼眶熱了。她比誰都記得那段日子——那棟安靜得過分的洋房,和那個把所有人擋在門外的人。
周晏禾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他往後退了半步,離開了麥克風。
在全場的注視下,他抬起雙手。
只比,不說。
【但後來我很幸運。】
【不是因為重新找回了失去的東西——】
【而是因為有一個人的到來。】
【是她的耐心與包容教會了我,如何在無聲的世界裡,聽見愛。】
觀眾席上,程母怔怔看著台上,慢慢別過頭去擦眼睛。程父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
程晚坐在他們身邊,從他退開麥克風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移開過視線。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在笑。
台上的人比完最後一個動作,朝著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很多人其實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但掌聲還是越來越大。
……
散場後的後台走廊,人來人往。
程晚陪著父母走過來時,周晏禾正被工作人員圍著確認採訪流程。他一抬眼看見他們,跟對方交代了一句,便迎了上來。
程母第一個抬起手,用力比道:【真棒。】
周晏禾笑了,認真回了一句:【謝謝媽。】
林姐在旁邊催:「採訪還有十分鐘,你——」
「馬上就好。」
周晏禾說完,轉頭看向程晚。
兩人隔著後台嘈雜的人聲對視了幾秒,他抬起手,朝她比了一句:
【等我。】
她點了點頭,比了回去:
【好。】
……
深夜,陽明山。
獎座被放在客廳的櫃子上,就在台東那張婚紗合照的旁邊。
他把獎座往照片那邊又挪了一點,直到兩樣東西並排靠在一起,才滿意地收手。
兩人先後上樓。
臥室的燈關掉之前,程晚已經半陷進被子裡,睏意上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黑暗落下來的前一秒,一道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很清楚。
「晚安。」
程晚沒有睜眼。
她只是從被子裡伸出手,就著黑暗,慢慢比了一句。
【晚安。】
周晏禾看著那個動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