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室的紅燈熄滅。

周晏禾摘下耳機，隔音玻璃另一側的錄音師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周老師，今天就先到這裡，剩下兩段我們再排時間補。」

周晏禾點了點頭，拿起外套走出錄音間。

外面的休息區坐著一個年輕配音員，是下一場班的後輩。看見他出來，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周老師好。」

「嗯。」周晏禾朝他點點頭。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周老師，我最近在配一個比較收斂的角色，情緒一直壓不下來……方便跟您請教一下嗎？」

周晏禾看了眼時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哪一段？」

十幾分鐘後，他起身離開休息區。監製在走廊上追了他兩步：「這一版錄得很好，情緒都很到位。」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跟以前比雖然不太一樣，不過……另有一種味道。」

「嗯。」周晏禾沒有多解釋。

他自己最清楚。現在的聲音穩定、乾淨，撐得起大部分角色，卻再也不是從前那種一開口就能把所有人定在原地的嗓音了。

以前的他大概無法接受。

現在的他只是笑了笑，跟監製道別，走進電梯。

……

走出公司大樓時，外面正好是下午。

周晏禾才走下台階，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了過來。

「喲。」

江承曜站在不遠處，顯然是剛談完事情出來。他上下打量了周晏禾一眼，嘴角掛著那副一貫的笑意。

「好久不見啊。」

周晏禾腳步沒停：「嗯。」

「別急著走嘛，」江承曜跟了兩步，「聽說你現在一個月進不了幾次棚？」

周晏禾停下來看他。

江承曜笑意更深了些：「前陣子那個遊戲的男主角，廠商本來點名要你，後來還是換人了。知道為什麼嗎？」

他自問自答：「人家聽了你現在的聲音，覺得差了點意思。」

周晏禾神色沒什麼變化。

「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江承曜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就算聲音回來了，你也回不去了。以前那個周晏禾——」他輕輕嘖了一聲，「已經沒了。你自己心裡清楚吧？」

周晏禾看著他，安靜了兩秒。

「嗯，清楚。」

江承曜愣了一下。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酸言酸語，卻被這聲平靜的承認堵得沒了下文。

「所以可以的話——」周晏禾語氣平常得像在交代例行工作，「你多接一點案子吧。」

「能接的你都接走沒關係。」

說完，他朝對方點了下頭：「這樣我也能多騰出一點時間，去忙別的事。」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江承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掛不住了。

「……挺會裝的嘛。」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周晏禾坐進車內，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是程晚傳來的訊息：【下班順路買兩盒粉筆，教室的快用完了。】

他看著那行字，回了個【好】。

……

一年多後。

週六上午，社區活動中心的教室裡坐得滿滿的。

這一期的親子手語班報名人數比上期又多了些。周晏禾蹲在其中一組家庭旁邊，正握著一個小女孩的手腕慢慢調整角度。

「這裡的手指要這樣比喔。」

小女孩跟著做了一次。這次對了，她立刻回頭朝媽媽炫耀。

周晏禾笑了笑，起身走向下一組。

角落裡，一位陪課的爸爸盯著他看了很久，遲疑著拿出手機搜尋了些什麼，又抬頭看了一眼。

幾秒後，他把手機鏡頭悄悄抬了起來。

……

三天後，林姐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上熱門了。」

周晏禾正在陽台澆花，聞言動作都沒停：「喔。」

「你就不好奇是什麼內容？」

「不好奇。」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林姐翻動紙張的聲音。

「我唸標題給你聽：『有人還記得周晏禾嗎？我居然在親子手語班遇到他。』附圖是你蹲在小朋友旁邊比手語的照片，是個家長拍的。」

「原本就是一篇正常貼文，後來被幾個粉絲帳號一轉發，現在整個燒起來了。」

林姐頓了一下。

「底下已經吵翻天了。有人把你的事全挖出來——手術、失聲、復健，後來工作量大減，這一年多又一直在跑手語推廣跟公益活動。」

「有人說看哭了，也有人說你是在作秀、靠賣慘博同情。」

周晏禾放下澆水壺：「然後呢？」

「工作室那邊在問，要不要發個聲明澄清一下。」

「不用。」

「一個字都不發？現在熱度很高——」

「林姐，」周晏禾打斷她，語氣很平常，「不用，也讓工作室別發。」

林姐在那頭嘆了口氣：「行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掛掉電話前，她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自己有空可以去看看。罵你作秀的留言底下，被一群學生家長圍著罵爆。人家講得很直接——作秀能一週來兩次，這樣跑一年多嗎？」

……

那天晚上，他還是點開了那篇熱門貼文。

罵的、捧的、分析的、考古懷念的，他一路划過去，神色沒什麼起伏。

直到看見留言區裡幾個眼熟的頭像——是班上那幾個孩子的家長。有人貼出孩子學會的第一句手語，有人貼出活動的合照，一條一條，替他把那些「作秀」的質疑狠狠擋了回去。

周晏禾盯著那些留言看了很久。

最後他什麼也沒回，只是關掉了頁面。

窗外的山霧漫了上來，屋裡安安靜靜。這種被討論、被置評、被放在放大鏡下檢視的日子，他過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熱搜上的名字是誰的，好像已經跟這棟房子裡的生活沒有太大關係。

「在看什麼？」

程晚從樓上下來，手裡抱著筆電，往他旁邊一坐。

「沒什麼。」周晏禾把手機扣在桌上。

程晚也沒追問，只把筆電轉向他，螢幕上是攝影工作室傳來的企劃：「婚紗那邊回覆了，外拍行程排出來了。」

她一路往下滑，忽然停住，指著其中一欄：「怎麼會想到要去這裡？」

周晏禾湊過去看了一眼。

目的地那欄寫著——台東。

他嘴角揚了一下：「回去看看。」

程晚看著他，眼睛慢慢彎了起來：「好，那我明天回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