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外拍那天,台東的天氣好得過分。
車子駛進熟悉的山路時,程晚靠著車窗往外看。一年多沒回來,沿途的景色幾乎沒變,只有路旁的芒草換了一輪。
學校那邊早就接到了消息。車子才剛開進停車區,許多小小的身影已經從校舍那頭衝了出來。
「程老師——!」
「助教哥哥!」
程晚才剛下車就被團團圍住。孩子們一年多沒見,個子全都竄高了一截,嘰嘰喳喳圍著她轉,又好奇地打量著後面那台攝影器材車。
當年那個被周晏禾教過的小男孩也在。他站在人群裡朝周晏禾問了一句:「你們要拍電影嗎?」
周晏禾笑了一下回道:「拍婚紗照。」
小男孩愣了兩秒,猛地回頭朝教室方向大喊:「程老師跟助教哥哥要結婚了——!」
整個校園瞬間炸開了鍋。
……
換裝是在教師休息室完成的。
當程晚穿著白紗走出來時,走廊上安靜了一瞬。
周晏禾站在幾步外,深色西裝襯得整個人高大挺拔,只是視線落在她身上之後,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女老師在旁邊看著,笑著推了他一把:「新郎,嘴巴要合起來喔。」
孩子們的起鬨聲差點把屋頂給掀翻。
攝影師選的第一個拍攝點,就在那棟寫著族語大字的校舍建築前。
兩人站定,孩子們一擁而上,把他們圍在正中間。快門聲響起來的時候,程晚正好被逗笑,周晏禾偏頭看著她,誰都沒有看鏡頭。
攝影師看著螢幕里的成片,忍不住笑了:「這張根本不用修,直接可以放大放門口了。」
……
當晚,兩人又住回了池上那間渡假村。
洗完澡出來,程晚盤腿坐在床上拿著平板翻著白天的毛片,翻到教室那組時停了下來。
周晏禾湊過來看了一眼:「怎麼了?」
「突然想起以前,那時我們只是老師跟學生的關係。」
他的視線從螢幕移到她臉上,「後來我把老師娶回家了。」
程晚一下沒忍住笑出來,正想回嘴,手裡的平板卻被他抽走,隨手擱到了床頭。
「還沒看完——」
「明天再看。」
周晏禾伸手把人撈進懷裡。程晚的後背貼上他的胸口,還帶著沐浴後的微熱。
「白天穿婚紗的時候,」低沉沙啞的嗓音貼著她的耳廓落下,尾音幾乎是碾過去的,「我就在想這件事了。」
程晚的耳朵瞬間紅透:「想、想什麼……」
周晏禾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吻落在她的頸側,像是要把白天隔著人群沒能說出口的話,一寸一寸印上去。
程晚的呼吸亂了,抓著他手臂的指尖慢慢收緊。
窗外的池上安靜得只剩蟲鳴。
掛在衣架上的白紗被空調的風拂得輕輕晃了一下,房間裡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去。
……
回台北後的第三週,兩人去了戶政事務所。
登記過程比想像中快得多。填表、核對資料、換發身分證、蓋章,前後不到半小時。工作人員把兩張嶄新的身分證推回來時,還笑著說了句:「恭喜兩位!」
走出戶政事務所大門,程晚低頭看著身分證配偶欄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周晏禾在旁邊看她:「看夠了沒?」
「沒有。」
「那慢慢看,」他很自然地把她的包包接過去背上,「看一輩子都行。」
程晚耳根一熱:「周晏禾——」
「嗯,」他嘴角微揚,「老公在。」
程晚:「……」
她放棄掙扎了,低頭繼續看身分證,嘴角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
家宴訂在一間台北的星級餐廳,總共五桌。
賓客名單是兩人前一晚在客廳定稿的。女方那邊兩桌,親戚加上程晚機構的同事;男方這邊,林姐、工作室的夥伴,還有幾個多年合作的老搭檔。
寫到最後,周晏禾的筆停了一下。
「怎麼了?」程晚問。
「本來還想請兩個人,」他說,「幫我開刀的醫生,還有復健師。」
「他們不能來嗎?」
「醫院那邊排班排不開,」周晏禾把手機轉給她看,螢幕上是醫生的回覆,末尾附了一句:【聲帶保養得不錯,繼續保持,新婚快樂。】
程晚看完笑了,又問:「還有嗎?」
周晏禾沉默了幾秒。
「以前育幼院的院長,」他的聲音很平靜,「今年初我回去過一趟,想當面把喜訊告訴他。」
「院裡的人說,她前年走了。」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程晚沒有說「節哀」,也沒有說「別難過」。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握筆的那隻手上,輕輕握住。
過了一會兒,周晏禾翻過手掌,反握住她的手。
「沒事,」他說,「她以前總說,院裡出去的孩子,只要自己過得好,就不用惦記著回來看她。」
「我現在過得很好。」
……
家宴那天,五桌坐得滿滿當當。
主桌設在正中間。新人並肩坐了主位,程父程母坐在程晚那一側,另外還有女方幾位親近長輩。
至於原本應該屬於男方家長的位置,最後坐的是林姐。
前一晚對席次的時候,林姐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把自己的名字往外挪了兩次,都被周晏禾移了回去。
「我坐這裡不合適吧。」
「妳不坐,」周晏禾看著她,「誰坐?」
林姐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擺擺手別過頭去,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於是這天,她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開席前程父特地舉杯,隔著新人朝她敬了一杯。兩人誰都沒有多說什麼,一個點頭,一個舉杯,全在酒裡。
敬酒敬到男方那兩桌時,場面徹底熱鬧了起來。
工作室的夥伴輪番站起來鬧,多年的老搭檔搶著爆料他錄音棚裡的糗事。曾向他請教的年輕後輩也到了,端著果汁紅著臉,恭恭敬敬朝程晚喊了一聲「師母」,被整桌的笑聲淹沒。
程晚被鬧得舉杯的手都在抖,周晏禾站在旁邊,難得沒繃住,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