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到三點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得不像白天。雨點一下比一下重,打在大片落地窗上,遠處原本還看得見的山景很快被灰白色雨幕吞沒。
程晚收好今天的資料走到玄關,才剛換好鞋,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幾秒後沉悶的雷聲便從山谷間滾了過來。她推開門看了一眼,雨勢比剛才更大,山路上已經積起一層薄薄的水,強風捲著雨絲直接灌進屋簷下。這時手機震了一下,原本預約的車被取消了,她重新叫了兩次卻始終沒人接單。
身後傳來觸控筆在平板上敲擊的聲音。程晚回過頭,周晏禾正站在客廳裡,平板上寫著:【這種雨妳要怎麼下山?】
程晚看了一眼外面,抬手比道:「我在這裡等一下。」周晏禾已經能看懂,他低頭寫下【隨便】兩個字。
程晚重新把鞋換了回來,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客廳。這還是第一次在課程結束之後程晚沒有立刻離開,平常到了這個時間,她早就背著帆布袋走出院門,現在卻只能坐在沙發另一頭低頭滑著手機,偶爾抬頭看看外面的雨勢。周晏禾也沒有理她,拿起桌上的論文繼續看自己的東西。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倒也不尷尬,至少兩個人早就習慣了這種沒有交談聲的相處。
過了十多分鐘,又是一道閃電劃過,下一秒整棟洋房突然陷入黑暗。原本運轉著的空調和除濕機同時停了,只剩窗外一道接一道的雨聲。手機螢幕很快亮起,周晏禾那邊也傳來平板解鎖的光。程晚正準備開啟手電筒,幾盞緊急照明燈已經先在牆角亮了起來,幽暗的白光勉強照亮客廳。周晏禾低頭寫道:【跳電而已。】
程晚點頭表示沒什麼反應,周晏禾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沒想到她連這種情況都能這麼淡定。程晚卻只是重新坐下。
停電並沒有持續太久,但外面的雨一直沒有變小。又等了十幾分鐘,周晏禾起身往廚房走,程晚原本沒有在意,直到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咳嗽聲。
她猛地回頭,只見周晏禾一手撐著中島,另一隻手按在喉間,桌上的水杯被碰倒,水沿著檯面流了一地。最開始還只是咳嗽,幾秒後他的動作卻突然僵住,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鎖住了喉嚨。周晏禾張開嘴想吸氣,卻只聽見一道極輕、極尖的氣音,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程晚立刻站起來幾步走到他面前。周晏禾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已經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嚨,越想吸氣,呼吸反而越亂。程晚抬手比出他已經看得懂的手語:「看我」、「慢」、「不要急」、「呼吸」。可這一次沒有用,周晏禾根本沒辦法像平時那樣跟著她做完整的動作,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慌亂——他真的吸不進氣。
程晚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死死按在喉嚨上的手拉開,另一隻手已經摸出手機。
「周晏禾。」一道清楚的女聲突然在黑暗裡響起。
周晏禾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程晚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看著我。不要一直搶著吸氣,慢慢吐。」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勢配合。周晏禾怔怔看著她。「跟著我。」程晚示意他放鬆肩膀,自己刻意放慢呼吸:「先吐氣,對,慢一點。」
周晏禾胸口依舊劇烈起伏,但不知道是因為那道突然出現的聲音,還是程晚始終沒有半點慌亂的眼神,他原本近乎失控的注意力終於重新落到她身上。程晚手裡已經按出了 119,雖然沒有撥出去,但拇指就停在通話鍵上,只要情況沒有立刻緩解,她不會再等。「再一次。」她依舊抓著手腕沒有放開。
時間在這幾十秒裡被拉得格外漫長,直到某個瞬間,周晏禾喉間終於傳出一道粗重的吸氣聲,空氣重新灌進肺裡,他猛地低下頭接連咳了幾聲。程晚沒有動,只是盯著他的呼吸,等到那陣急促的喘息逐漸慢下來,她才鬆開他的手腕。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周晏禾沒有回答,當然也回答不了,他只是撐著中島,呼吸仍有些重。程晚拿起手機問:「要叫救護車嗎?」
周晏禾搖頭。程晚看著他,沒有因為他拒絕就立刻算了:「確定?」
他再次搖頭,這次動作明顯一些,程晚這才把手機放下。她彎腰把剛才被碰倒的水杯扶起來,再抬頭時,卻發現周晏禾正看著自己。他伸手拿起放在旁邊的平板,手指還有一點發僵,幾秒後螢幕被轉了過來:【妳會說話?】
程晚點頭:「會。」
周晏禾盯著她,隨後低頭寫下:【妳不是聽障?】
程晚笑著搖頭:「不是。」
周晏禾的臉色難看了一些,觸控筆點在平板上的聲音大了些:【那妳之前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看到這句,程晚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點,她沒有立刻回答。客廳外的雨聲依舊很大,緊急照明燈安靜亮著,過了幾秒她才重新開口:「因為沒有必要。你聽得見,而現在你也看得懂。」她抬起雙手比出一句:「我們這樣也可以溝通。」
他沒有反應。程晚停了一下,最後那句話她沒有用聲音,只是比給他看:「所以就這樣了。」
周晏禾沒有回應,低頭看著平板神色有些複雜。直到剛才,他都理所當然地以為程晚跟自己一樣只能依靠無聲的方式與人溝通,現在才知道不是。她聽得見,也會說話,只是一直沒有在他面前開口。
程晚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又補了一句:「真不是故意瞞你的。」
周晏禾抬眼冷冷看她,隨後把平板往桌上一扣,不理了。程晚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閉嘴。
幾分鐘後,洋房的燈重新亮起,外面的雨勢也漸漸小了下來。程晚看了一眼手機,重新叫到了車。她收好東西走到玄關,換好鞋後回過身沒有開口,只是像往常一樣抬起手比了個「明天見」。
周晏禾看懂了,卻沒有回應。程晚也不在意,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大門關上,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周晏禾坐在沙發上許久沒有動,直到四周徹底只剩雨聲,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腦子裡居然還留著程晚剛才第一次叫他名字的聲音。
「周晏禾。」很輕,卻異常清楚。
他皺了皺眉。原來她的聲音,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