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程晚依舊每天下午兩點準時出現在陽明山,周晏禾也依舊「不肯」學手語——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始終只用平板跟程晚溝通,哪怕只是「好」、「不用」、「知道」這種簡單動作就能表達意思的手語,他也從沒主動抬過一次手。
程晚沒有勉強,她還是照著自己的方式繼續著:比手語,等他看完,必要時再補上文字。只是需要補充文字的次數,正在一點一點減少。
最開始,周晏禾還只能認出幾個程晚反覆使用的簡單動作;後來他看得懂的詞逐漸變多,甚至有時候程晚還沒把整句比完,他便已經低下頭在平板上給了回應。程晚一開始還會停下來確認,幾次之後也就習慣了。
這天下午,她坐在周晏禾對面比了一段比平常長不少的手語,中間至少有兩三個動作是她以前沒有教過的。周晏禾看完沒有像以前那樣等她翻紙,只是低下頭在平板上寫道:【妳明天要晚一個小時?】
程晚看完後愣了一下。她剛才完整表達的是「明天下午臨時有事,所以會晚一個小時過來」,周晏禾雖然沒有理解整句的每一個細節,但最重要的意思完全沒有偏差。
程晚抬眼看他。周晏禾似乎察覺到她短暫的恍神,眉頭微微皺起:【我弄錯了?】
程晚搖頭。周晏禾更加沒搞懂:【那妳剛剛恍神什麼?】
程晚唇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她拿起筆直接在紙上寫:【沒什麼。】停了一下又補上:【只是覺得你學得很快。】
周晏禾掃了一眼,很快低頭寫下:【我沒學。】
程晚看著他,抬起了眼。這男人確實很聰明,不只是記性好,更重要的是很擅長抓語意。手語本來就不只是單純的手勢,表情、方向和前後語境同樣重要。周晏禾雖然還看不懂全部,但只要一句話裡出現幾個熟悉的關鍵內容,再配合她當下的表情,往往就能把剩下的意思猜個七七八八。
現在看來倒是她低估了他。或許這也跟他原先的工作有關,一個靠聲音吃飯這麼多年的人,本來就比一般人更敏銳。以前他習慣從台詞、停頓與語氣裡抓住情緒,現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
……
到了後面幾天,程晚甚至已經很少準備紙,她只帶著一本小筆記本,以防真的遇到他完全看不懂的內容,但大多數時候都用不上。她比,周晏禾看,看完低頭打字,她再接著比。明明兩個人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溝通方式,對話卻意外地流暢。
一個人的手緩慢地比劃著,另一個人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落下回應。客廳裡始終沒有交談聲,卻也沒有真正陷入沉默,甚至有時候程晚自己都會忘記,眼前這個男人其實從沒主動比劃過一次。
某天下午,程晚比完一段比平常複雜許多的手語。她翻開筆記本正準備把意思寫下來,筆才剛抽出來,周晏禾就抬起平板:【不用。】
程晚動作停住,抬眼看他。周晏禾又補了一句:【看得懂。】
很平淡的三個字,程晚卻看了他好一會兒。周晏禾被她盯得有些不耐煩:【有問題?】
程晚搖頭。想了一會兒,她索性把筆重新放下,直接抬起雙手比了一大段。這一次沒有再刻意放慢,動作恢復到她平常使用手語時比較自然的速度。周晏禾一開始還能跟上,到了中段眉頭慢慢皺起,最後還是勉強看完。
他沉默幾秒,低頭寫下:【妳是不是故意的?】
程晚一下沒忍住笑了。雖然沒有聲音,但眼睛整個彎了起來。周晏禾臉色一沉:【慢一點。】
程晚這次倒很配合,重新比了一次。速度慢下來後,原本連在一起的幾個動作立刻清楚許多。周晏禾看完後寫道:【今天可以先到這裡,進度已經超前了?】
程晚點頭,又比了一句「明天一樣」後再次點頭。周晏禾寫完便把平板放到一旁,兩人的對話就這樣結束,沒有紙,也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
周晏禾卻早已不覺得哪裡奇怪。他逐漸習慣了這個女人坐在自己對面安安靜靜地抬起雙手,習慣她用這種沒有聲音的方式跟自己溝通,也習慣自己只需要看著她,就能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那天下午,程晚正低著頭整理資料。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淺米色上衣,袖口隨意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小截纖細的手臂。資料整理完後,她抬起手比了一句。周晏禾原本看著她的手,看到一半視線卻不知道為什麼往上移了一點,落到了她的臉上。
程晚在比手語時表情其實很多,有時微微挑眉,有時抿一下唇,遇到比較輕鬆的內容眼睛還會跟著彎起來。這些以前他不是沒看過,只是從來沒有特別注意。
程晚的手停了,周晏禾還在看她,兩人的視線撞個正著。她疑惑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問他怎麼了。
周晏禾這才猛地回神,他根本沒看完後半段。沉默兩秒後,他低下頭在平板上寫:【再一次。】
程晚也沒多想,重新把剛才那句話比了一遍。這一次周晏禾的目光老老實實跟著她的雙手,看完後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程晚點頭繼續收拾東西,周晏禾卻沒有立刻移開視線。直到程晚重新抬頭,他才低下頭隨手滑了一下根本沒有任何新內容的平板,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在看什麼。只是那雙笑起來會微微彎起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在腦子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程晚收好資料走到玄關。換好鞋後,她像往常一樣回過身抬手準備道別。周晏禾只看了一眼動作,沒等她比完已經低下頭,平板上很快多了三個字:【明天見。】
程晚看見後眼底浮出淡淡的笑意,沒有再把剩下的動作比完,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推門離開。
大門關上,客廳重新恢復原本的安靜。周晏禾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平板上那句【明天見】。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三個字,他卻忽然想起剛才自己看著程晚出神的那一幕。
周晏禾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關掉螢幕。直到這時,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漸漸習慣這個每天坐在他面前、用雙手跟他說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