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海 三部曲- 海上迷蹤》第13章
第五章：國際漩渦-1
李老闆的這艘小船沒有名字。
船舷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像一個老人臉上的老人斑。引擎是二十年前的型號，轟鳴起來像是喉嚨裡含著石子，每隔幾分鐘就要咳嗽一聲。林世昌抱著防水文件箱坐在船艙最低的位置，聽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感覺整艘船隨時會散架。
「快艇追不進來，」李老闆掌著舵，眼睛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海面，「這條暗道，我走了四十年。水深幾尺、哪裡有流、哪裡有石頭，閉著眼睛我都曉得。」
他操著不知道哪裡腔調的台語，語調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世昌沒有答話，他的耳朵還留著剛才爆炸的嗡鳴聲，腦子裡轉的只有一件事：郭建宏現在在哪裡。
分頭行動是他們臨時決定的。郭建宏說「我去引開他們」，然後就跳進了水裡，乾淨俐落，像跳進自家澡盆。林世昌甚至來不及叮囑他小心，只看見那道黑色的身影沒入水面，然後什麼都沒了，只剩下黑色的海，和遠處越來越亮的探照燈。
緊急聯絡裝置在他的口袋裡，暗語是「雪狐回來了」。他握緊了文件箱的把手。
李老闆把船停進一個三面環山的小海灣，從船艙的暗格取出一套漁民的雨衣和膠鞋。「換上，你這身海巡的衣服太顯眼。」
林世昌換衣服的時候，李老闆在船艙角落的鐵罐裡找出一部衛星電話，遞給他。「你家那個，有什麼辦法聯絡他嗎？」
「只能等他聯絡我。」
李老闆「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從衣服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個冷掉的饅頭，往林世昌面前一放。「食。等人的時陣愛食物件，毋是腦子袂轉。」
林世昌看著那幾個饅頭，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什麼，不完全是害怕，更像是某種懸在半空中落不下去的東西。他撕開一個饅頭，硬吞了幾口。
夜很長。
李老闆的海灣沒有名字，沒有燈，沒有其他船隻。偶爾有海鳥低飛掠過，翅膀掃過水面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林世昌靠著船艙的木板坐著，把緊急聯絡裝置放在膝蓋上，眼睛睜著，一個字也沒說。
十二個小時。
然後是二十四個小時。
李老闆中途去睡了幾個鐘頭，醒來見林世昌還坐在原位，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昨晚剩下的半鍋米飯端出來，舀了一碗擱在他旁邊。
「你和他認識多久了？」李老闆問，聲音很輕。
林世昌抬起頭，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船艙裡的燈光昏暗，照得那些歲月的刻痕格外分明。
「一年了吧⋯⋯其實，從他還在念幼稚園的時候，我就看過他了。他念小班的時候，我剛上國三。他放學的時候，我也剛上完第八節。」
李老闆點點頭，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我看得出來。那種眼神，不是半年可以養出來的。」
林世昌沒有說話。
「我年輕的時候，」李老闆說，視線落在船艙外那片黑沉沉的海上，「也有一個人，讓我在海邊等了兩天兩夜。」
林世昌轉頭看他，「後來呢？」
李老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世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後來伊無轉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要被海浪聲蓋過，「伊的船沉了，人嘛沉了。我佇海邊徛規工，從日頭起到落山，看著船仔的碎片一項一項予浪拍轉來，看著伊的衫，看著伊的帽仔，看著伊⋯⋯」他頓住，沒有說完。
船艙裡安靜了很久。
「對不起。」林世昌說。
李老闆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免共我失禮。我只是想講，等人的人，最怕等無。但是你的那個，會轉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佮你仝款，」李老闆說，「伊的眼神，和我當年等的那個人一樣。那種人，通常比較難死。」
林世昌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已經涼掉的飯，沒有說話。
三十小時的時候，林世昌站起來，走到船頭，把緊急聯絡裝置握在掌心，認真考慮要不要啟動。
他知道啟動了就等於曝露位置，也知道四十八小時是郭建宏說的，不是他說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裝置的表面，上面有郭建宏用指甲劃的一道細線，那是在黑暗中做的記號，讓他摸到就知道是哪一面朝上。林世昌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想起郭建宏說這個的時候眼神很專注，像在教他開船，認真得有點可愛。
「還有十八個小時，」他對自己說，「等到四十八小時。」
李老闆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遞過來一杯熱茶。茶是茉莉的香氣，和這個荒涼的海灣格格不入。
「這是我老伴生前最愛喝的，」李老闆說，「我藏了幾罐，捨不得喝。今仔日破例。」
林世昌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那個溫度從喉嚨往下去，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稍微鬆開了一些。
「你年輕的時候，」他問，「是做什麼的？」
李老闆看著他，那雙被海水浸泡了六十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林世昌熟悉的東西，那是他每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時，也會看見的東西。
「和你一樣，」李老闆說，聲音一點起伏也沒有，「只是那個年代，沒有海巡署，沒有國安局。我們這些人，叫情治人員。」
林世昌的動作頓了一下，「你⋯⋯」
「我和郭天賜，是在港邊認識的，」李老闆打斷他，視線落在遠處那盞燈塔的光芒上，「那時候他在追一個案子，我也在追同一個案子。我們在碼頭遇見，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對方不是普通人。」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後來我們聯手查了幾年。他查海上的，我查陸上的。極光計劃這個名字，我第一次聽見，就是他告訴我的。」
林世昌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們以為可以查個水落石出，」李老闆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後來的結果，你知道了。他出了事，我退下來，在這片海邊開了一艘小船，假裝自己是個普通的漁民。」
他轉頭看向林世昌，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我等了十五年，」他說，「等他兒子來找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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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我從你小班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李老闆的這艘小船沒有名字。
船舷上的漆早就剝落了，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像一個老人臉上的老人斑。引擎是二十年前的型號，轟鳴起來像是喉嚨裡含著石子，每隔幾分鐘就要咳嗽一聲。林世昌抱著防水文件箱坐在船艙最低的位置，聽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感覺整艘船隨時會散架。
「快艇追不進來，」李老闆掌著舵，眼睛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海面，「這條暗道，我走了四十年。水深幾尺、哪裡有流、哪裡有石頭，閉著眼睛我都曉得。」
他操著不知道哪裡腔調的台語，語調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世昌沒有答話，他的耳朵還留著剛才爆炸的嗡鳴聲，腦子裡轉的只有一件事：郭建宏現在在哪裡。
分頭行動是他們臨時決定的。郭建宏說「我去引開他們」，然後就跳進了水裡，乾淨俐落，像跳進自家澡盆。林世昌甚至來不及叮囑他小心，只看見那道黑色的身影沒入水面，然後什麼都沒了，只剩下黑色的海，和遠處越來越亮的探照燈。
緊急聯絡裝置在他的口袋裡，暗語是「雪狐回來了」。他握緊了文件箱的把手。
李老闆把船停進一個三面環山的小海灣，從船艙的暗格取出一套漁民的雨衣和膠鞋。「換上，你這身海巡的衣服太顯眼。」
林世昌換衣服的時候，李老闆在船艙角落的鐵罐裡找出一部衛星電話，遞給他。「你家那個，有什麼辦法聯絡他嗎？」
「只能等他聯絡我。」
李老闆「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從衣服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個冷掉的饅頭，往林世昌面前一放。「食。等人的時陣愛食物件，毋是腦子袂轉。」
林世昌看著那幾個饅頭，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什麼，不完全是害怕，更像是某種懸在半空中落不下去的東西。他撕開一個饅頭，硬吞了幾口。
夜很長。
李老闆的海灣沒有名字，沒有燈，沒有其他船隻。偶爾有海鳥低飛掠過，翅膀掃過水面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林世昌靠著船艙的木板坐著，把緊急聯絡裝置放在膝蓋上，眼睛睜著，一個字也沒說。
十二個小時。
然後是二十四個小時。
李老闆中途去睡了幾個鐘頭，醒來見林世昌還坐在原位，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昨晚剩下的半鍋米飯端出來，舀了一碗擱在他旁邊。
「你和他認識多久了？」李老闆問，聲音很輕。
林世昌抬起頭，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船艙裡的燈光昏暗，照得那些歲月的刻痕格外分明。
「一年了吧⋯⋯其實，從他還在念幼稚園的時候，我就看過他了。他念小班的時候，我剛上國三。他放學的時候，我也剛上完第八節。」
李老闆點點頭，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我看得出來。那種眼神，不是半年可以養出來的。」
林世昌沒有說話。
「我年輕的時候，」李老闆說，視線落在船艙外那片黑沉沉的海上，「也有一個人，讓我在海邊等了兩天兩夜。」
林世昌轉頭看他，「後來呢？」
李老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世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後來伊無轉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幾乎要被海浪聲蓋過，「伊的船沉了，人嘛沉了。我佇海邊徛規工，從日頭起到落山，看著船仔的碎片一項一項予浪拍轉來，看著伊的衫，看著伊的帽仔，看著伊⋯⋯」他頓住，沒有說完。
船艙裡安靜了很久。
「對不起。」林世昌說。
李老闆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你免共我失禮。我只是想講，等人的人，最怕等無。但是你的那個，會轉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佮你仝款，」李老闆說，「伊的眼神，和我當年等的那個人一樣。那種人，通常比較難死。」
林世昌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已經涼掉的飯，沒有說話。
三十小時的時候，林世昌站起來，走到船頭，把緊急聯絡裝置握在掌心，認真考慮要不要啟動。
他知道啟動了就等於曝露位置，也知道四十八小時是郭建宏說的，不是他說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裝置的表面，上面有郭建宏用指甲劃的一道細線，那是在黑暗中做的記號，讓他摸到就知道是哪一面朝上。林世昌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刻痕，想起郭建宏說這個的時候眼神很專注，像在教他開船，認真得有點可愛。
「還有十八個小時，」他對自己說，「等到四十八小時。」
李老闆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遞過來一杯熱茶。茶是茉莉的香氣，和這個荒涼的海灣格格不入。
「這是我老伴生前最愛喝的，」李老闆說，「我藏了幾罐，捨不得喝。今仔日破例。」
林世昌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那個溫度從喉嚨往下去，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稍微鬆開了一些。
「你年輕的時候，」他問，「是做什麼的？」
李老闆看著他，那雙被海水浸泡了六十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林世昌熟悉的東西，那是他每次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時，也會看見的東西。
「和你一樣，」李老闆說，聲音一點起伏也沒有，「只是那個年代，沒有海巡署，沒有國安局。我們這些人，叫情治人員。」
林世昌的動作頓了一下，「你⋯⋯」
「我和郭天賜，是在港邊認識的，」李老闆打斷他，視線落在遠處那盞燈塔的光芒上，「那時候他在追一個案子，我也在追同一個案子。我們在碼頭遇見，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對方不是普通人。」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後來我們聯手查了幾年。他查海上的，我查陸上的。極光計劃這個名字，我第一次聽見，就是他告訴我的。」
林世昌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們以為可以查個水落石出，」李老闆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後來的結果，你知道了。他出了事，我退下來，在這片海邊開了一艘小船，假裝自己是個普通的漁民。」
他轉頭看向林世昌，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我等了十五年，」他說，「等他兒子來找我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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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我從你小班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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